四序同尘-第17章
仙仙桃
3 年前


放在三日前,雪黛就算有这等心思也绝无胆量实施,虽然她对这世间的常理尚感陌生,却也知晓哄骗他人不好,更莫说是哄骗待她极好的染蘅。
可这三日的漫长等待,着实让她饱受了折磨。一开始翻阅《凶兽录》时她是新奇大于恐惧,毕竟书中的凶兽再吓人,也不会跑出来咬人嘛,但随着染蘅离去,又久未传来音讯,她再读《凶兽录》,便越读越觉可怖了。
雪黛也说不清她为何这么依赖染蘅,这就好像是一种她的身体本能,在告诉她必须要与染蘅亲近。这三日间,她整日都在想,染蘅会不会受伤,若是受伤,又有多严重才会顾不上与她联络——尽管内心深处一直有另一个声音在响彻,但在得知染蘅真的是在刻意回避自己时,雪黛还是有些受伤。
懵懂不等于痴傻,许多事雪黛只是看破未说破。染蘅待她好是不假,但那种好常常流于表面,未达心底——染蘅对她的好,或许并非是心甘情愿。
她和染蘅,是因为那所谓的缘契才连在了一起;若有朝一日她们之间的契约破裂,染蘅是不是便不愿再与她有所牵连?
雪黛不愿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她才听从了那位白发小师父的建议,又是假哭又是装晕。
——“你觉得蘅姐姐不在意你,但你却想跟蘅姐姐更加亲密?这多简单,你叫橙橙一声’小师父‘,橙橙就教你怎么抓住蘅姐姐的心——嗯,叫得真甜,橙橙喜欢!”
——“橙橙只说这一次哦,你之后可不能出卖橙橙…若不是橙橙不能跟蘅姐姐成婚,才不会把这些窍诀告诉你!”
——“你听好咯,蘅姐姐以前一怕橙橙哭,二怕橙橙病。橙橙一哭,蘅姐姐就会拿糖来哄,那时候橙橙提什么要求蘅姐姐都会答应。橙橙一病,蘅姐姐就什么都不管不顾,只知道全身心照顾橙橙,连祖母们叫她都不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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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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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妥协
竹倚斋内,染蘅正扶额坐在案前,斜视前方,一脸头疼地发问:“说吧,你都教了雪黛一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染蘅面前站着一名跟雪黛身量相当的白发少女。少女身穿侍女裙,头扎双平髻,垂在前额的一撮髦发白里夹青,其眼似铜铃,脸如汤团,面容稚嫩却圆润莹白,颇为讨喜。
单从服饰打扮上来看,少女与换上天青色龙纹襜褕的染蘅可谓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但听到染蘅的质问,少女却丝毫不见慌乱,反倒圆眼一弯笑出声来:“蘅姐姐,橙橙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染蘅早料到少女不会老实招供,闻言立时面色一沉,威胁道:“碧橙,你再糊弄我,我便叫人把你轰出青阳宫。”姐姐妹妹都不是省油的灯,净会给她添乱。
少女有恃无恐,反要挟道:“蘅姐姐,你对我这么凶,就不怕我跟表姑告状?”
此女名唤碧橙,乃染蘅表妹、碧槿堂妹;她口中的表姑也不是别人,正是染蘅的亲尊染荨。
碧橙为碧家现任家主碧松之弟碧柏与一白藏男乾通婚所生,其外表特征更偏向白藏国人,但其阿父的家族在灵地地位不如位居青阳四大名门之列的碧家,于是她便随其阿爹碧柏冠了碧姓,定籍于青阳。
碧橙比染蘅小四岁,比碧槿小五岁,年方二七,尚未及笄。她年龄虽小,本事却大,是一位连染蘅都招惹不起的小祖宗——也可以说,是染蘅被这小祖宗给折磨怕了。
碧橙、碧槿年幼之时,她们各自的双亲也正在国中担任要职,必须要常年留守太乙。身担要职,也意味着事务繁忙,无暇照看子女,于是她们的至亲便也像染荨那般,选择将自己的子女托付给了退居国都、相对清闲的上一代长辈来管教。
这碧家与染家自二代起便结为了姻亲,染蘅与碧橙、碧槿又同是第四代子女,其上上一代的长辈也是同一波人。染蘅幼年曾跟在两位祖母身边习艺十年,而碧橙和碧槿幼年也同样跟在她们的两位祖母身边习艺了十年,只是三人各自修行的年份略有差异——因为修行都是从她们四岁那年开始,到十四岁那年为止。
换言之,幼年的染蘅曾与碧槿共同修行九年,与碧橙共同修行六年;而染蘅八岁至十三岁那五年,则是与碧家两姐妹一同长大的。
碧橙本是碧槿的同姓堂妹,却不知为何自幼便更为亲近染蘅这一异姓表姐。
染蘅幼时一心向学,不怎么爱主动搭理碧橙这个小黏人精,但对于自家长辈的看法却一向在重;然而在两位祖母眼里,染蘅虽知礼懂事,嘴却不够甜,比不得嘴上抹蜜又长得跟个白团子似的碧橙,于是这善察又早慧的小祖宗便常常仗着自己年幼得宠,在染蘅身边哭闹来引起祖母注意,变相胁迫染蘅搭理自己,令彼时的染蘅不胜其烦。
两位祖母都是人精,哪会察觉不了碧橙的小心思,但身为长辈又有几个不溺爱小辈,加上碧橙玩弄的小心思也是为了加深姐妹情谊,所以她们非但没有戳穿,还叫染蘅负责起了碧橙的起居。于是与碧橙共处的那六年,染蘅便又要忙着磨练技艺,又要忙着照料碧橙。
染蘅倒不是没想过反抗,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今日若是耽于学业,疏忽了小祖宗,明日便会受到这小祖宗百试不爽的报复——不是刻意搞破坏,便是朝长辈告状,而这个长辈嘛,自然也包括身为碧橙表姑的染荨。
从小到大,每次与碧橙相斗都以自己失败告终,染蘅早已生不起什么反抗之心,但此时听到碧橙的要挟,她还是不免火大:“怕,当然怕。可你们姑侄三人不是早就沆瀣一气,串通起来坑我了吗?你告不告状又有何区别?”吃瘪的不都是她?
“怎么能叫坑呢?”碧橙不依,“蘅姐姐的终身大事就是橙橙的终身大事,姐姐和嫂嫂相处不好,橙橙当然得出智出力。橙橙还没怪罪姐姐缔缘多日没知会橙橙的事呢,姐姐反倒怪起橙橙来了。”
“得了得了,”染蘅连忙摆手,“好好说话,别左一句橙橙右一句姐姐的。我的事暂且不提,你倒是先告诉我,你来到太乙城不去厚德院任职,跑我这儿凑什么热闹?还想当我的近身随从,怕不是要我来照顾你!”
“谁要当你近身随从了,你让我姐物色的不是熙怡嫂嫂的近身随从吗?”碧橙不再惺惺作态,挥手招来窗边的圆凳便坐到了染蘅对面,“我先告诉你,我来这儿不光经过了表姑批准,还获得了祖母们的一致认可,你要是赶我走,最好先想想怎么给她们个交代。毕竟你跟嫂嫂的这门天降喜事吧,家中长辈就没有一个不在意的,她们还让我催你早点颁发缔缘诏书呢。”
“这你别管,”背腹受敌,染蘅有些郁闷,“她们想看的,再过上几日就能看到了。”诏书她离城之前就写好了,至多再过七日她和雪黛的契侣关系便是人尽皆知了。
一想起雪黛,染蘅就忍不住叹气。在晓妆羞时,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中了连环局,为了哄住雪黛,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但一出门看到碧橙,她就发现有哪里不对劲了。
这又哭又闹、装病装晕的伎俩,可不就是碧橙儿时最爱在她面前玩弄的把戏吗?雪黛倒好,照着学竟然还学出了新花样,沐浴完衣衫都不穿就跑来她面前装晕了。
若不是谅着雪黛单纯懵懂,铁定是被碧橙牵着鼻子走,她早就不留情面地责问雪黛对于自身的行为有无正确认识了,哪可能再慢腾腾地给雪黛端药递糖、唱曲哄睡,还要等到雪黛睡着之后再悄声出门来追究碧橙这个罪魁祸首。
“对了,”染蘅顺着思绪说出了推论,”我回城的消息和我受伤的事情,也是你从你表姑和你姐那打听来,转告给雪黛的吧。”
她回来的时候那么小心翼翼,明知枯荣庐的隔音一流也没敢大声说话,却还是立马把雪黛引来,怎么想都有些奇怪。雀儿虽能感应她的存在,但若是平日的那个时候,也必然还在云间栖息,即便醒来飞到她身边,彼时正身处梅衰厢的雪黛也不可能知晓。思想来去,便只有亲尊切断与她的传音后,又联系上了碧橙这一个可能了。
“都瞒不过蘅姐姐你的眼睛。”碧橙大方承认。
“就算没瞒过又能怎样,结果不都一样?”染蘅放弃抵抗,“我允许你留下来了,但是你得答应我,必须要兼顾好你在厚德院的职责。等雪黛休养好,我便会把她安排到厚德院进修,你也在厚德院任职,届时记得多多照拂她,别让她受委屈,也别让她受欺负。”
“照拂倒没问题,但欺负熙怡嫂嫂又让嫂嫂受委屈的难道不是蘅姐姐你吗?”
碧橙可没忘记初见熙怡嫂嫂时的情景。那时嫂嫂已是两日未曾好眠,双眼无神,形如枯槁,险些让她望而生却,若非得知她与蘅姐姐乃是自幼一起长大的表亲,还不知何时才能焕发生机。她本身是抱着看戏想法前来,见到嫂嫂之后,也不由得心生怜悯,主动为之出谋献计。
儿时的她确实仰慕过蘅姐姐,但早在前几年她便意识到那是源自姐妹之情,而非其他。蘅姐姐待人看似和善,实则疏离,对待自己也不见有多珍惜,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蘅姐姐并非是在为自己而活,所以她能够理解表姑之前为何要催着蘅姐姐成婚。
因为儿时的她的存在,让蘅姐姐变得十分自立,也十分擅长照顾他人,但她的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能有一个人会像蘅姐姐曾经照顾她那般去照顾蘅姐姐。若是放任蘅姐姐不管,她还不知道蘅姐姐会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所以某种程度上,蘅姐姐和那位光是挂念就能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的貌美准嫂嫂确实是绝配。
“我知道……”染蘅没有反驳,害雪黛变得如此憔悴,病急乱投医到找碧橙求教的人的确是她,这也是她为何没有底气拆穿雪黛的原因之一,“我已经向她道过歉了。”
“光是道歉多没诚意。”
“雪黛接受就行。”
“嫂嫂好哄不能成为你怠慢她的理由。”
“你咋这么啰嗦?”染蘅烦了,“这是我跟她的事,你少插手,别忘了在枯荣庐我才是老大,碧槿来了都要让我三分。”
“行行行,老大还有正事要忙吧,那我就不碍你眼了,”碧橙起身,把圆凳送回了窗边,“反正嫂嫂还在补觉,我先回厚德院一趟,明早再赶过来。”
“知道了,”染蘅挥走门上的木锁,请碧橙离去,“我会让照夜通知宫中的守卫,无须担心沿途受阻。”
“嗯!别忘了按时涂药,这句话可是祖母们让我带给你的!”
“赶紧走,谁给我涂的药你不是早猜到了吗?”


第27章 识海
见碧橙走出竹倚斋,染蘅便重新挂上木锁,向曲照夜发去了传音。
曲照夜先前本是为她未能照顾好雪黛之事向染蘅请罪而来,染蘅哄着雪黛服药入睡后离开兰栖筑,见到曲照夜仍在外等待,便让曲照夜暂且退下听候指示,因而一收到染蘅传音曲照夜立马便给出了回应。
染蘅向曲照夜吩咐了碧橙可自由往来青阳宫一事,得知染蘅同意让碧橙留下担任近身随从时,曲照夜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但她却未敢多言一口应允了下来。
本以为染蘅交代完了正事便要宣告对自己的处罚,但让曲照夜意外的是,她非但没有被罚,反而还获得了三日额外的休沐假。
“主上,微臣受之有愧,还望主上收回成命。”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得,什么不该得,曲照夜心中自有一把尺。她自觉此次办事不力,因而一时难以接受。
“不必多言,”染蘅回道,“刚刚看你气色不好,想必前些日子没少为雪黛之事劳神费心。此事因我而起,本就罪不在你,但若是你真的觉得自己受之有愧,便趁着沐日好生休养,毕竟这之后还有得你忙。”
凶兽现世终是一大隐患,今后防备工作只会增不会少,曲照夜也知自己近日状态不佳,若不及时调整过来反会成为累赘,听后便没再推辞,领命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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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御兽灵会。”
中断了与曲照夜的传音后,染蘅便从手边的龙形笔架上执起一笔,蘸墨书写了三封内容相同的密函。
书写完后,她又开窗唤来帝女雀,吩咐道:“雀儿,代我将这三封密函转交给城中的另外三位国主。”
帝女雀闻言衔函飞去,染蘅便趁着帝女雀离去的这段时间闭目养神了起来。
染蘅将在辰时三刻与炎炘、钧珏、寒涟三人秘密协商凶兽之事。
之所以采用更为繁琐的密函形式而非直接传音,一是因为染蘅伤势尚未痊愈,经络受阻,无法保证传音全程流畅;二是因为传音联系虽然方便,却不够安全隐秘。
传音乃是各国灵士借助附灵事物互相交流的方式。灵士灵阶越高,传音所受到的限制便越少,但减少的仅是接收方的限制,而无论灵阶高低,发送方所传出去的声音都同样有可能被接收方周围的人听见。
若那周围之人能够完美隐藏自身的灵力波动,还可以在不引起传音双方注意的情况下窃听他们的交谈内容,只是有这般能耐的灵士,通常也没有必要做这种宵小之事,因为他们的官职地位绝对不低。
灵地四国国人皆是在天地恩泽下赖以生存,虽然性格各异、良莠不齐,也不乏放浪形骸、目中无人之徒,却从未有过胆敢大逆不道、犯上作乱之辈。
染蘅心中虽有一厌恶之人,但那人的所作所为仅是在道德层面为人诟病,却并未真正触犯法律,因而她再是厌恶也莫可奈何。
除去那人,一直坚信自身罪孽最为深重的染蘅从未用过恶意的目光去揣度他人,若非听了獦狚的临终一言,今后亦是如此,可如今的染蘅却满腹疑云、如履薄冰,甚至欲召开唯有紧要关头才可动用的御兽灵会。
御兽乃上古神兽,国主与御兽缔结了血契,得以与之心灵相通,而御兽与御兽之间又互有神契。所谓的御兽灵会,便是指国主借助这两种契约的力量,同自身御兽共享神识,再通过御兽识海与其余几位国主意识相连、秘密交谈的会议。
由于是精神层面上的交流,召开御兽灵会时四位国主无须聚集在一起,但凭借凡人之躯与御兽共享神识极其损耗灵力,每旬又有固定的国主会朝,通常也就没有召开御兽灵会的必要;可一旦有国主欲召开御兽灵会,其余三位国主就必须响应,若是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召开理由,便无法向其他的国主给出交代。
国主之位象征着实力,国主为展现实力出征捕兽虽不常见,却也绝非罕事。由于动用了军卫,又三日未在城中,染蘅方出征捕兽归来之事,内城已是无人不知。
但兽尚分凶恶大小,染蘅从出城之前便封锁了具体消息,所以也没几个人清楚她到底去捕了个什么兽,加上又有个如炎炘这般以捕兽为乐,三天两头跑出城外的先例存在,便没有招致众人的猜疑。
半个时辰后,绕着四大宫殿飞了一圈的帝女雀又回到了养好神的染蘅身边。
纸由木所制,可被青阳灵士操控,染蘅之前给每一封密函都注入了少许灵力,在查探了三封密函的位置确认了三人都已收到之后,她又立即把灵力收回,以免被那三人察觉,怀疑她窃听他国机密。
此时距辰时三刻仅剩一刻,染蘅给辛苦奔波的帝女雀喂了半盘桑果,而后便再次封锁门窗,一边抚摸帝女雀的柔顺青羽,一边问道:“雀儿,听亲尊说,这御兽灵会对你的灵力损耗同样不小,待这次灵会结束,我也放你回云间休养三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