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日-第34章
老实用鸡
1 年前


芮涛十分高兴, 还想请田路把他关于三十二日的病人也邀请到清道夫中来。他希望看到清道夫不停地壮大,覆盖更广阔的区域,为更多的人提供销毁服务, 同时也能形成牢靠的组织来自保, 共同抵御三十二日带来的未知的风险。
田路挂掉电话后,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感到自己所处的这间特意布置得温暖舒适的心理诊所如此阴森和孤立,好像有看不见的幽灵另外维度的空间漂浮着, 盯着他。
他对三十二日的了解,全部来自于包括易阿岚在内的两个病人的自述,他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情绪紧张、自我怀疑时会不会有所遗漏、夸张、错述, 于是只把两者描述相同的内容提取出来, 尽量组成一个真实无误的三十二日。随后, 他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冷颤。
三十二日太恐怖了。恐怖的不仅仅是它的未知, 它的已知部分更让人惊惧。
对于芮涛最后的提议,田路再三思索后,还是决定不予理会。
不过田路还是从病人通讯录中找到易阿岚的电话, 拨打了过去。
他记得易阿岚说过,他在三十二日遇到过一个叫周燕安的人,能熟练使用枪支并提到过自己当过兵。田路曾在无知的情况下把周燕安总结成“完美男性符号”, 现在回忆起来,田路还有点讪然。但无论如何, 在易阿岚那里,周燕安总是个正派且属于官方的人物。
易阿岚原来的通讯方式都还保留着,紧急事务组没有让他更换以达到“彻底消失、与世隔绝”的意思。但陈汝明已经让信息安全部通过技术手段, 把易阿岚各种联络方式都定位在同一个虚拟位置。也就是说, 哪怕有人顺着网络或手机信号追踪,也找不到易阿岚, 反而会惊动陈汝明那边的人。
于是易阿岚理所当然地接到了心理医生的电话。
田路跟易阿岚说了关于清道夫与他师兄芮涛的故事,并邀请易阿岚加入。
易阿岚如他预想的那样拒绝了,田路知道易阿岚并不缺钱,也不贪钱。
最后田路客气地说:“要是你改变主意了可以再联系我,就是这个号码,如无意外情况,我绝对不会随便更换手机号。”
结束通话,易阿岚对于“清道夫”还是有点啧啧惊奇,想了想,把这件事报告给了陈汝明。事实上,他与田路的通话被全程实时监听。陈汝明什么都知道,但易阿岚这么主动且如实地汇报,还是让他很开心。
在这个逐渐转冷的十月里,距离三十二日第最早出现已经有五个月,在易阿岚的世界之外,还发生了很多事情。
例如,第一次关于三十二日的正式国际会议在联合国牵头下以视频会议的形式召开,全球两百个国家的领导人均拨冗参与,无一缺席。
现在这个时候,一些强盛的国家已经做好应对三十二日的准备,并组好了一支能派上用场的队伍,另外一些边缘小国也从各种渠道了解到三十二日的存在,明白这可能是全人类的灾难。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好好谈了。
虽然会议上依旧充满了阴阳怪气。
A国领导人在几次发言中都表示自己国家处于西半球,三十二日第一次发生时他们的时间为下午两点多,正是工作日的上班时间,上到总统府,下到小工厂,都保持着开启开放的状态。突变发生时,所有三十二日者(为了方便讨论,会议中都统一称呼能进入三十二日的人为三十二日者)都受到了剧烈惊吓,还有很大一部分三十二日者在失控的交通工具、工厂仪器、大火中受伤,当场死亡者众多,得不到后续治疗流血致死者更多。
“我们的三十二日者少得可怜!”A国领导人情绪激动地说,“而那么多地方都门户大开,缺少守卫,我们已经自顾不暇了。”
哪怕是有网络物理隔离的地方,都有可能正好有人员因为工作需要连接上了外网,而给三十二日里的黑客留下入侵通道。
他无疑在告诉在场的国家,A国虽然强大,但实在没精力在三十二日里搞事,大家就不要盯着他们了。随后又说东半球国家在事件发生时,正好是休养生息的夜晚,各方面因三十二日产生的破坏相对较小。尤其暗指华国当时是深夜两点多,实力保存得最为完整,要警惕华国。大有撺掇西半球抱团对抗东半球的意思。
他说完后,在第一轮对三十二日成因的讨论中不曾说过一句话的西半球H国领导故作被启发地询问:“虽然不可思议,但还是假设这三十二日的出现要是有人为因素,会是西半球还是东半球的人呢?”
又有人附和道:“按照亘古不变的定律,自然是越有利的越有嫌疑。”
华国领导人微笑听着,此时无比沉重地叹息一声:“唉,正因为在深夜,等我们的三十二日者醒来时,三十二日已经进行了至少四个小时,早已经错过了探索世界的最佳时机。而在这关键的四小时中,那些一直清醒的人到底占据了多少先机,是否有异象或者线索提醒他们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是否有人已经知道三十二日的本质?虽然说都有监控回溯,但大家都知道那个世界的电子时间已经不可信,本质都是电子数据的视频又能相信几分呢?还是人眼比较可靠。事关人类利益共同体,只希望各位醒着的国家不要藏私,要有线索一定要对全人类公开,大家协力共同解决三十二日的威胁。”
东半球B国也连忙称是:“有人亲眼目睹三十二日的发生,这是多么珍贵的一手资料!而且西半球的三十二日者一定早早地相互联络上,可以共渡难关。那时候我们还在呼呼大睡呢,还要等几个小时后他们才会重新经历一遍不亚于西半球的恐慌,在形成人群小团体方面,东半球落后了西半球很多啊。”
眼看东西半球的对立情绪越来越明显,联合国秘书长哈哈一笑,缓和气氛说:“这不很好吗,各有优势,可以互补,合作共赢。”
众人都心思不一地给出敷衍的笑容。
在某个间隙,谁突然说了一句:“不知道我们这两百个人中有没有谁是三十二日者。”
透过电子屏幕,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每个人都顿时格外关注那些屏幕上人脸的眼神和微表情,希望从中看出些猫腻来。
对于一国领袖来说,能进入三十二日,绝对是弊大于利。这意味着他们独身,没有成群的保镖,能轻易被暗杀或者制服。
如果被暗杀,无疑会给他的国家带来剧烈的动荡。很少有人会相信自己国家好端端的大领导突然死于心脏骤停,执政党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法很容易引起国民忧虑和群体激愤,到时候不发动一场战争恐怕难以消除国民的愤怒。可如今全球都笼罩在三十二日的阴影下,战争一旦开启就不可收拾。
如果某个领导人在三十二日被绑架了,并且他贪生怕死、屈服于匪徒淫威,也许现在参加全球视频会议的表面上还是这个人,但真正能主导国家决策的人,却已经悄然更换了面目,躲在三十二日里操纵提线木偶般操纵一个国家领导。在这种情况下,一个领袖人物和七岁的程思思并无多大区别,他们都难以反抗。
这次会议唯一的成果大概就是肯定了《三十二日科学家豁免协议》有存在的必要。后续,各国相关负责人将会一起商定细则,不断完善该协议,然后正式签订,以保证科学家在三十二日里的安全。毕竟想要探清三十二日的真相,需要全世界的科学力量一起联合起来。
各国都初步认同,各自的官方人员在三十二日里不管遭遇何种国籍的科学家,在对方拿出证明后,将享有绝对豁免权,无论何种情况都不得伤害对方。如果对方正在从事较为严重的反人类违法犯罪行为,可回到正常世界后向该科学家国籍所属国投诉,国籍所属国必须在联合国公证下对该科学家进行审判。
在后续的细节商定中,各个国家的负责人都将磨破嘴皮子,以争取到最符合本国利益的协议条约。
在如何界定科学家的范围,就会有无数的争吵。物理、化学、生物方面相关专家,自然要被归属进科学家类别中,那么医学、人类学、社会学呢?
有个国家争辩说玄学家应当算进去,被其他国一致否决,以至于那人一直在众人耳边喋喋不休:“你们不觉得三十二日本身就很玄学吗?我们从科学的角度去阐释是应该的,但不能完全堵住另外一条路!多条路多条希望……”
科学家的门槛也需要进行一番拉拉扯扯。三十二日里人数很少,肯定不能以现在的要求去界定三十二日里的科学家,博士算是了,那硕士学历该算进去吗?本科学士总该不能算了吧。
但自己国家有本科生在三十二日里而又将挪作他用的负责人努力拉低门槛:三十二日的人那么少,本科学历已经很重要了!在正常世界中专门培养培养,足够完成三十二日的艰巨探索任务。
假使本科学历也算进“科学家”,那肯定还要看学校排名,全球前多少名的大学才适合呢?每个国家都想以自己的人来划分界线。
华国此方面负责人正想方设法把易阿岚给算进去。虽然大家都认为计算机专家不是科学家,而更可能是三十二日的“毒瘤”黑客,但易阿岚是人工智能和机器人专家啊!有硕士学位证在那白纸黑字证明着呢。华国负责人也有据理力争的说法:在人口奇缺的三十二日,人工智能多少能弥补人力缺憾,到时候做研究需要上天入海或从事危险性试验,不都得机器人上!
虽然自古以来,类似协议都只防君子不防小人。若是不想遵守,总能找到协议的漏洞,或者直接罔顾协议。
但考虑到三十二日前所未有的风险与未知性,害怕整个世界会因此被扯入泥潭,在各国政府支持下,联合国表示会招募一些三十二日者,组成一支调查队伍,对违反《三十二日科学家豁免协议》的人员和国家进行严厉惩罚,并对全世界公布其罪行。
“诸位,三十二日不容轻视,人类命运正悬于其上!”会议最后,联合国秘书长苦口婆心地强调。
这世界一直暗流汹涌着,三十二日只不过加剧了涌动。如果人类注定走向混乱无序,罪魁祸首肯定不是三十二日。
什么都在发生的世界里,遥远的霓虹和炮火一起闪烁,高尔夫球和子弹被同时击出,新生儿和濒死者都在哭泣,一个因为来临,一个因为离开。易阿岚享有宁静独自睡去,却在深夜忽有所感,睁开了眼睛。他往旁边看去,床铺依旧是空的。
易阿岚下了床,推开卧室的门,看到周燕安坐在客厅沙发上,他回来了。窗外淡淡的月光将他的存在送到易阿岚眼睛里。
周燕安听到声音,回过头。
那是怎么样的一双眼睛。
让易阿岚感到像是在漆黑的夜里,用一支手电筒照向了一面正在下雨的湖泊,小小的光圈里,雨水击打出无声的波动,不止不休。
周燕安说:“我吵醒你了吗?”
易阿岚摇摇头。


第50章 10月(8)

易阿岚走过去在周燕安身旁的沙发坐下, 他并没有顺便去开灯。任由月光做唯一的光明,这样有些东西就不必看得太清。
周燕安身上好像还携有十月底已经转凉的夜色。
易阿岚穿着单薄的睡衣,被刺激得打了个轻颤, 说道:“我前几天去看了程思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易阿岚感受到了周燕安隐隐的抗拒, 或者说是“逃避”。
“我对一个问题有点疑惑,”易阿岚认真地说, “从概率上来讲,有些事不应该发生得这么绝对。我们的运气这么差吗,还是说, 对方的运气真的那么好?”
周燕安看着他。但很快, 他那双乌云笼罩的湖泊般的眼睛出现了月亮的倒影。
第二天, 罗彩云又召开了一次会议。除了严飞, 其他人都参加了,包括已经是科学家的孟起和八十岁高龄的退休飞行员刘今越。
严飞还在空军武器研发中心,与反间谍科配合调查间谍。
严飞一开始的调查方向, 是三十二日出现后,谁和程思源走得比之前更近、交往更不自然。但因为程思源和通信员们都不是科研人员,工作时间固定, 因此在轮值之后,他们有很多的时间在研发中心左侧楼的娱乐区放松休息, 他们常常一起打篮球、打扑克等等,关系都很不错,还会一起请假去最近的城里玩乐。
在过去几个月公共区域留下的监控视频中, 有时候能察觉程思源心事重重, 但看出他情绪低落、前来慰问、邀请他一起玩的朋友也很多,分辨不出这些人中哪一个会抱有其他目的。
没能发现其他异常, 这方面没有任何突破,又一条路被堵死了。
随着时间越来越紧,严飞向上面的申请得到通过,开启了对六位通信员的的审讯流程。
这六位通信员都来自各大部队,因为工作性质特殊,接受过反审讯训练。这意味着审讯他们,需要更强硬的态度和更残忍的手段。然而,这对另外五个人是不公平的,甚至很有可能是严飞推断错误,这六个人都很无辜。处理得稍有不当,都是一件不人道的□□行为。这需要严飞去衡量和把握。而一旦出现不可控的结果,也将是严飞去承受。
严飞这段时间休息得很少,脸色疲惫,眼眶浮肿,身体和精神上都经受折磨,他曾经审讯过很多人,但他知道那是他们罪有应得。严飞多么希望在审讯开启之前能找到蛛丝马迹,或者找到程思源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线索。
如果程思源想方设法在三十二日对易阿岚说了那么多蕴含信息的话,也许会在正常世界也留下一点关于间谍的内容。但严飞一直没有找到,这让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其实程思源根本什么都不想暗示,那些话都是临死前随口说的。
可不由人控制的世界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严飞只得硬着头皮走下去,去做一些他也不想的事情。
罗彩云在会议桌前例行和大家说了些目前的国际形势、正在商定的《三十二日科学家豁免协议》和之后关于三十二日的初步计划。
随后,罗彩云对孟起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孟起平淡地点头,收拾文件,站起身,随口说道:“接下来的话是我不能听的吗?”
罗彩云饶有意味地对他微笑:“当然可以听,你现在还保有部分自由,但你应该知道会付出什么代价:你的手机会被24小时监听,一言一行都会被分析,你所接触的每个人都将被调查得一清二楚。”
孟起耸耸肩:“那我不想听了。”
易阿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严丝合缝地关上,罗彩云看着大家,脸色凝重,一下一下地敲着会议桌面。
她终于说到了程思思。
“在研发中心附近,是没有雷达盲区的,包括超低空。”罗彩云说,“也就是说,对方一定提早知道你们的靠近,哪怕你们贴地飞行。”
事实上,以刘今越的身体状况和周燕安的业余飞行水平,在地势复杂的山区里也很难做到贴地飞行。
罗彩云继续道:“不过也有好消息,研发中心的远程武器系统和通讯系统是隔离开的,开启武器系统需要授权口令,这个口令每天由主控计算机随机生成并发送到安全主管的电脑中。看样子,对方也并非是电脑天才可以在短短几天内破解密码生成系统。包括无人机也是,能对卫星信号进行频率压制的无人机都没有配置武器。在你们靠近之前,对方无法远程攻击你们,但他也有所防备,你们也无法偷袭。所以大概率,你们会隔空谈判。如果他还有所图,肯定会拿程思思做砝码。”
周燕安和易阿岚都盯紧了罗彩云的脸。他们明白,关于如何应对程思思困境,罗彩云肯定向上汇报并经过激烈的讨论直到最近才做下决定。
罗彩云叹了一口气:“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