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第12章
菊香楼中采花客
1 年前


沈羡语气寻常地回答:“她先给我说了你们俩年少情深的故事,边哭边说的,具体说的什么我也没太听清,不知道说到哪一句,就说要跳泳池。”
“然后呢?”
“然后,她就跳了。”
沉默半分钟,男人声音沙哑:“沈羡,她有哮喘。”
虽然意味不明显,但沈羡还是听出他话里的指责意味。
她抿起唇,心脏痉挛般地抽搐了下,延续着密密麻麻的疼。
十月份的清晨,她穿着长风衣,并不觉得冷。
但此刻,刺骨的寒意从心脏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
沈羡闭了闭眼,喉咙莫名的发涩:“我知道,你知道,她更知道。”
她的性格早已磨炼成遇事冷静默然,短暂的窒息后,再开口,声音平静淡漠。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拦住她告诉她你有哮喘,陷害我用其他方式吧,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还是应该在她刚落水的时候跳下去救她,而不是站在泳池旁冷眼旁观,显得很冷血?”
“或者要我立刻给你打电话什么的?”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青筋爆出,沈羡听得出他话里有压制怒气的意思:“沈羡,我跟你说过,我和婉儿什么男女之情都没有,我只喜欢你,她当年哮喘是因为我才得的,我看她掉水里还能见死不救吗?”
“不能。”
他当然不能不救。
林婉儿得哮喘那年,沈羡还没嫁给他,就听圈子里的名媛小姐各种酸味八卦。
——顾公子真是又温柔又体贴,林婉儿住院的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去医院看她呢。
——顾公子对林婉儿这么好,万一她利用顾公子的愧疚心,要顾公子娶她,怎么办啊?
——我看呐,还真不如让顾公子娶了她,不然以后谁嫁过去成了顾太太,看着丈夫心里有这么一个特殊的存在都忍不了!
——哦,要是我嫁过去,第一时间就是把林婉儿推进河里,死了算了,霸着别人的丈夫,想想都膈应的我吃不下饭。
——嗯哼,到时候顾公子冲冠一怒为白莲,你和你的家族可能会连夜在安城消失。
——算了算了,想想就行,我这么小心眼当不起顾太太,还是让大度善解人意的世家小姐去享受这份尊荣吧。
沈羡突然有些好奇,看着他问道:“如果我和林小姐同时掉进水里,你会救谁啊?”顿了顿,她弯唇笑,“我会游泳而且身体健康,她不会游泳还得了哮喘......”
其实开口的那刻她就后悔了。
在话说出来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说这种怨妇才会说的话,可真的听到他回答的那刻,心脏还是止不住的下坠。
冰冷的四个字打断她的话:“我会救她。”
-
晚上十点,顾衍没有回家。
落地窗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沈羡坐在床上翻着书,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没开,台灯的光线昏暗柔和,她抬头看向挂在主卧墙壁上的巨幅婚纱照——
照片中的女人身穿抹胸式的白色婚纱,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白皙的脖颈线条优雅,精致的锁骨裸露,骨涡不深不浅。
镜头恰好捕捉到她看向身侧的男人,眼神中带着说不出的专注、甜蜜、期待。
沈羡收回视线,双眼没有焦距的盯着书本,眼神涣散,半天没有翻页,直到手机叮的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拿出手机查看短信,匿名短信。
但即使是匿名,发信人是谁一目了然。
【沈羡,就算阿衍再喜欢你又如何,他也绝对不可能对我不闻不问,你永远也无法想象,男人的愧疚和责任心到底有多大。】
【阿衍今天不回家,你一个人好好睡觉吧,晚安。】
还附带一张照片。
沈羡手指顿了下,点开照片放大,盯着照片许久,突然发现什么,立刻坐起来。
戒指...他手上的戒指呢?
连戒指都不戴了啊。
不知怎的,她的眼眶里忽然涌出无数的泪水。
那个戒指,是她亲手设计的,熬了好几个大夜。
她甚至能记清,她当时勾勒每一个线条的画面。
她还没有提离婚,他就做好分开的准备。
迅速抽身、干净利落,一如既往的冷静果断。
沈羡瞪大眼,硬生生地把眼泪憋回去。
关掉手机前,收到温落落的短信。
嫂嫂:【七七,你的离婚协议写好了,我发到你邮箱。】
沈羡:【好,谢谢嫂嫂。】
嫂嫂:【真的要净身出户啊,我都替你不值,要我说就该狠狠地敲他一笔,分他千把个亿的。】
顾衍那人,除非他心甘情愿给你,不然你连一毛钱都没法从他身上要到。
虽然顾衍刚结婚的时候,象征性的给她一张黑卡,但沈羡平时花钱都是自己的,几乎没动过。
她薪水不菲,再加上各种股份分红,自己的钱够花。
不过家庭的支出和其他乱七八糟的花费,都是顾衍负责。
而且,沈氏因着顾家,占了不少便宜沾了不少光,生意都跟着上升几个台阶。
真的仔细算起来——这段婚姻,是她高攀。
沈羡回复:【嗯,能把婚离了就行。】
嫂嫂:【可是顾衍会同意和你离婚吗?我听你哥说,他好像没有离婚的意思。】
沈羡手指一顿。
她真的想问问沈司澜,顾衍到底哪里表现的非她不可,这辈子只能跟她过?
【我会救她。】
虽然知道这个话题很弱智很不体面,但听到他毫不犹豫的回答,沈羡的心脏还是止不住蜷缩,像是被什么蛰了下,疼痛蔓延至全身。
她甚至都怀疑,当时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么无脑的问题,活生生的像个怨妇,摆着张秋娘脸,质问丈夫自己和其他女人谁更重要。
这怎么会是她问出的问题?
沈羡闭上眼,内心生出点点自嘲。
学做了这么多年的淑女,真他妈白学了。
-
顾衍回来的时候,刚过十一点。
上楼后,直奔卧室,双人床上被褥平坦地摆放着,没人。
顾衍心脏猛地一沉,像是电梯突然出了故障急速下坠,大脑迅速掠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女人不要他了。
不过这个念头一出,就被他迅速否定。
且不说沈羡爱他,就算没有这层虚无缥缈的爱情,沈家和顾家这些年早就形成了利益共同体,就算是看在家族利益的份上,她也不会不要他。
看在家族利益的份上......
这个念头更快的被他否认。
沈羡爱他,没有家族利益,也会留在他身边。
她离不开他。
可理智是这么想的,心里还是止不住的烦躁,浑身都有种压制不住的烦闷躁意。
顾衍找了一圈,最后在次卧找到了她。
女人侧着身子躺在床上,脸蛋埋在枕头里,安静的卧室内是均匀的呼吸声。
顾衍内心微不可觉的松了口气。
她只是有点生气,和他闹脾气而已,跟以前一样。
哄哄就会好。
顾衍抬腿走到她床边,看着她白净的脸蛋,俯身低头含住她的唇。
沈羡睡得很浅,他几乎刚碰到她就醒了,等他亲完,翻了个身把被子盖好。
她没睁眼,嗓音低而模糊:“晚安吻亲完,可以走了么?”
顾衍半跪在床上,黑眸紧锁着她。
半响后,他淡淡笑开:“太太,你这是要和我分床睡?”
沈羡嗯了声:“就今晚,今晚我不太想和你一起睡,明天我大概就能好,明天就回去。”
顾衍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忽地俯身贴过去,恶劣地咬了下她的耳朵:“可是我今晚就想和你一起睡觉,顺便做个爱什么的。”
“我不想做。”
“可是我想,我想要,你不给吗?”
沈羡睁开眼,看了他半天,忽地笑出声:“你想要我说给还是不给?说给你会说我死板没意思,说不给你又会生气说我不履行夫妻义务。”
“以中国目前的法律,对婚内强.奸的认定保护力度不足,更何况以你的手段,根本不会做到能判定强.奸的程度,还有,哪怕你真的强.奸我,我也不会闹大。”
她笑着看着他的眼睛:“你不就是仗着这些有恃无恐吗?又何必来咨询我的意见,你愿意上就上吧。”
说完,她闭上眼,一副任君采劼的表情。
虽然顾衍不是非她不可,但绝不可能跟她和平离婚。
忍到月底,等合作结束。
现在提离婚,损失太大。
虽然爸爸不会怪她,但她不能这么自私,让家人为她当年一腔的少女心买单。
顾衍看着紧闭着眼的女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点凉意擦过她的锁骨,紧跟着薄唇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她的脖颈,沈羡忍住身体起伏的情.欲,睁着眼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黑色头颅。
她想,对她再差一点吧。
这样,离婚后,那些甜蜜的曾经她不会再留恋,也不会犯贱地想起他以前对她的好。
念头刚出,男人忽然从她身上起来,抱着她去了主卧。
沈羡以为他要换个战场,但是男人把她扔到床上后,暴力地扯开衬衫的扣子,转身去了浴室。
沈羡看着他的背影,一时竟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身体的反应这么明显,就这么放了她?
仰头看着天花板,等了半个多小时,也不见他出来。
沈羡以为他去次卧或者书房睡,没再多想,拉着被子,很快便沉沉睡去。
……
洗完澡,顾衍站在床侧看着女人温静的睡颜。
良久,他轻轻带上门,去了书房。
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烟雾幽幽吐出,他淡哑开腔:“戒指找到了么?”
周文恒接到电话的第一反应看了眼时间,真他妈的想骂娘,十二点半了好不好,这个点给人打电话,会遭雷劈的!
找找找,他妈的,从昨晚就一直在找!
你不是亲自去找了么,不也没找到吗?!
想是这么想,但钱难赚屎难吃工作还得要。
周文恒从床上爬起来,语气恭敬:“顾总,沈家和医院附近我们找了几圈,都没看到您的戒指。”
捏着手机的力道加重,手背跳跃出青色的筋脉,男人淡哑吩咐:“继续找。”
周文恒:“是。”
挂断电话,顾衍看着左手无名指的位置。
这戒指平时戴在手上没觉得有什么,可真的丢了,总觉得不舒服不适应。
-
两人仿佛又恢复了之前冷战的状态,从起床到吃早餐再到去公司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他什么意思沈羡清楚的很。
大概知道,这次很难哄好她,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心力,索性不哄。
然后她会和之前一样,退回自己的防御塔,不再抓着这件事不放,变回温柔大度的模样。
到那时候,他再做点什么感动她的事,这件事很快就会翻篇。
顾衍很擅长拿捏人心,软硬兼施,冷淡和宠溺切换自如。
宠着你的时候能把你捧到天上,冷淡的时候翻脸无情。
且,迅速切换,不需要情感上的过渡期。
沈羡不是没想过直接提离婚,但不知道是她哥的话还是第六感的暗示,总觉得,顾衍不会轻易同意离婚。
哦,他好像还说过,喜欢她来着。
豪门联姻和普通家庭离婚不同,牵扯的利益太多,不到最后一刻,沈羡不会和顾衍撕破脸。
她需要在这之前,找个人护着沈家。
……
上午九点左右,沈羡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顾春山很少来公司,现在大多数业务,都是顾衍在管。
顾家的关系错综复杂,整个家庭只有顾老爷子给过顾衍一点亲情,顾衍也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
顾衍对顾老爷子,确实很孝顺。
可以说,顾青山是这世上唯一能压制住顾衍的人。
沈羡如果要离婚,第一步就是要得到顾老爷子的帮助。
“咚咚咚。”
进入办公室,顾青山正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布满了岁月的褶皱,眼睛精明又锐利,声音仍旧苍劲:“来找我,是说离婚的事?”
沈羡怔住:“爷爷......”
她来之前想了很多开场白,结果被爷爷一语道破。
“傻孩子,你以为爷爷整天养花种草就什么都不知道?”
沈羡微微垂首:“爷爷,我要和顾衍离婚。”
顾青山眯了眯眸:“想好了?”
“嗯,”沈羡开门见山,“沈家和顾家的合作这个月底结束,以后不会再有合作,我希望爷爷你能帮我,让他不要因为私人原因,对沈家出手。”
顾青山:“公司的事情都归他管,我没法插手。”
“爷爷不帮我吗?”
沈羡恭敬地站在办公桌跟前,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顾老叹了口气:“帮,你要爷爷怎么做?”
沈羡温静地笑笑:“谢谢爷爷。”
……
门被关上,陪着顾老爷子几十年的张叔说:“董事长,大少爷会跟你翻脸的。”
顾青山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连媳妇都看不住,活该!”
张叔:“……您真的出手帮忙?”
“沈羡那丫头有多倔你不知道吗?我不帮到时候连着我一起怪罪。”
“可是......”
顾青山缓慢地道:“让他们俩自己闹吧,把小羡要办的事情做完,我们去乡下躲一阵。”
“哦,好。”
-
有了爷爷的帮忙,下一步是找人护着沈家。
沈羡手指转着签字笔,看着名单上的人名,若有所思。
末了,在纸上画了几个圈。
在安城,顾公子一手遮天。
那她只能去找外援。
……
总裁办公室内,气压一片低沉。
“她要买股份?”
周文恒低着头,看着办公椅上的男人,后脊发凉。
他硬着头皮禀告:“嗯,夫人找董事长帮忙,要买百分之五的股份。”
顾衍扯了扯唇,扯出没什么温度的笑:“去把李律师请来。”
周文恒顿了顿:“是。”
李律师是顾衍的私人律师,负责处理他的私人财产,一年到头都来不了几次,突然过来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半小时后,李律师抵达办公室。
顾衍在黑色真皮座椅里的身躯直起了腰,单刀直入的道:“李律师,我想把我的股份赠与给我太太。”
李律师有一瞬间的诧异,怎么突然送起股份来了?
不过很快恢复专业:“顾总,目前公司的股份,您占比百分之四十,您打算赠与夫人多少?夫人在结婚的时候,董事长给了她百分之三的股份,您赠与她股份,不需要经过其他股东的同意。”
顾衍沉吟片刻:“给她百分之十。”
“……”
顾总这是出轨了么?
顾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对顾总来说也不是小手笔。
有钱人,还真他妈会玩儿。
李律师秉持专业律师的素养,把合同的条款一一和顾衍确定了好几遍。
赠与合同很快拟定好,李律师离开后。
顾衍靠在椅背上,看着文件,深邃的眼眸一点点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