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遐想-第54章
落寞月饼
1 年前


就算明知自己是鬼,别人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生恐惊动了什么。
柏今意没出声,他对简无绪招招手,而后轻手轻脚开了门,走出病房。
简无绪跟着出来了。
柏今意又小心,不弄出任何动静地把病房门关上,这才出声:
“去你那里。”
“去……去我那里?”简无绪怔住。
“嗯,今天不是还没给你擦洗按摩吗?”柏今意,“抱歉,不得不这时候去。”
“可是……可是不去也没有关系的啊。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柏老师已经心力憔悴了吧?我那里并不是没有人照顾,柏老师其实不用天天去的,天天去,压力也很大吧?”简无绪小声说,“一天两天不过去也没什么,我们是不是等柏老师的爸妈消消气……”
“无绪。”柏今意轻喊他。
“啊?”
“去见你,对我而言不是压力和负担。”柏今意,“那是我休息的地方。我今天对父母说的,没有一个字是假的。我为你所做的一切,很像付出,但那不是付出,那仅是我对我们幸福的争取。”
他说完,换了口气,又问:
“今天闹到这样,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柏老师没有错。”简无绪毫不犹豫。
“那你也没有错。”柏今意冲简无绪微笑,“你也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母亲倒下的时候,简无绪仓惶站立。
而后,一个晚上,一个字都不敢说。
平常那么喜欢说话,叽叽喳喳,快快乐乐的人,为什么要受到这份压力?
今天的事情发展到这样,如果一定找出人来归因。
或许是他,或许是他父母。
无论如何,都不该把这原因,放到简无绪身上。
柏今意进入了简无绪的病房。
他按照平常的习惯,去洗手间里接了温水出来,浸湿毛巾,再将毛巾扭干,从简无绪的额头开始擦起。沿着额头,擦过脸颊,来到耳后,再擦脖颈。
他一点点擦着,也一点点看着。
看着简无绪的脸,想着简无绪回到身体后的模样……想象中的每个画面,都有着许多的光彩,或者耀眼,或者柔和,但无一例外,是明媚照人的。
这种遐想终止于简无绪响起的声音。
他说:
“柏老师,你妈妈,就在门外……她在哭。”
柏今意抓着毛巾的手,痉挛了一下。
想象的画面被打碎了,他又回到了冰冷的现实之中。
一门之隔。
他听不见梅相真的声音,看不见梅相真的影子。
但是他意识到了……他意识到站在门外流着泪的妈妈。
他的手指合拢了。
今天天气真冷,冷得他的手指都有些僵硬不能动弹。
他和简无绪低声说:
“帮……帮帮我。”
“柏老师?”
“帮我把背后随便什么东西,推到地上。”
只要背后有了动静,他就会从座位上站起来,去捡东西。
他的妈妈,也会因为不想和他碰面,而立刻转身离去。
他的记忆里,从没有梅相真哭泣的模样。
梅相真,是不愿意被孩子看见眼泪的。
简无绪按照柏今意说的做了,他将一支放在床头的笔,推到了地上。
柏今意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了。
但是那种寒冷,已经从他的手指,蔓延到他全身的关节,他坐在椅子上,宛若被冰封般不能动弹。
几秒之后,简无绪的声音又响起来:
“柏老师,你妈妈走了……”
柏今意的背,渐渐弯下了,他双手合拢,手肘抵着膝盖,深深将头低下去。
微风扑来,将他环绕。
是简无绪。
简无绪自背后将他抱住。
明明是冰凉的触感,明明还没有人的骨骼,但是简无绪很用力,很用力的将他抱住,仿佛要将他密不透风地保护住。
抱得久了,柏今意真的感觉到了来自对方的温度,一点一滴的暖意,注入柏今意的身体,还很幼小,却很凶狠地攻击着蔓延他四肢百骸的寒冰。
和主人一模一样啊。
柏今意有点想笑。
但他没有力气。
他放心地蜷缩在简无绪怀中,一动不动。


第六十章
天光大亮的时候, 柏今意回到梅相真的病房。
但是病房里没有人。
风吹起窗帘的一角,柜子、被褥,什么都被收拾干净了, 连床尾悬挂的病人身份牌, 都被摘掉了。
爸爸妈妈呢?
柏今意立刻拿出手机, 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消息自己没有收到。
但是他的手机里,没有任何关于柏培云与梅相真的消息。
他们就是直接从病房里离开了。
柏今意快步走到护士台, 问护士:“303号病房的病人什么时候走的?”
护士翻了下记录本:“没走多久。十五分钟前下去的。”
从医院离开,要办出院手续。
柏今意赶往一楼的出院窗口,窗口前没有看见他父母。
他想了想, 又往医院的停车场赶去, 这次他赶上了。
柏今意刚刚通过医院电梯下到停车场, 就看见了柏培云。柏培云与梅相真站在他的对面, 中间仅隔着一条停车场车道。
他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看见了他。
梅相真什么也没说,弯腰坐进旁边银灰色轿车的副驾驶座。那是柏培云的车子。
柏培云也跟着坐进去。
车子发动了, 离开停车位,开进车道中,在路过柏今意时停下来, 柏培云按下车窗,看他一眼:“我和你妈回家了。你也回家住。”
说完, 再踩下油门,车子直接离去。
从头到尾,柏今意都没法张口说话, 父母单方面地通知了他。
接下去的时间, 一切好像拨至他和简无绪上回来家里住的模样。
但这一次的情况,比上一次还要不如。
家中的气氛日益沉闷, 屋子里几乎没有人说话,一点瓷器碰撞、椅子拖动的声音,都刺耳到令人心惊胆战的程度。
柏今意想要逃离。
他唯一能够逃进去的地方,是自己的房间。
但是房间并不是安全的,或者柏培云,或者梅相真,晚饭之后,会进入他的房间坐。
坐着也并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他大多数时候,需要处理因为临近中考而井喷式增长的家长消息,并不能时刻关注父母,但等他从忙碌的工作中抬头喘息,却发现父母还在看他的时刻,喘息的缺口,也被堵上了。
一天的最后,他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简无绪轻轻贴过来,小小声说:“柏老师,我可以和你说话吗?”
可以。
“家里好安静,我觉得有点难受。”
是的。
“我随便和你说些什么,你也不用理我,就让我在你旁边自言自语好不好?”
好。
“柏老师?”
柏今意才恍惚发现自己原来一句话都没有和简无绪说。
他以为那些全都说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冲简无绪笑一下。
乌云散去,月儿露脸。
“好。”柏今意,“多说些,我想听你说话。”
有了简无绪的声音,父母营造的寂静的世界,似乎被打破了。
家里还是那样的沉闷,可是简无绪,就像一只站在他肩膀上的小鸟,啁啾鸣啭,叽叽喳喳,在和父母相对无言又不用忙碌的时候,他会微微朝简无绪那边侧侧耳朵,耐心地听他说那些课堂上、班级里的小琐事。
有时听得入神了,连父母什么时候离开,都忘记了。
父母无疑是不满意他的。
柏今意明白这一点。
他们越沉默,就代表着他们对他越失望。
柏今意尽全力想要他们满意,可他们还是越来越失望。
这个周末,学校没有额外给初三安排课程。
周六那天,柏今意有一天的休息时间。上午时候,他刚刚从房间里出来,就见柏培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看报纸,一边看他。
“妈妈呢?”他下意识问一声,柏培云没有说话。
他去洗手间刷完牙洗完脸,吃了早饭,再把碗筷收拾了,接下去,按照他今天的安排,他应该要出门去医院了。
但是柏培云坐在客厅里……
柏今意踟蹰好一会,还是无视了那双沉默的,但紧迫盯梢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来自于柏培云。
可它似乎又不止来自于柏培云。
住在家里的这一个星期里,柏今意越来越能够感觉到这双眼睛,无论他在客厅里,在房间里,还是在浴室里,他都能感觉到。
这双眼睛,既存在于他爸爸身上,也存在于地板、墙面、柜子、任何他能够想到不能够想到的地方。
它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看。
只是错觉。柏今意心里清楚。这双眼睛不存在于屋子里的任何地方,它只存在于他的心底。
柏培云充满责备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柏今意的脚步很沉重,但他还是向外走去,刚刚推开门,耳旁就听一声“当啷”——梅相真搬了个板凳,坐在门旁边修剪花枝,刚才那一声,是她手中金属剪刀掉进盆里的声音。
儿子看着母亲,母亲看着儿子。
直到柏培云冷冷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这么早出去?一周就放假一天,你一会儿都在家里待不住吗?”
妈妈望过来的眼神里,透露了同样的东西。
不能留在家里吗?
为什么非要过去呢?
你就一天也离不开他吗?
接连的诘问,在沉默中直传递到柏今意心底。
柏今意无法出声。
无论是对柏培云,还是对梅相真。
他不想反驳他们,不想和他们发生争执。
……可是也无法认同他们。
他的沉默让梅相真完全失望了。
梅相真收回视线,低下头,捡起了盆里的剪刀,继续修剪枝条,她的动作有些仓促,修剪枝条的时候,一个不注意,枝条上边的刺拉过她的指腹,划出一道血痕。
“……”
柏今意想要出声,但是这时候,柏培云出来了,他本来是要说柏今意的,但一眼看见梅相真流血的手指,立刻就忘记了柏今意。
“你手怎么了,别动,我给你拿酒精出来消毒。”
轮不到柏今意出声了。
最后,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继续向前走,每一步,都像踩进泥潭那样难受。
周末就这样过去了,星期一的晚上,晚自习不由柏今意上,他能够早些回家,和父母一起吃饭。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接到了柏培云的电话。
这是一星期沉默对峙之后,柏培云罕见的主动行为。
柏今意讶异开了免提:
“爸爸?妈……”
他担心是否梅相真的病情出了变化。
但柏培云的话很平静。
“现在在哪里?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在路上。”
“哪条路?”
“……”柏今意,“爸爸,我在开车,不能接电话。如果没有急事的话,回家说,我马上就到家了。”
柏培云却没有依言挂掉电话,反而继续说:
“柏今意,你爱吃虾,今天你妈妈买了虾,一个个都剥好去虾线了。除了亲妈,谁会为你做这么麻烦的事情?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发高烧吗?”
电话里,柏培云的话,多了,仿佛要将过去一星期没有说的话,全部说出来。
“那时候爸爸在外面出差,顾不到家里,你爷爷奶奶身体又不好。那天下大雨,路上根本叫不到车,你妈妈淌着水,背着你走到医院,忙前忙后,你好了,她倒下去了,孩子成长的过程中,也不知吸去多少母亲的血和汗!……”
柏今意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专注地看着路况。
马上要过桥了。
桥上有个红绿灯,桥上的路况一向比较拥挤。现在又是下班高峰期,一不注意,就容易出事。
柏培云的声音,依然在车厢内响起。
“我知道,我对你,确实是比不上你妈妈对你的。你妈妈对你的爱,不用我说,你也心中有数。你晚上赶紧回来吧。除了虾之外,还煮了不少你爱吃的菜,我们都等你。”
“不用。”柏今意勉强出声,“这里有点堵车,我可能会迟,煮好了,不要等我,你们先吃。”
“可能吗?”柏培云反问,“不管孩子做了什么,做父母的,怎么可能不等孩子。你妈这两天在网上看保温桌垫,打算买回来铺在桌子上,这样不管你多迟回来,菜都不会凉掉。”
柏今意看着前方。
正前方的大桥上,一辆辆的车子拥簇挨挤,于灰蒙蒙的傍晚下,疲惫而焦急地等待信号灯的变化。
太阳落下,灯火次第,没有休息的城市连转场都不用,立刻开始了夜间的工作,无论白天黑夜,都这样无休无止的繁忙着。
这样拥挤、堆叠、疲于奔命的车流与城市,简直如同压在心头的石块,沉得喘不上气。
但是只要将目光稍稍一斜,视线就能从拥堵的路上,偏斜到桥下的江水。
江上什么也没有,空空阔阔,平缓的江水倒映出城市的光彩,那些刺眼的,暗中催促你的灯光,被江水一带,变得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变得褪去喧嚣,分外宁静。
……也变得令人心动了。
柏今意只是分神一瞬。
“柏老师!”简无绪的惊叫响在他耳旁,接着,他感觉手中方向盘被用力转动,一阵猛烈晃动之中,汽车重重撞上了什么,他也重重撞上了什么……
几秒钟的天旋地转。
当柏今意再度感知到周围时,他听见简无绪接连喊他的声音,他的神智还因为撞击而有些浑噩,只能缓慢地,被动地意识着:
车子的安全气囊弹出来……
车子撞到路旁绿化带……
还好,只是绿化带……
柏今意恍惚着松了一口气,而后,他才听清楚简无绪的声音:
“柏老师,你刚才怎么了,你刚刚在往江里开……”
“……不好意思,”柏今意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走神了……”
真的是走神吗?
“报警吧……”
柏今意报警之后,先给柏培云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有事,要迟点回去,让他们先吃别等他,妈妈病着,不要饿到。
消息发出不久后,交警很快赶到现场,先给柏今意检查是否酒驾毒驾。
两者都没有,问题就没有那么严肃了。
交警询问的过程中,柏今意没有隐瞒自己之前接了通电话的事情,于是最后确定驾照扣两分,再赔偿绿化带损失。
责任厘定完毕,交警准备收队了,临走前看了柏今意一眼:“开车时候集中精神,千万不要疲劳驾驶,待会记得去医院检查一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暗伤。”
“谢谢,我知道。”柏今意说。
他没有去。
手机闪烁着,尽管已经回了消息,柏培云的电话,还是隔三差五打进来。
他弄完了车祸的事情,没有耽搁,打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