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梁:“找朱局吧。”
陈安佑双臂抱在胸前,无聊地“哦”了一声,旁边的聂繁心懒得说话,埋着头继续浏览尤亮的资料。
电梯有人,褚晚宁步行上五楼。右边走廊尽头,局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她敲了敲门,里面传出声音:“进来。”
“朱叔早。”
“是小褚啊,什么事?”朱局放下手机,放大镜顺手搁在一旁,“坐着说。”
褚晚宁不坐,直接讲明来意。她觑见朱防的双眉挤成一条线:“小褚,这件事,有点难办。”
“我知道,必须向省厅申请。”
“还有其他证据吗?光凭推测,你桐姨知道会骂人。”朱防和万桐搭档那些年,没少被她怼,原则性的问题,后期的万桐拎得清。她任职市局刑侦支队队长那些年,查案认死理,坚持命案必破,当时朱防年轻,身子骨还算硬朗,好几次死里逃生。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只想保命要紧,混口饭吃,履历10年副队长的任期一到,立马寻机会调去相对太平的南云区。
“要不然,我打电话,你和她说?”朱防晓得褚晚宁的能力,万桐又器重她,以后铁定平步青云,有些事,只要不通过自己,一切好商量。
“嗯。”褚晚宁明白他的意思。
电话很快接通。
“喂,朱哥。”朱防虚长两岁,万桐也不喜欢在同事面前摆架子。
朱防露出轻松的笑:“老万啊,小褚有事想找你商量。”
“不是应该和你说吗?她直接向我汇报,属于越级行为。”
“额。”就知道会这样,朱防朝褚晚宁苦笑,接着说,“我在身边听着,越级不至于。老万呐,那么严厉干嘛?吓坏晚辈可不好。”
“把电话给她。”
褚晚宁接过手机,详叙述案情和细节,以及刑侦大队接下来的部署。
“不行。”两个字,不容置喙的语气。
褚晚宁猜到结果,却还想争取一二:“桐姨,办公室的同事都等着干活。”
“可以私下查,找到证据再说。滨南师范最近评优,出不得差错。”
朱防尴尬地笑:“啊,哈哈哈,我竟然给忘了。”
又谈了几句,万桐那边有会要开,挂断电话。
褚晚宁重新回到会议室,翘着二郎腿的陈安佑忙慌慌坐正,他问:“怎么样?褚队。”
“分组,三班倒,24小时跟踪尤亮。”
小梁:“学校方面呢?”
“黄了呗。”陈安佑转头,偏向默不作声的聂繁心,笑眯眯,“心姐,我俩一组吧?”他话音未落,褚晚宁分配的名单已经显示在屏幕上。
B组:聂繁心,陈安佑。
“果然,我们是老搭档。”
聂繁心不置可否,虽然嫌弃陈安佑聒噪,但又觉得他关键时刻不马虎,当成普通同事相处,也还行。她皮笑肉不笑,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会议还没结束,楼下值班室的电话打进来。
“褚队,有位姓裴的律师找您。”
“嗯,请她上二楼办公室。”
“大办公室还是一组办公室?”往常有人拜访,都在会客室。
“我的。”
值班的民警显然有些意外,讷讷地“喔”声。
褚晚宁刚把手机放置在一旁,老杨从外面折回,径直走向她:“褚队,刘待急性胆囊炎,看守所的医生建议送他去医院,可能需要取保候审。”
褚晚宁沉着脸:“人怎么样?”
“吃了止痛药,他要求和吴洁取得联系。”
陈安佑啧道:“不笨啊,竟然知道取保候审。”
褚晚宁坐下来,垂眸看着桌面,半晌才同意:“监听他和吴洁的通话。”
半分钟后,老杨点了实时语音,刘待哆嗦地咳了几声。看守所先和吴洁打过招呼,她知道话筒另一头是刘待,语气不善:“什么事快说?我很忙。”
“姐,我想取保候审,需要保证人。”
“我没有义务做你的保证人。”
“姐,妈被人杀了,我无亲无故,只认识你和姐夫。”
吴洁不退让:“自己交保证金。”
取保候审,是指侦查、起诉和审判机关在刑事诉讼过程中,对被刑事追诉而又未被刑事羁押之人,为防止其逃避侦查、起诉和审判,责令其提出保证人或交纳保证金。
刘待抽气,像是强忍疼痛:“我没钱。”
吴洁疾言厉色:“卖房的钱呢?”
“朋友帮我投资,要等半年才能拿出来。”
“你!”
“姐,我妈对你很好吧,你结婚,她把陪嫁的金镯子和玉镯子都……”
“别说了!”
嘟,嘟,嘟……只余下一阵阵忙音。
“姐,姐?”
老杨继续和看守所民警交涉,褚晚宁了解刘待的病情,逐字逐句认真听。她说着什么,没听见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褚队长,我帮当事人申请取保候审。”
作者有话要说:取保候审的词条来源《xxxxxxx刑事诉讼法》。
第43章
“裴小茸,你干嘛?”聂繁心将女人拉去角落。
裴茸后背抵着墙,笑容明艳:“给老板赚钱啊,也等于帮你赚钱。”
“刘待的为人……”聂繁心没有往下说,她意识到律师工作的背后隐藏着制度与人性的合理平衡。没有绝对的道德,任何一个人被定罪之前,应该平等获得辩护的权利。
裴茸冷哼:“刚来的电话,奇怪为什么找我。不过我只负责申请取保候审,后续的事因为两个案子交集多,不方便接手。”
站在半米外,原本一声不吭的褚晚宁忽然开口:“裴律师,还有其他事吗?去我办公室谈。”说完,她抱着一摞文件走出去,顺带关上了电脑。
会议室安静下来,同事各做各的,裴茸边走边说:“放假请你吃饭,老地方。”
裴茸拉开门,随口道。“吕叔叔提前退休,他和叶姨回滨南养老,两家人约好周六聚餐。”21世纪40年代初,江州刑侦总队技侦部门缺人,科长属意聂芷言担任物证鉴定管理处法医病理损伤检验科副主任。然而聂芷言恋家,不愿前往,遂推荐共事多年的吕栋栋。
“不行就周天,关怀一下我这个孤寡老人。”
聂繁心右手搭在裴茸肩上:“说得像我脱单了一样,互相关怀。”
裴茸似乎胸有成竹,莞尔道:“你和万法医早晚的事。”
聂繁心牵起唇角,笑容清浅:“但愿。”
“哦?不避讳了?”
聂繁心向前迈开一大步,放慢语速,咬字很清晰:“不避讳,喜欢她。”廊道的窗玻璃敞着,带进徐徐微风,没有缓解脸上半分燥热,声音好像从胸腔发出一般,低沉却坚定,“很喜欢。”
***
走廊第二间办公室,裴茸和聂繁心分开以后,径直走过去。门没有关,空调的冷气从缝隙里挤出,她轻轻敲门,抬腿往里走。
顺手关门。
三年前,南云区公安局搬迁,褚晚宁才不至于和隔壁禁毒大队的队长同挤一间。如今单人办公室,13平米的面积,办公桌,椅子,茶几,书柜,一套三人沙发,再简单不过的布置。
褚晚宁拿着一只茶杯,问她:“喝茶吗?刚煮的。”
“好。”裴茸在她左侧坐下。
茶香渐渐弥散,冒着热气的茶水推到身前,裴茸纤白的手指端起深色的茶杯,慢慢呷了两口,进入正题:“陈晓玲想起左教授生前和她提过尤亮学术腐败。”
褚晚宁摸着杯子的手突然停顿:“学术腐败?”
“他与校外造假公司合作,从中牟利。详情陈晓玲不知,左教授没讲。”
“知道了,谢谢。”褚晚宁走回办公桌,键盘的敲击声急切。学术腐败,论文造假,涉及的部门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
文旅部,经侦,刑侦,教育部……
褚晚宁蹙紧眉头,立即向朱防汇报。这件事不该她管,刑侦支队肯定会跟进,他们大队只需要负责跟踪尤亮。
动机明显,假如尤亮和左教授起争执,杀人灭口的可能性极大。
对面的裴茸闲适地坐着,抬眸张望四周。书柜最顶端,那抹淡蓝色引起她的注意。是什么?视线往下,是一张收好的旧式折叠床。
下意识低声问:“晚上经常在办公室休息吗?”
“什么?”褚晚宁抬头,对上有些看不明白的眼神。是在关心她吗?
“阿姨还是不肯回来?”
褚晚宁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满脸落寞:“不肯。”
“所以喜欢旁边有人,能听见声音的地方。”裴茸似乎很懂褚晚宁。的确,两室一厅的家,静谧得针落可闻,没有烟火气。她宁愿宿在办公室,还能偶尔听见值班民警打电话的声响。
“没关系,我习惯了。”褚晚宁嘴角扯出苦笑,盯着电脑继续工作。
接下来,裴茸没再说话,默然地看着对方。半晌,她摸出手机,点开了购物平台,浏览片刻,直截道:“旧式床没有棉垫,睡着不舒服,我买一张。”
“啊?多少钱?”褚晚宁已经打开微信。
“转账不收,友情赠送。”裴茸将手机放回手提包,打开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转移话题,“褚队长,打印机的蓝牙密码是多少?借用一下。”
“217809……”她还想说什么,被裴茸瞪了一眼,不凶,反而是如沐春风的温柔。一刹那,心好像被打湿了一片,细微的情绪有蔓延的趋势。
“取保候审的书面申请,我填好直接给你。”
褚晚宁轻轻“嗯”声,咬了咬牙,投入工作。
***
连续三天,聂繁心和陈安佑中班,晚上10点收工。周五,黄昏七点,日暮四合,她和陈安佑趴在滨南师范大学物理实验室斜对面教室的床沿上,举着望远镜观察。
陈安佑有些不耐烦:“进去多久了?他不饿吗?”
聂繁心低头看手机:“差不多3个小时。”
“幸好带了面包。”陈安佑大口咬,不忘询问身边的她,“吃吗?心姐。”
“谢谢。”聂繁心接过面包,拍了一张照发给万漪,打字道,“有吃饭。”
对话框前一张图是万漪发来的晚餐,日式拉面。
“乖。”
只收到简短的一个字,聂繁心发自内心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回味,电话打进来,工作期间开启震动模式,女人埋着头,按下接听键。
“喂,晚宁姐。”
“尤亮涉嫌学术腐败,市局已经立案侦查;还有,明天刘待做手术,傍晚医生查房,人不见了。”
“刘待不见了?有接电话吗?”
那边不答反问:“尤亮呢?”
“第一物理实验室。”
“过去看看。”
“好。”聂繁心挂断通话,招呼陈安佑,两人一前一后朝实验室靠近。
门从里面反锁,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陈安佑提脚:“撞门吗?”
“防盗门,怎么撞?”聂繁心瞥他一眼,而后在他惊讶的表情下掏出钥匙,从容地拧动。
“心姐牛,有先见之明。”
“嘘。”聂繁心提高警惕,放在腰间的右手取出手枪,两人瞬间进入状态。
聂繁心挥手,示意一左一右搜查。实验室只开了一盏灯,电压不稳,昏暗的灯光闪烁。
“人呢?”就差掘地三尺,竟没见着尤亮的身影。
“这里。”聂繁心指了指唯一开着窗户,陈安佑循声靠近。
“我去,还真是!”翻出窗户可以跳到窗台,实验室外面的窗台相连,尤亮可以轻而易举逃去任意一间实验室,再大摇大摆离开……
“海陵路3号。”聂繁心捡起垃圾桶的一张外卖单,日期昨晚9点,电话前几位和后几位是他。然而昨晚尤亮明明在家,外卖点给谁?外卖单为什么出现在实验室?
第44章
海陵路3号,聂繁心点开地图查询,定点位置没有显示房屋信息,周围一片荒芜。
陈安佑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心姐,滨南这些年旧城改造,老城区拆迁,有些房子彻底废弃,或者因为地价过高,致使开发商门可罗雀,就暂时从地图上消失。”他登录app直接搜索,给出答案。有着99年历史的海陵中学,2043年搬至洲海路128号,原址海陵路3号;2044年,2046年,2048年,海陵路3号三次竞标,皆无人问津。
聂繁心连忙问:“过去需要多久?”
“大概半小时,我们打先锋?”
“等一下。”此事过于蹊跷,聂繁心谨慎,决定知会褚晚宁。
“通知褚队?”
“是。”
电话接通,聂繁心详述经过,褚晚宁首肯:“注意安全,保持联系。”两人都配有枪,足以应付突发状况,再者,增援的同事已经整装待发。
“褚队放心,有我在。”减少时间的浪费,聂繁心外放话筒,陈安佑自然可以听清对方说话。他刑警学院毕业,各方面成绩突出,尤其是擒拿和格斗,名列前茅。前年,全市民警比武大练兵,他代表南云区参赛,获得第三名的好成绩。因而在业务能力上,还是很自信。
陈安佑开车,聂繁心坐在副驾驶检查装备。手电筒,手枪,绳索,定位器……
窗外,繁华的街景逐渐远离,四下人烟稀少,连犬吠都未能听见。导航提示:“前方150米左转,建议走最左侧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