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外室美人-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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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冷。瘦削的薄肩不自觉地瑟缩。她强逼自己舒展镇定。缓缓抬手,搭上眼前人的膝。红纱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江音晚此刻羞惭难当,无论如何不敢抬头直面眼前的裴策。只将额头贴上自己的手背,宛若柔顺伏在男人膝头。
“罪女愿以己身,回报殿下。”
她尽力将嗓音放得柔婉,然而被风雪磨砺过的嗓子犹带沙哑,且她克制不住声线的颤抖。她兀自忐忑,殊不知这样的语调别样撩人。
凌乱披散的发,如瀑流倾泻。从裴策的角度,可见其下一对蝴蝶骨的风流轮廓,隐隐瑟瑟,是脆弱让人想要摧折的美。
他伸手,拇指和蜷起的食指捏着她的下巴,迫使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仰起。
螓首蛾眉,琼鼻薄唇,每一寸都如工笔细细绘就,不似凡尘所能得见。杏眼里似有流不尽的泪,若受惊的鹿,若一汪碧溪,若掌心一抔将化未化的雪。
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顺着她的下颌缓缓上移。最终四指停在她的耳后,拇指在面颊上轻抚,沾了楚楚的泪。
江音晚这才发觉,自己竟一直在落泪。而裴策,是在为她拭泪么?
下一刻,她懵然看着,裴策竟将染了泪的指漫不经心递到唇边,在他萧萧肃肃的薄唇上轻抹一记,随后将那点泪泽抿入口中。
江音晚一愣。
“阁下当知,窝藏钦犯非同小可,请阁下配合搜查。”
教坊使太监渐渐失了耐心,言语间不复客气。
“还请殿下示下。”车前的侍卫向裴策请示。
江音晚依然摸不准裴策的心思,孱弱惶惑的秋水眸,惴惴仰视着他。
一件厚重的墨狐大氅兜头罩下。她猝不及防,刚探出头来,将大氅披裹,一只手掌便骤然横过了她的腰。
酥腰盈盈,手臂轻松环住,一提。下一瞬,江音晚被放在了裴策的腿上。
“让他们滚。”裴策嗓音冷淡,终于发话。
“是。”侍卫领了吩咐,心中有了数,转向教坊使呵道,“放肆!可知此乃太子车驾?”
教坊使大惊。若是寻常贵族也就罢了,竟是太子殿下。他顿时跪地叩首。四周随众呼啦啦跪了一片。
“奴才叩见太子殿下。奴才不知殿下至此,惊扰尊驾,罪该万死。”
侍卫继续呵斥:“谁给尔等权力,敢搜查太子车驾?教坊里丢失罪女,是尔等失职之过。还胆敢口出狂言,污蔑太子窝藏钦犯?”
“奴才知罪!奴才绝不敢有冒犯太子之意,实乃无知之过,请殿下恕罪!”教坊使不住地磕着头,凛冽寒冬,他竟出了一身涔涔的汗。
“还不快滚?”侍卫凌厉一叱。
“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奴才告退。”教坊使如蒙大赦,带着一干人等仓皇离去。
纷乱的脚步声渐远,江音晚终于松了口气。此时才觉出掐在她纤腰一侧的那只大掌存在感如此强烈,明明隔着厚厚的氅衣,却仿若烧灼。
“去入苑坊。”裴策沉声吩咐。
车轮辘辘辇过一地积雪,銮铃丁琅作响。车舆行得稳稳当当,厢内那一豆灯火隐隐颤了颤,飘忽微曳。
江音晚坐在一双坚实的大腿上,身侧是一片温热胸膛,腰间是男人劲瘦有力的臂膀,手背上的青筋仿佛昭示着他的隐忍。
纵然对即将发生的事有心理准备,她还是感到了本能的忧惧和不安。
裴策另一手探过她的膝弯,微微用力一提,将她的小腿置于坐榻上。
江音晚不解其意。染了雪渍泥泞的鞋底踩在漳缎软垫上,她不自在地踮起脚尖,想要尽量少在缎面上留下脏污。
当裴策侧身,伸手去掀她的裙摆时,江音晚不由得猛然将小腿一缩。
裴策疏冷的漆眸淡淡瞥过来。
江音晚杏眼里泪意莹然,如一头受伤的幼兽,试探着低低哀求:“可不可以……别在车上?”
裴策薄唇抿成平直的一线,瞥向她的目光变得莫测难言。
江音晚不敢再多言。闭上了眼,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沉默着任待他的动作。
墨狐大氅裹在小腿的部分被轻轻推到大腿上,方获得不久的暖意散去,江音晚忍住瑟缩的冲动。
接着是裙摆,薄薄的舞裙被堆叠在大腿。
随后便没了动作。江音晚慢慢睁眼,看到裴策的视线凝在她的膝盖和小腿。
膝盖被尖锐的砾石划破,又被毡毯磨过,此刻一片血迹斑斑。如玉杵般的纤细小腿上,淤青遍布,皆是奔跑跌撞所留,似白壁染瑕。或许本不严重的伤,在她的腿上,便格外触目惊心。


3.  藏   私宅
江音晚的杏眼懵懵地睁着,方才因惊惧而蕴起的泪,在眼眶里颤微微转了一圈,带着温热滴上她的手背。
原来他不是那个意思么?
裴策一掌还掐在她的腰侧,将她牢牢桎梏在怀里,另一手从嵌螺钿柜里取出一方蓝釉描宝相花的小小圆钵。微微苦涩的草药气味里混合着一点清凉。
他稍倾身。坐榻上横置的那双小腿纤纤弱弱,他太清楚手掌覆上的触感,如羊脂白玉一般温腻,又像紫绡膜下莹莹的荔枝肉。
白壁染瑕。淤青与血迹,冲击着人的视觉。自然是极惹人心疼的,但偏偏最能旖逗起心底那一线晦暗的、游走在摧毁边缘的欲。
裴策用指腹沾了一点药膏,凑近。烛火下,那双玉腿微不可察的轻颤着。
是冷么?还是怕?
裴策蓦然一顿。
江音晚的角度,只看到男人锋刃般利落的下颌线,半垂的眼皮和密密长睫掩去他倏然沉下的眸色。
她刚反应过来裴策是想给她上药,就见裴策动作一变,忽然将她拢在膝盖以上的裙摆和大氅一扯,重新盖住了小腿。
江音晚一愣,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看他唇角微坠,抽出一方帕子,捻去指尖药膏的动作,隐约觉得他心情似乎不虞。
她不懂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是方才自己问的那句话惹到他了吗?她只能敛声屏气,一动不动。
裴策擦去指腹一点药膏后,那只手揽上了江音晚的薄肩,慢慢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江音晚脊背一僵,双眼不受控制地紧闭。
这个怀抱其实温暖宽厚,肩上的手拥得并不用力,只是松松拢着。黑暗里,清冽微涩的瑞脑香气淡淡将她包裹,安安静静。
片时,她听到一声轻轻的笑。连带着与她贴近的那片坚硬胸膛也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这笑极浅,像是春日杏花游,蒙蒙细雨打在油纸伞上,轻得没有力度。
但能明明白白让人感觉到,他是欢喜的。
江音晚只觉得自己彻底糊涂了。裴策,这么阴晴不定的么?
车舆缓缓停下。这里是长安城东北的入苑坊,王侯宅邸云集,朱门大户林立。
裴策一手挪到江音晚的膝弯下,将她打横抱起,下了车,阔步迈入一座门墙高耸的轩朗宅院。是他的私邸。
高悬的紫檀六方亭式灯,映照出影壁上浮雕的梅竹石三清图。隐在薄薄月色里的雕梁画栋、碧瓦朱甍,华美又透着寂然的森严。
江音晚蜷在他的臂弯间,看着行过的假山奇石,参天古木。绕过垂莲柱悬山顶的垂花门,游廊曲径两旁,一盏盏牙雕云鹤纹灯笼渐次亮起,湖光粼粼,依稀可见红鲤游影。
裴策抱着人,一路大步行至宅院深处的寝阁,将人轻轻放在金丝楠木拔步床上。
围廊式的拔步床,体积之大如屋中屋,下有地坪,前有矮廊,工致繁复。(1)盘金绣螭纹的帐幔重重垂垂,出入寝阁的侍婢静默有序,投下幢幢的影。
江音晚坐在床沿,双足踩在脚踏上,看着裴策抽出垫在她膝弯下和腰后的手,就要去解她身上罩的大氅。
她瞬时绷紧了身子,下意识抬手捏住了大氅厚密柔滑的毛领。裴策收回手,负在背后,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没什么情绪的目光凉凉落下来。
“罪女知错……”江音晚青葱似的五指蓦然软下来,一点点从揪着的毛领上松开,声如蚊讷。
她湿漉漉的杏眼垂下,半晌,没有等来裴策说什么。只好主动解开了系带,将大氅脱去。还十分乖觉地脱了鞋,双手撑在背后,支着上身,双腿挪到榻上。
寝阁四壁砌有夹墙,下埋火道,通热取暖,如置身融融春日,着单裙亦丝毫不觉寒冷。
裴策随手将她解下的大氅扯开,丢在幔帐之外,伸手再度撩起她的裙摆。随后掀开床幔出去,很快回来,手上多了一方湿润的帕子。
温热的湿意轻柔拂在伤口周围,一点一点拭去血渍,被划破的皮肉清晰地露出来。
“会有点疼,忍一忍。”裴策放下帕子,取出盛着药膏的小圆钵,语调平淡。
果然是疼的。江音晚颤着眼睫,不敢看,只觉得药膏沾上之处都如被火燎过,辣辣的刺痛。撑在背后的手,揪紧了身下锦衾。竭力忍着的泪,一滴一滴滑落。
她没察觉,在她膝上上药的手,随着她的泪,放得一轻再轻。
“好了。”裴策的嗓音沉缓。
“多谢殿下。”江音晚抬起眸,却见裴策仍倾着身,手上的药膏换作了纱布,一圈圈慢慢缠上她的膝。
随后,裴策从床边的金丝楠木矮柜里,取出一个白瓷瓶,倒了少许药汁在掌心,缓缓揉上她小腿的淤青。
静谧的幔帐之内,流光被拉得长长。江音晚思绪纷乱,琢磨着裴策的态度,却没有一个念头抓得住,最后成了怔怔的出神。
温热的躯体俄然覆在背后,将她笼罩。江音晚脑中的千头万绪霎时灰飞烟散,只余一片空白。身子,又不自主地绷起。
裴策却只是捉起了她撑在背后的双手,让她倚靠在自己身前,双臂从她身后环绕过来,轻轻捏着她的纤指,摊开她被磨破的掌心。
他又换了一种药。这回是个珊瑚红釉的小盒,打开来气味微甘,点抹在掌上,清清凉凉。
“还有哪里有伤?”裴策问。
“没有了。多谢殿下。”江音晚又道了一回谢。密密长睫低垂,视线落在自己和裴策交叠的手。细嫩柔荑摊在大掌上,大小对比悬殊。
她在等着裴策收回手。重重幔帐将灯烛滤得太温柔,给人和煦安宁的错觉。又或者这种错觉来自为她悉心上药的裴策。她蓦然生出几分明知荒唐的期待。
或许裴策救她,并不是为了对她做那事?
然而那双手迟迟没有收回。
床帐之内,相依偎的两人近得呼吸可闻。垫在江音晚掌下的大手,修长十指慢慢蜷起,穿过她的指缝,相扣。从她身后环过来的双臂,缓缓收紧,带着她的手一并靠近她的纤腰。
一点温软微润的触感落在江音晚的后颈。是吻。
江音晚浑身僵滞,脖颈顿时绷直。杏目睁得圆圆的,茫然的脑海里,只有一线心思恍惚闪过——
裴策方才的温和表象,实则更像是猛禽待品已到手的猎物时不急不缓的耐心。
颈间的吻,克制着,辗转落到耳后。湿热的气息渐渐微显粗重,让江音晚愈发慌乱。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在车舆上解下那件旧袄时,便已想好了自己要付出什么,不是吗?委身一人,总好过留在教坊为妓,服侍百人千人。
然而,她自幼生长于高门侯府,一心以为这件事会发生在新婚之夜,同她一世的良人。三书六礼,合卺结发,龙凤花烛燃到天明。而今一切皆作烟烬。
江音晚又想起在教坊里,隔着一扇直棱窗听到的声响。那些女子喊得何等痛苦,伴着污言秽语,激烈的动静,似乎还有不断的磕碰、笞打,那般没有尊严。
她怕。她怎么能不怕?
她自幼丧母,无人教导她这件事,只是从出嫁的亲眷的只言片语间,朦胧地知道,是会痛的。且她已隐隐明白,在这桩事上,玩物与正妻,岂可同日而语?而她眼下,是前者。 
江音晚的眼前雾气氤氲,她呆滞得连眨眼都不敢,任泪珠酿满,大颗大颗滚落,打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耳后的吻顿住。身后男人桎梏在她腰间的手抬起了一只,扣着她的下巴,迫她转头,仰起脖颈。
呼吸交缠。裴策绷着棱角分明的下颌,贯来疏冽的眼底深浓一片,却又清漠若离,垂眸逼视她:“不愿意?”
“不是的……”江音晚圆睁的眸被泪雾洇红,如离群的幼兽。失了几分血色的唇几度开阖,可她解释不出更多。纤长秀颀的颈仰着,白而薄透,隐隐可见其下血脉,惑人摧折。
裴策低头,将紧密的距离拉得更近,薄唇贴上她的双唇,并不深入,只是浅浅摩挲。
“忘了你自己说过什么?”他低低道。说话时喉结轻滚,薄唇在江音晚的唇上带起阵阵酥麻。
“罪女不敢忘。”江音晚认命地闭上眼,潸然的泪从眼角滑到鬓边。
裴策一手抬着她的下巴,另一手还扣在她的柔荑上,引着她,慢慢凑近他腰间玉带。
温凉的玉触在指尖,江音晚却如遭烧灼,猛地将手后撤,被裴策不轻不重摁住。她紧紧闭着双目,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抖得有多厉害。
几息后,覆在江音晚唇上的温软触感倏地退开,扣在她手上的力度也顿然撤去。她能感知到一道凛寒的视线凝在她的面上,无声僵持。
江音晚强逼着自己将手停留在玉带上,纤指摸索着触碰到螭纹蟒首玉带扣。
然而裴策猛然起身,用力掀开幔帐,大步向外走去。
江音晚赶忙睁眼,只匆匆瞥见他晦沉的面色和阔步离去的颀长背影。床幔一重一重浮动着落下,四周边垂缀的丝穗,晃得纷乱。
她兀自维持着半坐半仰的姿势,茫然无措。她浑浑噩噩地想,自己惹怒了裴策。畏惧与懊悔,在过分的旷寂中丝丝缕缕攀生。这下会不会被送回教坊?甚至私逃之事被揭露,罪加一等?
自己怎就如此无用?
夜色沉酽,香漏无声,灯影幢幢。良久,江音晚双手环上纤腿,巴掌大的小脸埋在膝盖,传出幽微的啜泣。


4.  诽   别梦
漏尽更阑,月没参横。江音晚也不知道自己抱膝坐了多久,起初是在哭,后来啜泣声歇,只是惘然呆坐着。
灯烛的光透过一道道薄薄的杭罗床幔,柔和安谧,幔上盘金绣的螭纹,在锦衾上投下隐约的影。江音晚伸手,指尖一点一点勾描着螭龙盘踞的影边,默默无声。
膝上的伤,许是涂了药的缘故,此时微麻地泛起痛。一夜惊惶奔波后的困倦,也终于漫了上来。江音晚维持着这样的坐姿,不知何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的长安城,大雪如琼花落尽,银装素裹。翦翦寒风里,屋脊鸱吻无言相对,渐覆积素。
江音晚的梦里,犹有萧萧风雪声。却是在她生长了十六年的朱楼绣阁里。熏炉轻烟送暖,珠帘卷起,絮雪片片飞来,悠飏一如旧时光。
她伸手接住一片濡湿的雪。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囡囡”。
江音晚回头,只见一道青衫身影含笑而立,脉脉温情无数。她哽咽出声:“父亲!”
然而须臾之间,掌心那点冰凉化尽,绣阁不见,周遭只剩一片白茫茫。江音晚怔怔看着父亲转身远去,她急道:“父亲,您要去哪里?”
没有回应。
她一路跌跌撞撞,追随父亲,走过十里长亭,冥迷远树,杳乱重山,愈隔愈远。最终眼看那道清瘦背影消散在蒙蒙浓雾里,千呼万唤,再不可寻。
转身前最后一眼,竟是相去永远。百尺游丝千里梦(1),冥冥中像一个隐晦的喻示,江音晚惊痛醒来。
她犹在喃喃呼唤着“父亲”,睁眼看到卷云暗纹的罗幔顶,怔忡一瞬,才慢慢回神,想起自己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