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19章
仙仙桃
3 年前
仙仙桃
3 年前
厚德院青阳分院持危塾,两名青衿着身、手持书卷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学塾的门边交谈。二人所着青衿与发色一致,均是浅绿,领口左右绣着毛笔但通体却无纹路,乃是标准的厚德院学子打扮。
“助教又不是博士,有什么好猜的?虽然这两个都是致诘师,实力差距可大着呢,”左边身量较高的刘姓学子不屑地摇了摇头,“我们学塾起码有一半的助教是从学子慢慢升上去的,没准我再努力几年,也能混个助教来当。”
太乙城四供中为文化教育提供支持的’供学‘厚德院也是四国中最具盛名的灵士学堂,在内进学的学子无一不是身怀绝技、百里挑一的一方翘楚,又尚未被时间打磨棱角,多少还有些心高气傲。
可一方翘楚却不代表能够在这灵士遍地走的太乙城中称霸,所以右边身量较矮的曹姓学子一听这话,便慌慌张张地凑上了前:“世弟,这可不是在我们东维郡,若是说错了话得罪了谁,世伯也不一定能护得了你。”
“世兄你怕什么,没看到周围这些人都在谈那法令的事吗?也就只有你这么瞻前顾后了…”刘姓学子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说道,“不提那事也成,不是说今天分院有个新人要来吗,讲学的钟都快响了怎么还是这些老面孔?也不知那个迟来一旬还能安稳入学的新人是个什么来头,若是被分到我们持危塾来可就热闹了。”
“世弟,你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吗?若那新人来头不小,实力肯定也不容小觑,被分去对面的扶颠塾才是情理之中,哪轮得到我们持危塾——”
“——诶诶世兄你快看那边,”刘姓学子望到了从分院大门走进的一个人影,激动地打断了曹姓学子的话,“那个戴着面纱的小不点是不是穿着我们青阳分院的院服,莫非那就是新人?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看来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嘛…等等,这一半黑一半白的头发——原来如此…还真是个来头不小的新人……”
曹姓学子见方才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同窗世弟突然呆若木鸡,当即随之望去,而后也被惊吓到屏住了呼吸:原来是双重意义上的’新人‘啊……
头发半黑半白之人,放眼整个灵地也找不出第二例,只有那刚被染蘅安排进厚德院进学的雪黛。
雪黛穿着一袭青阳分院的浅绿院服,罩着一张遮挡了大半面容的丝绸面纱,缓缓跨入了分院的大门。她身材娇小,此时又垂头丧气望着脚下,本不该引起正在热议新令的院中学子的注目,但螓首低垂便意味着她那一头独一无二的秀发被暴露得更加彻底,不过须臾,所有站在院子里交谈的学子都张大了嘴巴,对她侧目以望,但正陷入烦恼之中的雪黛却毫无自觉。
与染蘅出征的那几日相比,雪黛这几日过得可谓极其舒心,因为心怀愧疚的染蘅近日对她实在是千依百顺、有求必应。
比如染蘅兑现了给她的承诺,从漫花县带回了一把自己亲手制作黄杨木梳篦,送予了她——虽然染蘅归城那日,她因为心中有怨而在晓妆羞拒接了此礼,但气消之后她立马从染蘅那儿把梳篦要了回来,索要时还试探性地央求染蘅每日用这把梳篦为她梳头,没想到竟未遭到染蘅的拒绝。
又比如染蘅自归城那日起便没再抗拒与她同塌而眠——虽然主要是因为她既害怕碰到染蘅伤口,又不想惹恼染蘅再次变得孤枕难眠,所以选择遵守了染蘅口头提出的同寝条约,但这几晚她们的确相安无事、相处和谐,入睡前还会偶尔促膝而谈,绝非往日可比。
雪黛和染蘅谈话的内容十分杂乱,唯一能称得上规律的一点,便是染蘅几乎每晚都会问她,今后有何打算。若是没有染蘅出征一事,雪黛本没有那么快便清楚如何作答,但如今的她却可以肯定答出了——她想要成为一个能在染蘅身边帮得上忙的人,若她能被染蘅需要,就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只是枯坐着焦急等待了吧。
雪黛明白自己的想法很天真,因为现在需要帮助和学习的并不是染蘅,而是她,但书上都说天道酬勤、勤能补拙,若她一直朝着这个目标努力,或许在某一日便能追赶上染蘅的脚步,所以当她听到染蘅问她是否愿意到厚德院进学之时,才会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染蘅自然不会让雪黛独自来到厚德院报道、入学,居住在青阳的百姓尚且不知雪黛的长相和来历,但在能人集结的太乙城却已不是什么秘密——就算雪黛没有和染蘅成为契侣,她那一头世间罕见的清浊长发一样会成为她的标志,引来他人注意。
然而身份再是显而易见,也无法帮助雪黛区分生人的好恶,染蘅本想在第一天亲自护送雪黛到厚德院,以威慑那些心怀鬼胎、图谋不轨之徒,但在关乎国家的大事面前她实在是抽身乏力,于是便只能让白日清闲又熟悉厚德院布局的碧橙带着雪黛来入了学。
厚德院分为东西南北四大分院,正中主院则是在厚德院任职的官员们办公、活动的场所。碧橙只要把雪黛带去正中主院登记姓名、领取用具、更换服饰,再送到东边的青阳分院进学便能完成染蘅交代的任务,然而雪黛换好院服从更衣室出来后,却再也没见到碧橙的踪影了。
雪黛在原地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也没把碧橙等来,四周的人见到她又都避着走,害不懂这是何意的雪黛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若不是偶然听见快到进学的时间,雪黛可能还继续站在原地苦等,虽然记得碧橙把她带进主院前给她指的青阳分院的方位,但她进了分院后却发现里面不光只有一间学塾,而她完全不知自己该进的是左边的持危塾还是右边的扶颠塾。
雪黛站在分院大门前兀自烦恼,没有察觉到她的身后正有一行人在靠近。
领头之人是一名发色青翠的俊逸女子,女子年似弱冠,身姿修长,行走不疾却仿佛带风,她额间结契,穿着却与这周遭的学子不同,乃是一件杏黄色万字纹、领口绣着药铃的直裾深衣,配着她头顶的黄玉发冠,看上去格外温文儒雅。
俊逸女子身后跟随着三五随从,似为护送她而来,个个人高马大,光是站在那里便能替她开辟出一条无人胆敢阻拦的道路。
有随从陪同,俊逸女子一路畅通无阻,然而快要到目的地时,她的前方竟兀然多出一个挡住行路的障碍。
是谁这么不长眼睛?俊逸女子心生不悦,皱眉匆匆一瞥,却在看见前方那个娇小女学子披散的秀发时顿住了脚步。
看来是来对了,俊逸女子思忖片刻、心中暗喜,遂摆手遣散随从,换上一张笑脸缓缓走到了那名娇小女学子的身旁,朗声问道:“这位姑娘,可是需要帮忙?”
第30章 承诺
厚德院只招收来自郡县、海域,不便前往各国国都灵士学堂求学的新生灵士,由于师资配置受国主更新换代影响,除了从上一代继任下来的司业以外,院里无论是管理总院的院长、管理分院的博士还是负责讲学的助教,都与在内求学的学子年龄相仿。
城中已有不少人知晓雪黛的身份,更有小部分人有幸窥见过雪黛真容,但在街上偶然邂逅与同处一室学习终究不是一码事,为防雪黛的出尘容貌引起不必要的纠纷,染蘅今日离开枯荣庐前还特地叮嘱过雪黛要在学院里戴上面纱,谨防行踪鬼祟之人,所以突然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搭话,雪黛的第一反应便是警惕地后退。
“姑娘莫怕,在下春不见,与管理这青阳分院的四位治学博士本是同僚,因院内今日缺乏人手,受他们所邀前来助学,见姑娘似有烦恼,又穿着青阳分院的院服,才冒昧上前打扰,还请姑娘见谅。”
——只露双目就如此摄人,拥有倾国倾城之貌看来也不是虚言。
虽然早有耳闻,但被雪黛那宛如受惊小鹿一般的清澈双眸注视着,春不见的心仍不可避免地颤动了一下,但她很快便调整了过来,没让雪黛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雪黛本性善良单纯,又是为求学而来,听春不见这么一解释,顿时卸去三分戒心,又觉春不见身量、眉眼都与染蘅有着两分相似,更感亲切,便展眉问道:“春助教,这左右两边的学塾有什么区别?我今日才刚来学院,还不知道该去哪一边进学。”
春不见闻言暗惊:这染蘅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暴殄天物,白捡这样的一名如花美眷却不细心呵护,把人安排进厚德院不派随从不说,竟连读哪一间学塾都不曾提前知会……哼,既然是你自己不在乎,可就别怪我乱来了。
于是答道:“持危塾学厨学医,扶颠塾学武学政,姑娘身上灵力稀薄,不宜舞刀弄枪,进左边的持危塾历练应该更为合适,恰好在下也是为支援持危塾而来,若是姑娘不介意,便由在下为姑娘引路可好?”
厚德院的每个分院都有两间学塾,两间学塾的侧重不同,看似平等,实有格差,最为明显的便是优秀学子结业后的就职场所有所不同。
以青阳分院的持危、扶颠两大学塾为例,持危主修厨艺、医术,扶颠主修武艺、政史,在持危塾表现优异的学子,结业后有机会进入鼎食轩、杏林堂任职,而在扶颠塾表现优异的学子,结业后则有机会进入地位更为重要的青阳军、天命府任职;朱雀分院的持正塾、平心塾,白藏分院的持筹塾、握算塾,以及玄英分院的持盈塾、守虚塾同理。
每个分院又设有两名督学司业、四名治学博士、八名授学助教,其中督学司业必为大盈宗,服饰为浅紫;治学博士和授学助教则必为致诘师,服饰为浅黄。
但如春不见这般,身着杏黄色万字纹服饰之人,在整个太乙城中却仅有四人,而这四人又分别统管着杏林堂、传薪营、厚德院以及问渠署,她们也都拥有着从’持‘字开头的学塾中挑选优秀学子来任职的权利。
若是雪黛对这其中的门道有所了解,再听春不见此言必然有不同感受,但此刻她只觉春不见平易近人,又被突然响起的钟声催促,便急忙颔首应允,随着春不见走进了持危塾。
厚德院中的每堂课都是上半个时辰、休半个时辰,院中学子不乏通婚而诞之人,他们体躯各异,能够适应的天气也各不相同,难以统合,所以学院并未硬性规定每个学子应该在哪个时段进学,一切均由学子根据自身状态自由安排。
雪黛体表特征全然不似青阳国人,自身灵力又不浑厚,本不该在白日进学,但她自化形之日起便没有对太乙城多变的气候产生任何不良反应,只要体力允许,在外从早待到晚都不是难事。
她跟着春不见进入持危塾后,便被春不见安排在了一个靠近讲坛的独座上,而后又听春不见以助教的身份站在讲坛讲解了半天如何将灵力与医术融合的原理。
因为引不出自身灵力,雪黛颇觉生涩难懂,但春不见讲解完让学子自己实操时又专程来到她的身边,为她细心演示,让雪黛颇为感激,心中也俨然把春不见当成自己的师长来看待了。
染蘅自回城之后便忙碌得只有入夜才见得到人影,想着此时回到枯荣庐也只能一人枯坐,雪黛便打算留在持危塾多听春不见讲几堂课,谁知第一堂课刚下没多久,一个穿着浅黄色立领袍服的圆脸少女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嫂嫂你在不在这儿?我被路过的老古董抓去替了一堂课,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绝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这突然闯入持危塾的圆脸少女自然是接受了染蘅任务,却又中途消失不见的碧橙了。年纪不大,却出身名门、师承前贤的碧橙实力已达中阶,又是青阳、白藏国人通婚而诞之女,能够适应太乙城昼夜的天气,要在城中谋求一个职位可谓轻而易举。
碧橙虽入了青阳国籍,但体表特征更偏向白藏,善于吸收与运用的灵气也是金气而非木气,于是在多方权衡之下,她便被安排进了隶属于白藏的厚德院,成为了分管白藏分院持筹塾的一名治学博士,而她口中的老古董,自然是负责监管白藏分院、位高又权重的两名督学司业之一了。
在整个厚德院中,雪黛能称得上相熟的便只有碧橙一人,所以见到碧橙再次出现,她立马忽视了身侧之人,兴奋地起身招手:“小师…橙橙,我在这儿!”
“嫂嫂!”碧橙听见了从讲坛附近传来的声音,立时转身迎上前去,却又在觑见站在雪黛身侧、衣黄发青身姿修长的俊逸女子时身形一滞,“春不见,你怎么在这儿?!”
——完了完了,我居然让嫂嫂跟春不见在学院里碰了面,还一起待了半个时辰,这得怎么向蘅姐姐交代啊!
碧橙如临大敌,当即冲上前拉着雪黛往外走:“嫂嫂,你该去对面进学,怎么跑这里来了?赶紧随我过去,我要陪你一起听课,以免再被图谋不轨的小人近身!”
持危塾中的其余学子可不像雪黛这般对春不见一无所知,本在安静围观事态发展的他们听见碧橙的直白话语,都险些笑出了声,但看到春不见的脸色瞬时阴沉,又都假装在与周围的同窗交谈来收敛眼中的笑意。
雪黛虽然不清楚这其中因由,却也听出了碧橙的话语是在针对春不见,在碧橙闯入之前,她本在向春不见发问,此时尚未得知问题的答案却也不敢再问。
但在被碧橙带出持危塾之时,雪黛还是回头望了一眼,于是便看到之前一直带着亲切笑容的春不见,变得毕恭毕敬地对她说道:“夫人,臣随时欢迎您来杏林堂视察、交流。”
——所以,她本是认识我的吗?那为何不一开始就说清呢?
雪黛陷入迷茫。
“嫂嫂,你可别被春不见的假象给骗了,那人危险得很,接近你绝对不安好心!”
碧橙把雪黛带出了持危塾,便找了个偏僻角落追问起雪黛在她失踪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事情,听完雪黛的如实叙述后,她又立马评价道,“你是不知道那人有多讨厌,又有多嫉恨蘅姐姐她们家,你既然叫过我小师父,又是我的准嫂嫂,我就必须保证你的安全,咳,虽然你跟那人结识也是我的失误……”
“哎呀不行,我得马上传音告诉蘅姐姐这件事,以后除了我,还得再派两三个近卫跟在你身边,我就不信未来的一国之母连这点排场都不能拥有!”
碧橙说完,便行动了起来,全然没看见雪黛脸上一闪而过的纠结:春助教真像小师父形容的那样不堪吗?我还以为又能结识到一名良师益友……
“我知道了,”染蘅刚向被召集而来、即将前往青阳各个郡县的致诘师们交代完今后的工作要点就收到了碧橙的传音,了解了来龙去脉之后,她先是一阵沉默,后又问道,“雪黛现在在你身边吗?”
“当然,你有什么话直接跟嫂嫂说吧。”碧橙把手中的戒章递到了雪黛面前。
“雪黛,你在听吗?”
“嗯,在…在听。”雪黛还是第一次通过附灵饰品跟染蘅对话,感觉颇为新奇。
“我曾说过,要远离眸发都与我相近的女子,因为我们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害,你可记得?”
“记得。”染蘅说的话她都记得,但这不是染蘅回避她时所用的托词吗?
“那便一直记着,在你能区分人的善恶之前,我也会一直保护着你。”
染蘅语气坚定,心中也暗下了一个决定:看来是得把亲尊所提之事排上议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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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
心说:“要拉快进度。”
手说:“还不可以。”
第31章 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