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是难以团圆了。
她把纸人好好地放回屉中,十分珍重,也带着十足的无奈。
青竹过不久就捧着一碗热汤回来了,萧绮弦胃口不好,可是她还是一点点把汤喝进去,身体也因此暖和了不少。
“殿下。”
青竹看着萧绮弦小口喝汤的模样,比以前更淡漠的模样,她便觉一阵心慌。
“嗯?”
萧绮弦没有看青竹,依旧低头喝着汤,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您醒过来了,需要告诉陛下么?”
青竹知道萧绮弦与东方浅熙之间肯定发生了问题,她知道如果此时提起东方浅熙多有不妥。只不过萧绮弦从重病中醒来算是宫中的大事,青竹只能询问了萧绮弦的意见。
萧绮弦手中的勺子顿了顿,洒落了些许汤汁,只是很快她便继续喝了起来,道:“她自有办法知道,何必告诉她?”
萧绮弦顿了顿,续道:“况且,她也不一定想知道。”
萧绮弦知道东方浅熙的绝情,她虽想东方浅熙对自己依旧有一丁点怜惜,可是她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了。
她如今虽是皇后,可失了帝王的宠爱,她就跟被打入冷宫没什么差别。她不奢望在这里能够得到任何的救赎,也不奢望那个人能原谅自己。
欺骗,背叛,是那人的大忌,她又岂会不知道。
“……诺。”
青竹见萧绮弦那黯然的模样,便知道她和女帝之间发生的事情定不简单,可是她不敢问,有些事情不是她能够问的。在萧绮弦昏迷的期间,她也让素儿不要多问此事,若是萧绮弦愿意说她自然会说,做下人要更加谨言慎行。
喝完汤后,宫人们又端来了膳食,不多,萧绮弦一一尝过后,便不再举箸,好在这次也没有再吐了。
萧绮弦大病初愈,本来不该太过劳累,可她还是让青竹扶她到庭院走走。青竹劝了几次没有劝下来,便顺着她的意,扶她到庭院走了一圈。萧绮弦终于闻到了新鲜的空气,也感受了炙热的yá-ng光。那烫人的yá-ng光洒在她的身上,把她身上的冰冷一一驱散,可她却依旧觉得冷。
那是从心中透出来的冷意。
她站在天路雪花旁,不禁用手去触碰那娇嫩的花瓣,忽而想起了如今北宸的局势,便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这大概是如今唯一的好事了。
她为北宸筹谋了一生,如今北宸已经走向了正轨,只要铁狼军能够抗住陈国的攻势,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醒过来啦?”
活泼而欣喜的声音传来,萧绮弦转头看了过去,便见牧云嫣提着她的长袍跑来,脸上的愉悦怎么也掩盖不住。她快步走到萧绮弦的身旁,拉过她微凉的手,道:“你没事真的太好了,你怎么会突然病倒了?”
牧云嫣在萧绮弦昏迷期间来过好多次,却又不忍见萧绮弦那苍白又虚弱的模样,每次来都十分挣扎,没想到这次来竟然见到萧绮弦已经醒过来了,这让她十分惊喜。
“本宫没事。”
萧绮弦轻笑道,对于牧云嫣真挚的愉悦,心中微微泛暖,也没有拒绝她的亲昵,实则以前她也没有少这样握住自己的手。牧云嫣感觉到了萧绮弦手心微凉的温度,便道:“你身体还没好,就别出来吹风了,快回去。”
牧云嫣催促着萧绮弦,犹如一个为女儿Cào碎心的母亲一般。一旁的青竹和翠翎见了,也不禁笑牧云嫣这瞎Cào心的模样。只不过牧云嫣说得不错,萧绮弦着实不适合多吹风,所以萧绮弦也没有再坚持,便回到寝房好好休息。
牧云嫣跟着萧绮弦回到了寝房,给她说了会儿话才离开。也因为牧云嫣的到来,萧绮弦才稍微有了些人气,也j.īng_神了些许。萧绮弦身体的确大不如前,走了会儿便觉得累了。
青竹这事才坐到床边,垂眸看着萧绮弦道:“殿下,您要好好休息。”
“嗯。”
萧绮弦看着青竹对自己关心的眼神,眼眶不自觉红了一圈。或许青竹已经是她活下去的理由了。前世,她先抛下青竹离去,徒留青竹在哪脏臭的地牢中。今生,她不会再抛弃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了。
“殿下,就算全世界都抛下您,青竹也会一直在您的身边,不会离开您的。”
青竹说着,自己先哽咽了起来,她害怕萧绮弦那太过淡漠的眼神,仿佛眼中再无活物,也再无生机,她害怕萧绮弦会做傻事。
萧绮弦听着青竹哽咽的声音,看着她流下的眼泪,自己的眼角也没忍住泛起了一片濡s-hi,泪从眼角滑落。她颤抖着勾起唇角,手紧紧握住青竹放在床边的手,道:“有你在,本宫不会有事。”
“嗯嗯嗯……”
青竹连连点头,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知道萧绮弦心里苦,这是她第一次见萧绮弦的眼泪。到战场杀敌,就算伤痕累累,萧绮弦也没有哭。先帝驾崩,自己被送到东辰当质子,萧绮弦也没哭。在东辰皇宫里经历了那么多的凶险,萧绮弦也没有哭。
而这次,是青竹第一次见到萧绮弦的泪,她终于明白强大的人也有崩溃的时候。萧绮弦心中的伤,已不是青竹能够想象的了。
“睡吧,奴婢陪着您。”
萧绮弦的手被青竹握住,一如前世自己死前,身上唯一的温度就是青竹的手心,是属于她的温暖,也属于这世上唯一的安慰。
**
“醒过来了?”
东方浅熙听到消息时瞬间露出了急切的模样,虽然很快就收敛回去,可是影千歌依旧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看起来无情的人,又岂是真的无情。
“只是听暗卫说,她第一次吃东西的时候吐了,还吐了点血。”
影千歌把暗卫告诉她的事情巨细无遗地告诉东方浅熙,不想她遗漏了天凤宫中那人的一举一动。
“御医怎么说?”
东方浅熙极力想要掩饰自己的担忧,但是言语之间还是不经意地透露出来,影千歌对此心照不宣。
“萧绮弦气血受损,需要好好调养,否则生命堪忧。”
生命堪忧,这四个字如刺一般刺入了东方浅熙的心中。东方浅熙无法不去关注萧绮弦的事情,可即便再关心,东方浅熙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她。
我利用你,用飞虎军作先锋,都是因为我恨你,我要从你身上拿回我应得的,我要还北宸一个太平。
你杀我父亲,我为何不能恨你?你困我于此,我为何不能恨你?
有些话,杀人诛心。
这些是横在她们之间不可逆的矛盾,从未完全解决的矛盾,一旦说出来,便会把二人撕裂得血r_ou_模糊。
“暗卫还说萧绮弦从屉里拿出了两个纸人。”
影千歌顿了顿,又道:“一个是女将军模样,一个是女文士模样。”
东方浅熙听罢,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她已经不确定萧绮弦这样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了,她害怕又是一个骗局,她已经承受不住再一次的伤害了。
“让御医好好医治她,不能让她有事。”
东方浅熙决绝地说道,即便在旁人面前不愿承认她关心萧绮弦,可影千歌始终是懂她的。
“今r.ì牧云嫣又去见她了,两人聊了会儿。”
东方浅熙下意识地想问她俩聊了什么,可想到二人如今的境地,她还是硬生生把这个问题忍了下来。
可即便是忍下来了,心中那股酸楚依旧难以忍耐。
有些人在心中扎了根,就怎么也剔除不了了。
第八十一章
东辰,夏末。
萧绮弦醒过来后,养了一个多月的病,身体才渐渐好起来,脸色也红润了不少。这也多亏了青竹时时刻刻地监督着萧绮弦,看着她把饭菜吃完,看着她把药喝完,生活上事无巨细她都仔细审查,确认不会有丝毫意外发生。
这段r.ì子,萧绮弦身体虽然是好起来了,但是依旧终r.ì郁郁寡欢,即便她依旧保持着那疏离又柔和的笑容,可青竹知道她不开心。这段r.ì子,萧绮弦没有上朝,不少人都询问萧绮弦的情况,都被东方浅熙以身体抱恙为由搪塞了过去,萧绮弦自然也无法接触东辰的政务。
因此,这段r.ì子萧绮弦过得十分清闲,可也正因为清闲,她多了很多时间去想东方浅熙。偶尔抚琴,琴声哀怨,可即便再哀怨,那人也不会被琴声吸引过来了。
天凤宫与凰火宫只有两个回廊的距离,可如今却如隔了万重山,重重险阻。
好在东方浅熙没有刻意封锁北宸的消息,所以北宸那里传来的捷报是萧绮弦唯一觉得高兴的事情。萧昇远登基后,诛j-ian臣,灭贪官,后又以萧绮弦此前教导的军事策略布置铁狼军,让陈国节节败退。如今陈国已经退兵百里,不敢再贸然进犯。
因此,北宸国得到了片刻喘息的机会,也有了可以调整朝堂与军队的时间。萧昇远继位后,做得一直非常好,手段跟做法都跟萧绮弦十分相似,让朝堂上下十分信服。
没有人想过北宸国会起死回生,这可是萧绮弦这只无形之手破釜沉舟,把北宸救了回来。只不过,没有人知道萧绮弦在背后做过的事,大家只道这盛帝如何了得,可只有萧昇远知道这一切都是萧绮弦的功劳,自己只是一个执行者。
今r.ì,天凤宫却迎来了一位大家意想不到的人——东方浅熙。
东方浅熙已经好久没有来天凤宫了,对萧绮弦也不闻不问,天凤宫的人都以为东方浅熙已经彻底冷落了萧绮弦,很快就要另立妃子,可没想到她居然来了。
最惊诧也最不知所措的人莫过于萧绮弦了,今r.ì她本打算抚琴,可还没等她弹出一个音节,便闻女帝到来,心中分不出喜悲,五味杂陈,复杂至极。
许久未见,东方浅熙瘦了,萧绮弦也瘦了,两人相望的时候,极力地克制着心底那拥抱彼此的欲望,克制得浑身发疼。
“你们先出去。”
东方浅熙让所有人退出寝房,她要单独跟萧绮弦谈谈。她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来见萧绮弦的,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自己的心理建设全都崩塌了,只想拥这个人入怀抱。
可是她不能。
萧绮弦瘦了,脸色变差了,神色之间都透着悲怆,让人心疼不已。两个人就这样对立而站,青竹看了眼两人,虽然担心萧绮弦,可她无法违逆东方浅熙的话,只好退到了门外,却不敢走远。
“萧绮弦。”
东方浅熙率先唤了她的名字,才开口,牙关便泛酸,喉咙微疼,难受至极。
“你说。”
萧绮弦一向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可是在见到东方浅熙的时候,她依旧忍不住红了眼眶,很想告诉她自己是真心喜欢她,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朕不舍你难过。”
此话一出,东方浅熙已经开始哽咽了,而萧绮弦更是马上垂眸,不愿让她看自己的眼泪。
“朕知道你待在东辰不开心。”
东方浅熙上前一步,想要触摸这个虚弱的人,可是才抬了抬手,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害怕一经触碰,她又舍不得了,舍不得这个人离开。
“朕现在让你回去北宸,回去你的家国,你可愿?”
东方浅熙知道萧绮弦所有郁结都是因为待在东辰这个国家,若是她没有来到这里,便不会认识自己,也不会时时刻刻步步为营,提心吊胆,也不会再受伤。
萧绮弦听罢,先是愣了愣,复看向东方浅熙,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意味,可是没有。
“你想我答应,还是想我不答应?”
萧绮弦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想要问问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希望自己离开,是不是真的就这么放手。
“朕希望你快乐。”
东方浅熙说完后,深吸了一口气,道:“朕也累了。”
朕也累了。
这句话狠狠地刺入了萧绮弦的心中。她又何尝不是累了呢?
原来,累了,就可以放手了,痛了,就可以放下了。
“东方浅熙,如你所愿。”
萧绮弦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的怨怼让她不假思索地应下了东方浅熙的要求。她曾经想过很多次与东方浅熙见面时的情况,却没有一个是现在这个结果,她放自己离开。
东方浅熙当初的话语依旧停留在自己的耳边,她说‘朕不会让你回北宸国’,可她终究是食言了。
曾经这句话是萧绮弦的囚牢,可当这句话成了过眼云烟时,留给萧绮弦的,却是无比的痛苦。
曾经东方浅熙把自己囚住,如今她把自己的心囚住了,却说要放自己离开。
“我会离开,你也不必再累了,我们都不必这么累了。”
萧绮弦一滴泪滑下,划过她那苦涩的笑容。
“终究无法信任对方,的确很累。”
萧绮弦转过身去,背对着那人,不愿再见那人一眼,再见一眼都是伤。
“我明r.ì就走,谢陛下隆恩。”
东方浅熙听到萧绮弦说明r.ì就走,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是她却没有拒绝的余地。这是她提出的建议,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决定萧绮弦离开的r.ì子。
“我真的不想让你恨我。”
东方浅熙看着萧绮弦微微抽搐的背影,续道:“我想你快乐。”
懦夫。
萧绮弦心底想要朝着东方浅熙骂出这句话,可是她没有,她只是沉默地背对着东方浅熙,不愿去听她嘴里说得好听的话。
她曾想过自己会终老东辰,死在东方浅熙身边,或许是她最好的归属,可未曾想,东方浅熙不愿意。
她不愿意让自己陪着她了。
“出去。”
萧绮弦只是冷冷地说了两个字,这两个字如凌冽的冰霜一样刮在东方浅熙的心中,一个跳动都会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