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125章
老湿机
1 年前


墨凛被这话惊了惊,他一直都不知道季原初弑师真相, 季原初说不上是不老山天之骄子, 也算是个人杰。
为何突然要弑师?
季安一代宗师到底怎么死的?他跟苏九归接下来的命运有何关联?
红柳给他喂了丹药,怕不老山叛徒死在自己手里, 更想让季原初说完。
她觉得自己在接近噬渊的真相。
墨凛正在给季原初送灵力, 但他仿佛求生欲不强, 不论多少灵力送入都没有什么反应。
他感觉肺腑疼得厉害,苏九归果然没留后手。
“我以前……”季原初停了片刻, 重伤后他喘息都疼, 墨凛帮他顺了口气, 他才有力气接道:“没往那边想。”
他知道这事儿很久了, 一直不觉得此事和苏九归有关。
直到他被苏九归扔下悬崖,他才想到这间旧事。
“咳咳!”
墨凛一手捞过季原初的腰, 一手拍着他背脊给他顺气。
季原初咳得脸色苍白, 鲜血落地之后缓缓流动,在地上扭曲凝结。
不老山擅占卜, 不一定有黄符才能占卜,季原初看到血迹后眉头一拧, 原本苍白的脸色几近透明。
红柳本想搀扶他,谁知季原初以手指沾血在地上画了两个符文。
他刚醒便要去画符,手都颤巍巍的。
红柳根本看不懂季原初在画什么鬼画符的玩意儿,只见符文活了一般流动,然后和那摊血迹融为一体。
季原初的动作渐缓,然后停下。
季原初闭上眼。
“怎么?”墨凛问。
他跟季原初很熟,闭着眼睛也知道季原初在占卜。
“一样。”季原初道:“天下大乱,苏九归要死了。”
温七急道:“怎么会?”
温七跟在苏九归身边将近一年,就没见过比苏九归更好的人,“你们不老山怎么总要他死?”
墨凛闻言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早知道苏九归要死,从见他第一次便觉得他是个死人。
只不过有些可惜,仙人陨落,圣人去死总是让人不甘。
红柳知道不老山占卜向来灵验,只不过此时听到还是觉得不是滋味。
红柳嘲讽道:“你们所谓的仙门宗师,就听一个占卜吗?”
她幼年时总听说四大仙山多么厉害,如何拯救苍生,可所谓的仙人都是靠着占卜行事。
红柳本来就觉得这事儿滑天下之大稽,为何单单用一个占卜的结果要去杀一个活生生的人。
魔族星辰海推演也是如此,魔族和仙道都是以占卜和预言为先。
只听天令,不走自己的道,沦为天道傀儡,那修道有什么意思。
世人不懂占卜,苏九归本人就觉得占卜是神神叨叨的玩意儿。
若是占卜是真的,人们拦着某个邪祟出世,邪祟消失天下太平,怎么证明占卜为真?
“不是我要他死,是他必死无疑。”季原初盯着苏九归的剑意,他好像不是在跟他们三人说话。
而是在跟苏九归说话。
季原初年轻时总想着改变天下气运。
他要真正的迎来太平盛世,看道火燎原传遍九州大陆。
季原初野心勃勃,他人生中得到第一个密令来自他师尊。
他师尊外表看去更像民间故事中的仙人,白胡白发,看上去像是人族七八十岁。
季安极为低调,但他道法深厚,很多人以为他会飞升,结果一个千年过去了,季安没有飞升。
第二个千年过去了,季安没有飞升。
后来陆云戟出世,人们高呼这位仙尊多么有灵力,尊称他为飞升第一人,人们逐渐忘了不老山的季安。
季安那日叫季原初过去,在不老山老君庙等他。
老君庙中灰暗无比,只有一道窗格可以与外界联系。
大殿中陈列这数百张符文,金光暗淡,占卜已经结束很久了。
不老山弟子以进老君庙为荣,那代表着你的修为已经被认可。
季原初当日上老君庙,以为他师尊要交代他什么大事。
推门进去后发现,季安背对着他而站,面前是陈列的灰色符文。
老道士满脸落寞,暗淡的符文如同一排排墓碑陈列在眼前。
“师尊?”季原初出声。
“来了?”季安没转身,对他招了招手,道:“过来。”
季原初便听话向前,他乖巧地站在季安身侧,两人当了七八百年的师徒,早已心照不宣。
季原初第一反应是去解符,他们之间经常如此,季安占卜,让季原初来解。
这是个不老山很常见的占卜,季原初一看便知是在占卜天下气运。
他们占卜出的东西一向很准,例如某个魔头要出世,例如谁要大开杀戒。
不老山靠着占卜术阻拦了不少杀孽,四大仙山中唯有不老山占卜最为玄妙,常人根本无法参透。
季安当时算的就是天下气运。
季原初本能去看,他的占卜术师承季安,解卦速度很快,但今日他的速度很慢。
他犹豫不决,仿佛在做一道千古难题,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想要找到自己的错漏。
但他推演的步骤没有差错,推演千万次,最后也只能是这个结果。
“占卜出错了?”季原初问。
季安的表情极为温和,看待季原初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占卜无错。”
“这不可能。”季原初道。
占卜上写着季安会危害世人,若想天下太平必杀季安。
“肯定是算错了,”季原初道:“重算一次。”
这话有些冒犯了,怎能质疑一代宗师的卦,可季安笑而不语。
季原初便重新验算,他一挥袖,数百张黄符听从他的指令重新排列。
过了片刻,季原初动作一停,没有差别,跟之前别无二致。
若想天下安定,必杀季安。
季原初后退了一步,想明白了季安叫他到底是什么用意。
可季安拽住了季原初的手腕,阻拦了他的退路,道:“这件事我只放心让你来。”
季原初心思干净,有志气,他不会不辨是非。
季原初心思活络,任凭天下如何大变也能给自己寻一条活路,弑师之后季安不怕他活不下去。
“别怕,”季安竟然在安抚他,“原初别怕。”
季原初弑师的这把刀,是他师尊亲手递给他的。
季安死后有人怀疑,季原初够不上宗师境界,他怎么成功让一位宗师陨落的?
季原初知道真相,因为季安是自愿赴死的。
之后,季原初弑师叛道,一夜之间成了四大仙山举世闻名的叛徒,直接断送了自己的仙路。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去投靠魔族,跟墨凛当同僚。
一夜之间,季原初道心受损,一人若是能占卜天运,他到底如何自处。
他在金蝉的无限轮回中寻找答案,但他没有找到。
他阅遍山川寻找未来,但他找不到。
季原初本来把这事儿彻底放下,那句若想天下太平必杀季安在他看来跟以往占卜没什么区别。
直到这次苏九归的事再次翻腾出来,他不得不重新考量这个问题。
季安是苏九归的前车之鉴。
墨凛听后久久无言,道:“季安没上过太清山。”
太清山可以复制镜人,除了苏九归是守渊人必须在太清山以外,剩下三大宗师从不涉足太清山半步,更不敢贸然接近噬渊半步。
一个苏九归镜人惹出来的麻烦已经够难了,若是四人都遭此劫难后果不堪设想。
季原初道:“他没去过。”
墨凛皱了皱眉,既然没有季安的镜人作乱,不老山占卜凭什么说季安要灭世。
墨凛之前调查季原初的过去,对季安的生平了解颇多。
季安不像苏九归,苏九归能折腾,死之前已经入魔,死后成了妖物,之后还能修仙门术法。
这三种东西强加于一人身上,就算他心善看上去也是个妖邪了。
但季安不同,他死的时候双手清白,没有惹上一丁点的杀孽,他算是个圣人了。
为何季安必须要死。
“飞升。”红柳突然道。
飞升?季原初猛地抬起头,红柳是局外人,她没在名门正派里学过规矩,也没学过正儿八经的仙史,能够一眼看穿关键。
“之前有人飞升过吗?”红柳问。
红柳总听谁谁谁修为接近飞升,但她从未见过一次通天长阶打开,更没见过一次所谓的仙人。
季原初道:“没有。”
不然苏九归也不会被叫做飞升第一人,他是唯一一个接近飞升的。
等等,真是唯一一个吗?季安曾经是更早接近飞升的。
季安的飞升之路被迫终止了,两千年都不飞升,接下来就是占卜他要灭世。
飞升和噬渊……
自从苏九归出现之后,噬渊裂缝越来越大,那不是因为苏九归不祥,而是苏九归上太清山时,正赶上季安修为大涨。
季安曾经接近飞升!
苏九归和季安最大的共同点是两人都即将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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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乾坤日夜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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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轰!
苏九归和凌镜同时回头, 只看到远处狼烟起,烽火燃,修士和魔物相杀, 火光照亮了大半个山头。
但这些都不如天边的光亮, 自山边而起, 突然起了一道晨光。
晨光如火云,从乌云之中挣出一点光亮, 紧接着, 晨光漫天,露出一个角。
那是……日出。
现在正是夜间午时, 竟然要日出了。
火云漫天, 越来越热,越来越粘稠, 如同一碗稠粥, 幻化成岩浆瀑布从天倒挂。
徐仙客和宣亦然同时停手, 两人修道修了千年也没见过这种盛况,传闻中乾坤日夜浮要现世。
日月同悬, 天地大乱, 魔物现世。
世间将生灵涂炭。
抵抗的修士也一同停下, 任凭魔物从自己身边而过, 竟然不愿再去拦。
末日现世,厮杀有什么用?
他们能杀魔物, 能阻拦天道异象吗?
不仅如此, 天边竟然裂开一条缝隙,磅礴剑意交织下, 让人睁不开眼。
等再次睁眼去看,噬渊上空竟然垒起一道道台阶。
“通天长阶?”徐仙客喃喃自语, “有圣人飞升?”
修道之人十有八九都是修飞升,这一世已经无力改变,你我求飞升脱离苦海,为人间正道再修千年。
逐白停手,几百个逐白归为一体,末日将至,如同大坝决堤,杀人还是杀魔都毫无意义。
通天长阶悬挂于噬渊之上,刚爬出来的魔物试图接近通天长阶,但刚近身便燃烧殆尽。
通天长阶一层不染,干干净净,只有圣人才有资格登顶。
飞升,苏九归曾经接近飞升。
但逐白出现打断了一切,他硬生生拖慢了苏九归三百年。
他拖慢了苏九归飞升,也拖慢了末日来临。
他本能去看苏九归的反应,苏九归没有反应,他负手而立,脊背裂口濡湿了他的后背,让他看上去前所未有的虚弱。
但也让他看上去前所未有的强大。
这是苏九归最强的一刻,他额前灵相汇聚无数金线,背后脊椎在不断开裂。
种种异象融为一体,让他一个残魂来承受。
木强易折,苏九归重攀巅峰,如同一把火燃烧到最极致,接下来只能走下坡路。
意味着他的寿命只剩下最后一个时辰,随时有可能身死魂消。
镜人哈哈哈哈哈大笑,道:“圣人飞升,天地覆灭。”
苏九归站在通天长阶边缘,那光芒太盛,让人双目有些眩晕,眼前一切都在离他远去。
他的眼中是一道光团铺开,他在那一瞬间窥得亿万年。
于天道来说,人不过是蝼蚁,蝼蚁修炼成神要付出代价。
通天长阶开一次,噬渊开一次。
圣人飞升一次,世界覆灭一次。
如果天道真的在看,那千年来通天长阶打开,看所谓圣人如何抉择便是一场乐事。
有人毫不犹豫飞升,徒留生灵万物挣扎,千百年后生灵总会重建。
幸存下的生灵将前所未有团结,甚至不分种族,共建九州,待哪族羽翼丰满,矛盾凸显,他们便开始分族。
分族之后矛盾愈演愈烈,他们互相仇视,刀剑相对,战争延绵不绝。
人间疾苦不绝,从未有过什么桃花源般的仙境。
修道之人中总有强者,他想改变天下气运会走前辈老路,传闻中的飞升。
他会发现他越强噬渊越强,直到他看到噬渊打开,通天长阶铺开。
他会再面临一次抉择,飞升还是与世人共苦。
假如他不上通天长阶,与世人共同抵抗末日。他一己之力无法改变气运,天上同悬日月,生灵抬头便能窥见日月。
大地干旱,生灵涂炭。
而这所谓乾坤日夜浮的异象都是所谓“圣人”带来的,他将承载世人的怒火,被一寸寸凌迟至死。
光线在苏九归面前铺开,树杈一般延伸出去,这是无数人站在分岔路口的选择。
选择飞升后,你的宗门不会记恨你,甚至会被奉为仙门先祖。
人们重新建立宗门时,会告诫后人,我们的某个仙尊曾经走向飞升大道。
乱世之下想要招收门徒,他们必须如此,给无知的修道小儿一个念想,才可以让宗门开枝散叶。
四大仙山无一例外,苏九归以往修道时,供奉过所谓的开山先祖。
他选了一条不顾世人性命的路,亲手把生灵推入苦海,换来了自己永恒的寿命,和后世一代代的供奉。
不老山的季安窥得未来,他无法与人述说,更加无法告知天下。
季安不愿做出选择,或者说他做出了,他让季原初亲手杀了自己。
季安死后,此事拖延搁置,直到苏九归出现。
苏九归越接近飞升噬渊裂缝越大,他成了守渊人,为封噬渊愿意付出一切。
他从未想过那个一日日开裂的口子都源于自己。
噬渊开裂是为圣人飞升送行,修道之人脱离苦海,苏九归将不必再受这世间苦难所累。
这是一场游戏,赢者飞升获得永恒,败者遭受无尽的苦痛。
每一局只有一人能赢,剩下的生灵苟延残喘,等好不容易休养生息时,便再玩一次。
他感觉到天边有一双眼,虽然那只眼睛并没有出现,但苏九归看见了。
就像是苏九归曾在乐安城开瞳术,那只眼睛冷眼看待世间,没有丝毫表情。
所谓的芸芸众生不过是他的玩物,是他闲暇无事用来逗闷的戏班子。
他心情好时,每隔几千年放一人飞升,让他有机会和自己平起平坐,算是他给世人的奖赏。
他选中了苏九归,一个无情无欲的人,对芸芸众生应当没什么感情,哪怕飞升也不会心中有愧。
不像季安那样懦弱,宁愿死也不肯做出选择。
现在选择权给了苏九归。
苏九归抬起头,看向苍穹,远处日出耀眼,太阳钻出半个身子,他与月光同亮。
乾坤日夜浮的异象就要出现了,通天长阶前所未有的牢固,他们在催促自己。
他隔着光芒看到了逐白的眼睛,逐白一身黑衣,正抬头仰望着自己。
好像不论他做什么选择都行。
镜人笑得眼泪横流,可他原本就没眼睛,眼泪冲刷了他画出的两只血眼。
“走吧,走吧,”镜人道:“上了通天长阶,你可以再活千年,万年,不,永远。”
苏九归不会死,他会永恒,他将与日月星辰同寿。
“我说过,”镜人道:“我在帮你。”
苏九归四周光点萦绕,他抬头望向镜人,镜人看上去疯疯癫癫,他好像如他所说真的在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