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已是画中人-第9章
好色之徒
1 年前
好色之徒
1 年前
顾井仪诧异了一下:“他追你啊。什么时候的事?”
夏痣挑战地微笑:“想知道你去问他。”又谦逊下来,临走想起什么似的,提起最近一个大火的游戏,一面笑,一面上手打了顾井仪一下。
颂祺早已经注意到,有意不看他们,只觉得他们讲了许久。不看,也知道夏痣目落在她身上几次,目光跟话语一样长。
“你最近有玩吗?天哪我好垃圾,你什么时候有空带我一下。”夏痣笑弯了眉毛,眼睛,嘴。顾井仪说行。回来颂祺就不说话了,虽然她确实没话要讲。
“听说今天下午要换座位。”顾井仪搭讪着说,于他,这就是完整的一句。
“嗯,听说是下午大课间。”颂祺说。
他以为她没听懂,说:“怎么今天好像都在找同桌?一向这样吗?”
“不是。”颂祺用泛泛的语气:“因为彭川的桌子坏了,所以必须有人跟周清一桌——他们只是怕被剩下,和周清拼桌。你是第一,没什么好担心的。”
顾井仪睁大眼睛望着她。乖乖,他没做错什么吧?怎么她像是不高兴?想了一节课也没想明白。没想明白,问问总可以吧。顾井仪偷偷瞭了颂祺几眼——终于等到下课了。
可是郭飞飞又出现了。
“你找下同桌了吗?”郭飞飞直截地问颂祺。
操。顾井仪背过脸,这小子怎么又来了,真讨厌。一手撑脸,警起耳朵听着——“没。”颂祺说。
“那我可以和你一桌吗?”郭飞飞又问。顾井仪拿眼斜着郭飞飞——他怎么把他的问题问了?
下午大课间一到,韩燕燕就赶了一教室人到走廊上,一个名次挨一个名次往下念,依照成绩选择座位。顾井仪很快走了出来,快到有种机密、悄然的感觉。
不出所料,组好搭子的人都成双地并在一起。顾井仪靠在墙上,斜斜这个,瞧瞧那个,想到郭飞飞——真想把他的头给拧下来。颂祺应该懂他的意思吧?万一她不懂呢?
颂祺一出教室就和何嘉并在一起。这彭川又去哪儿了?顾井仪才一错眼,郭飞飞鱼一样溜了过来。
那头,王磊一路高喊:“有人没找下同桌吗?”一个逮一个地问,“诶兄弟?找下同桌了吗?”喉咙都揪在了一起。
“阿鹏,有同桌了吗?”
“呀,还没呢。”吴鹏热烈地说。王磊高兴坏了,嘴一张,吴鹏说:“骗你的。”
王磊瞬间蜡住。大家都笑了,纷纷鼓掌,嘴呈鱼嘴开合,“有人跟周清一桌我就放心了”,“恭喜”,“珍重”,“你是好人”,“我们的幸福生活就靠你了”。
王磊很生气,他是个嬉皮型的人物,也就没人认为他是真的生气。“靠!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跟商量好了一样?”
“你自己不操心怪谁?”吴鹏翻了个白眼,“傻逼。”
王磊更气了。
彭川和几个男生聊得火热,还要拉顾井仪一起,顾井仪说不用,眼一瞟,又瞧见郭飞飞。高是高,整个人像是抽条抽出来的,他装在校服里,衣领长袖吐出一截长脖子跟手臂,手臂抡起来又垂下,长袖善舞的。
凡动作在他都更像一种舞蹈;不听,也知道他讲话相当卖力。
顾井仪冷眼觑着,腿一跨就跨了出去。一想,这倒好像他在猴急。又靠回到墙上。颂祺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顾井仪在一边虎视她,不厚道地笑了。而郭飞飞当然以为颂祺是因为他才笑,他的声音抖擞起来:“真的!你不知道有多逗儿!”
我看你才逗儿,娘们儿似的说个不停。顾井仪耐不住了,不高不低地唤了一声:“颂祺。”
“嗯?”她望进他,像望进一座谷,差一步就要跌进去。
“你过来。”
第十五章
“哦”,“怎么了?”
“你笑什么?”
“我没笑。”
“还没笑?”他昂起眉毛,有些赌气地发问:“我问你,你找下同桌了吗?”
颂祺心想他怎么还气上了,老老实实回:“还没。”
“那成,我去跟王磊说,他跟郭飞飞一桌好了。”抛下一句就走。
她伸手牵他的袖子,“不用了,郭飞飞那么精,早找好同桌了。”
他的眸光就钉在她牵自己的右手拇指上,指甲粉红粉红的,有一种羞意。她马上觉得了,在他的眼光里一寸寸地烫起来,那粉红的影子一下子没有了。他马上笑了,连看一下都不让。
“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王磊急了,探长脖子骂:“知道讨人嫌,还非要捡着前面坐!”
颂祺顺着王磊看到周清。她离人群很远,压根听不到的样子。不可能听不到。
周清戴金丝框眼镜,度数不深,她手捧一本书,脸揿在书本上,有千斤重。偶尔茫然地抬一抬脸,翕动的唇型也是茫然,像念佛。原来她只是物理地躲在书后面。
顾井仪听不下去了,乜王磊一眼,“都是一个班的,你说话干嘛这么刻薄?”
王磊极低地咕噜:“那你去跟她一桌啊。”说完,下巴收紧了,弓起腰,裤脚咝咝唆唆擦出风声,一下子消失了。
“你想好了吗?”顾井仪碰碰颂祺的肩,这下是相当低沉而有情的一句:“想好了吗?”
即使这时女生没有相当的表示,也就是默许了。顾井仪到底没有恋爱过,他要的就是直接了当的几个字,字字下落,一个个就都要着地。他那种逼问法直叫颂祺害怕,越问越问不出。韩燕燕在里面喊人了。
顾井仪就把书包抢走,“我等你啊。”斜郭飞飞一眼,忽然用一种兴味的语气对颂祺说:“进来时候走慢点,别摔了。”一句话直吹进她耳朵。遂耳朵也粉红起来。
何嘉马上看出什么。下课去找颂祺,不知道为什么,何嘉觉得颂祺坐在顾井仪旁边起他们就没有讲话,以及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有一种新房的意味。
何嘉拐了颂祺出来,“你是不是和顾井仪在一起了?”
颂祺摇头,说没有。
何嘉严肃地说:“你们也太明显了。”
“什么?”
何嘉咯咯笑起来:“我跟你说,顾井仪看郭飞飞的眼神已经不对了,那眼神——就恨不得把郭飞飞活活捶死。”“所以,你喜欢他吗?”
颂祺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个问题,她不能相信喜欢一个人会是这样容易的事。而且她不是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喜欢顾井仪吗?
无论如何顾井仪是满意了。颂祺却突然开始沉默,就好像她怕招出他什么话一样。彭川问要表白吗?顾井仪想了想,觉得还是先不要,虽然女生最擅长以退为进,但颂祺不一样,她是真的会被吓到。而且他不想她以为他和那些男生一样,有的只是天真和蛮勇的热情,他还需要时间了解她。
那天晚自习取消了,颂祺提出回家,回江沐家。虽然顾井仪知道阿飞没太大危险,但还是不放心,他说:“这样,我送你去何嘉家,你们女生也方便一些。”
颂祺说:“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还是我送你吧,你走路不方便。”
尽管平泛,她还是听得出那热切,热切中有祈使句的成分。太熟悉了。她竟也不反感。顾井仪到底出身于一个怎样的家庭?颂祺想他是潜意识习惯了别人对他言听计从,当然他不是自大或无知,应该是很少对什么上心,所以不大能看得出。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喜欢自己可能有一定程度了。
颂祺到何嘉家,跟何嘉挤一张床。何嘉也并不八卦,仰在床上玩手机,月亮出来了,房间里异常空澈明亮,窗玻璃上的树影鸦森森的,像抛沙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从卧室到阳台的那一段玻璃是酒杯的玻璃。夜色悄然浮上来,树影、窗景一点点谢幕,沉降,渣滓是铁蓝灰。手抚过被单,明净的大床给人一种漂流的感觉。
颂祺有了充分遐想的时间和空间,她费了些功夫追思顾井仪的种种神色,语气,小动作。想了半天,才发现是她在那里思想他。思想是这样无意识的语言!因此下次她见他,更沉默了。
顾井仪不会觉察不出,相反,有一种直觉告诉他这是正常的——颂祺不要人了解,也不要人走进她。是他太着急了——都怪郭飞飞那个傻缺!总之这事不能急。
就这样过了一周,顾井仪倒很端然,如常拿颂祺作业抄,如常下课出去打篮球,如常大课间给她接一杯热水。就是话少了。颂祺只当是自己白日梦。
*
那天周六,何嘉下午六点钟有舞蹈课,提前跟颂祺去新开的一家奶茶店,说是奶茶店,倒更像一家书伽。店是二层小楼,地处向阳,阳光透过梧桐树啵啵掷在窗玻璃上,像婴孩发育未全的手指,无限地指进去。
“你要是无聊,一会儿也可以陪我去上课,反正用不了多长时间。跳完舞我们去吃火锅。”何嘉把眼转向颂祺:“你看什么呢?”
“没事。看看有什么书。”颂祺收回目光,刚刚一看到书架上那粉红色脸皮的《诗》,马上在心里念诵:“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其实这样也很好。颂祺心想,干脆彻底无爱无求下去,像维多利亚时代人们所自欺的那样,认为饥饿是一种道德。夏痣不是老来找顾井仪吗?
何嘉忽然开口了:“那夏痣跟顾井仪什么关系?我听彭川说她学艺术的?”
颂祺一怔:“彭川?夏痣和彭川认识?”
“鬼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何嘉恨恨地说:“我发现咱班好多男生都认识她,还一个个颠颠儿跑到人家教室给送东西呢!”
颂祺忍不住笑了:“我说呢,怎么彭川最近不来找你了?”
何嘉就尖起嘴:“谁知道呢,那个贱人。反正人家一下子就又恋爱了。那夏痣不就喜欢装小孩儿吗?她也就只能装装小孩儿了,往别人身边一靠,跟提了只暖壶似的。”掀了个白眼,“我还听彭川说,她和顾井仪算——青梅竹马?她进咱们学校不会就是为了顾井仪吧?”
颂祺僵了一秒,“我不知道啊。”
何嘉馁了表情,摆手:“得了,和我一样一问三不知。”
颂祺一直是这样,何嘉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有些暴躁。拍过照片,喝过难喝到爆的黑糖珍珠奶茶,如常在店门口点评一句:“以后不会再来了。”两人扭在一起,笑成一块,笑得有些疯癫。
何爸爸送两人去舞蹈教室。在何家的这几天何爸爸正出差,今天刚回来。
颂祺道了声好。何爸爸背着手,手提一个棕褐色的杯子,人看起来竟和那杯子一样。何爸爸也道了声好。
何嘉跟颂祺调侃他:“一个快乐的黑人。”两人笑翻了。颂祺发现何嘉就是像了何爸爸这张嘴,刚刚点道的时候,何爸爸眼睛斜掠过一个女生,虎虎地说:“人家招的是舞蹈生,谁要那么个黑熊怪!”
何嘉笑到抽搐。她跟那女生很不合拍,因此更开怀了。
何嘉去跳舞的时候,颂祺坐在长椅上,拉开背包手捧一本书——校图书馆借来的英文原著小说。舞蹈室音乐跟头顶灯光一样慈顺。她用指抹那书页,抹到一片游动的影子。
颂祺抬眼望着,“你,你怎么来了?”
第十六章
“你猜。”顾井仪挨着她坐下,左手执右手,然后偏过头看她,“联系不到你,我只好联系何嘉。”
颂祺也不过问,说:“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嗯。”他作出疲乏的样子,“这几天在何嘉家还习惯吗?”
“挺好的。你呢?”
“嗯。好。”末一声有点沉,像石头。她知道他其实是说他不好。
两人泛泛聊了几句,颂祺也知道她这人处事糟糕,忽然一下就远了,顾井仪肯定觉得很怪异。她把他的不动声色视为对异性的容让,因此表现得很谦逊,话反而多了,只希望顾井仪不要生她的气。
他当然不会生她的气。顾井仪本来打定主意晾颂祺几天,今天实在坐不住了,索性跑来找她。这几天阿飞的话就一直梗在他脑子里。据顾井仪现在了解到的,颂祺过去并没有被霸凌的经历,也没有转过学。难道是阿飞感觉错了?
唯一欣慰的是,颂祺这次见他果然和软了许多。顾井仪松了口气。
颂祺还在那里说这几天在何家的事,顾井仪听完了,提议:“附近有家新开的超市,去转转。”
颂祺说:“再等十分钟。何嘉休息的时候我跟她说一声。”
顾井仪极熟流地回:“不用跟她说了,彭川已经在等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何嘉忽然不搭理他了。”
能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夏痣。两人走进超市,颂祺发现顾井仪买的都是女生爱吃的零食。她跟在他旁边,问:“你和夏痣认识很久了?”
顾井仪马上笑了,想伸手揉她脑袋问她瞎想什么,“我是认识她早,要说久的话——没有认识你久。你分得清瞬间动词和进行时吧?”
颂祺闭嘴不笑,可是眼睛笑了。心里那个满足啊。她知道她仅限于满足这私情,也知道其实是她抗拒不了顾井仪。可这种快乐是骗不了人的,就连走神都不自主地朝对方走近一点。不,不行,颂祺只要一想到黄琴梦,顿觉这快乐是不知羞耻的。
“你在想什么?”顾井仪忍不住问,“这几天都心事重重的,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起笔记本落江沐家了,也不知道江阿姨什么时候回来。”
他很认真地看着她,“那一会儿我去江家给你拿。”
颂祺说不用,“我正好要拿些换洗衣服,自己就可以。”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彭川跟顾井仪说一起去吃火锅。大夏天吃火锅,颂祺看锅汤像大着舌头,白汽吐出来又散开,太沉默了。彭川只得作出欢快的样子。顾井仪说不喝酒。
何嘉只觉得哪里刺刺的,对彭川说:“你一个人喝什么味儿啊,不然把夏痣叫过来,好、好、喝。”眼角向上一剔,“这几天可高兴坏了吧!”
彭川听得云里雾里,蹙起脸:“好好的你又发什么神经?不是你有事就不能明着说?有意思吗。”
何嘉眼睛变成图钉。顾井仪踢了彭川一下:“牛肉好了。”叫他少说话的意思。可是何嘉又开始了,两手交握搭在胸前:“是啊,我就是神经,嫌我神经别来招惹我啊,谁要你来似的。烦人精。”
彭川把眼瞪成两个小菜碟子,“他妈的我烦人,我就是闲的!闲地跑过来听你一阵阴阳怪气!”
何嘉一拍桌子,声音像莺啼:“可不是闲的!怎么一不用你你就上赶着来了,脑子是干什么用的?怎么人类进化的时候你躲起来了吗?”
“躲着变个海胆扎你了!”彭川蹿出三丈高:“你红眉毛绿眼睛鬼叫什么?你海椒吃多了吧一天天没完没了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