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41章
仙仙桃
3 年前


“如无请帖不得入内,还望朱明国主海涵。”
潋滟涧是一个贝壳形状的水下宫殿,宫殿范围内本无海水,但炎炘刚踏入此中就被身着蛇纹玄甲、脚跨小型海鲨的霓蛇卫们架起的水墙给阻挡了前路。
除了领头的指挥使乘着黑鲨之外,其余霓蛇卫的契兽都为金鲨。
炎炘第一次被黑金鲨群包围之时还是惊奇大于其他,但现在看到那个总是领着一大堆人来断自己前路的霓蛇卫指挥使墨枕河,她就会觉得胸闷气短:“我当然有请帖了,只不过这请帖需要我先送出去。我劝你们赶紧把这面水墙撤掉,以免耽搁了我送请帖的吉时。”
炎炘为了防止请帖浸水,可是做足了准备工作。
只见她从自己兜里掏出来了一个密封的铁制长盒,而后又手贴铁盒催动内火,将整个铁盒瞬间熔化成了液态。
“喏,没骗你吧。”
炎炘高举手中完好无损的一叠红皮请帖,在墨枕河面前晃了晃。
墨枕河没有接茬,转而拿出了她的武器霓蛇瓶,将地面那滩铁盒熔化后形成的红水吸入了其中:“朱明国主,请您不要再做出破坏潋滟涧环境的举动了。”
“你什么意思?我好歹也算潋滟涧的半个主人,爱护这里的环境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去刻意破坏?”在水下熔化金属的确有污染水质的嫌疑,炎炘有几分心虚,但却不肯在这么多霓蛇卫面前服软,“还不都怪你们先出来阻拦我!”
“——我怎么不知你是这潋滟涧的半个主人?”
一个传话用的细长海螺突然穿过水墙出现在了炎炘的上空,无甚起伏的清泠之音浇灭了炎炘几近沸腾的心火,也浇灭了她刚要点燃的斗志。
“七杀贤君敢在潋滟涧威逼本国臣子,看来是不把天梁放在眼里。那就劳烦贤君留下请帖自行离去,也省得天梁出来碍贤君之眼。”
“涟儿,这可是咱爹的寿宴请帖,你不出来亲自接收要我怎么向老爹交代?再说我们都快有一旬没见了,你就不想我么?”
寒涟此前都是托人代她传话,而非主动给炎炘传音,即便炎炘曾经尝试过传音联系寒涟,也都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
若不是听出寒涟话语中的赶客之意,炎炘真恨不得将那悬浮在半空中的海螺抓进手里好好倾诉,而不是像此刻这般低声下气地乞求寒涟改变心意。
“天梁不明贤君之意。”寒涟依旧心如铁石,“大家皆为国主,既然转交给白藏国主的请帖能由衔火使代劳,那贤君又何必为难于我?”
又是那个爱告状的讨厌鬼!
以往怕惹寒涟生气,炎炘都会适可而止,但此刻听到寒涟提及自己厌恶之人,她竟气得不管不顾地盘腿坐到了地上:“他哪配跟你比?涟儿,你若不肯出来,那我就坐在这里等你。反正到冬时你还得去穷羽殿上朝,我就不信我今晚见不到你!”
“随你。”
寒涟对执迷不悟的炎炘失去了耐心,音调骤冷,随即收回传话海螺,不再言语。
寒涟一动怒炎炘就想要服软,但她被这么多霓蛇卫围着,实在拉不下面子,便仰头望向上方的墨枕河,用凶狠的眼神示意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把人都带走给我一个台阶下!”
霓蛇卫均为极阴极柔的太阴之体,个个姿色秀丽,只是赋予她们灵力的寒凉水气也多多少少影响到了她们的气质和性格,即便她们不似寒涟那般终年冷若冰霜,但也甚少对其认定的外人展露笑颜,因而总给炎炘一种不近人情的感觉。
其中最为典型的便是这身高还不及炎炘胸口的霓蛇卫指挥使墨枕河,明明长相温婉却从来不苟言笑,就算看见了炎炘的小动作,她也会当作没看到,这一次也是亦然。
“所有霓蛇卫原地待命,未得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与寒涟如出一辙的冷淡声音在上空响起,炎炘怄得吐血,又不敢真的动手伤人,唯有悻悻地收起请帖,继续枯坐在原地。
作为朱明的当代国主,炎炘身上最不缺的就是蛮力,她若拿出真本事,也并非闯不过霓蛇卫搭建的那面浑厚水墙,只是水墙易闯,心墙却难开。
坐在水墙之外,她还可以找借口说是被他人阻拦才没有见到涟儿,但穿过水墙,她直面的便是涟儿毫不留情的拒绝。
她自认为自己是世上最了解涟儿的人,又怎会不知即便她厚着脸皮来到潋滟涧,也多半见不到涟儿一面。
她这般不请自来的鲁莽举动,从来都只会惹得涟儿不满,换不来涟儿的笑颜,可她却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坚持近十年都没能打动涟儿的心,她当然也有过挫败。
但她跟涟儿之间的感情本就不对等,涟儿从不会主动找她、主动联系她,如果她也开始自暴自弃什么都不去做,那她们的契侣关系便会迅速走向末路,而这并不是她愿意见到的结局。
尽管如今这般境况看着也离末路不远,但只要她和涟儿的缘契一日未断,她就绝不会选择放弃。
好在染三已经替她们这一代的国主开了成婚的先河,她坚信只要自己坚持不懈、更加努力,那她和涟儿就一定能够依照祖训在一年之内完成彼此的婚姻大事,届时她也不用再为一时的冷遇而心烦意乱了。
思及此处,炎炘便一扫颓靡,闭上眼自顾自地打起了坐来。
霓蛇卫们没有收到寒涟指示,也不敢硬来,只能规规矩矩地守在水墙之外监视着炎炘的一举一动。
这般僵持了将近两刻钟,四周忽然有了异常响动。
难道是涟儿出来了?
炎炘内心一喜,连忙睁眼,却意外看到一张熟悉的清冷脸庞正在对着她微笑。
“终于舍得睁眼了啊,”来者伸出一只手悬在炎炘头顶,随即笑眯眯地吸走了附着在炎炘衣物、卷发之上的那些细小水珠,“身上湿着还要耍性子,也不怕受冻着凉。”
今时的寒涟不会对着炎炘微笑,也不会在意炎炘是否生病,所以来者并非寒涟,而是寒涟的钦定近臣凫水使冬净湖。
冬净湖乃是玄英开国国主冬淑婉的新一代传人,若单论面相,她给人的感觉还要比小她一岁的寒涟更加冰冷寒凉。
但因为她与炎炘相识甚早,又在儿时撞见过炎炘脆弱的一面,即便后来的炎炘看上去已是性格大变,她也始终无法对炎炘狠下心来。
到如今,她俨然成为了炎炘认识的所有同代玄英灵士之中待炎炘最为温柔和善的那一人。
“我这不是知道净湖姐姐你会来疼我么。”
炎炘看到周围严阵以待的霓蛇卫都纷纷背身退去,眼前的浑厚水墙也不见踪迹,瞬间明白了来龙去脉。
趁着冬净湖还没收回手,她便微微抬头,在冬净湖的掌心温顺地蹭了两下。
“姐姐再疼你,也没见你来主动找过姐姐。”冬净湖顺势揉了揉炎炘的一头蓬松红发,而后便拉着炎炘从地上站了起来,“你还是坐下顺眼些,站着望得我脖子酸。”
炎炘比大部分玄英国人都要高上一头,闻言便躬身凑到冬净湖耳边哄道:“我站起来了,姐姐就不用弯腰了呀。”
“就你嘴甜,”冬净湖很是受用,退后一步,摊开双手笑骂道,“说吧,这次又要我替你带什么进去?”
冬净湖身上穿着凫水使专用的缁色游鲛憩流袍,若不是被人特地叫来了潋滟涧,此时她应在玄英宫的正殿之外等候上朝。
“能把我带进去吗?”
“你再调皮我可就走了。”
“开玩笑的,我哪敢为难姐姐,”炎炘也不是第一次被冬净湖解围,感激她还来不及,又怎敢得寸进尺,“家父的这一叠寿宴请帖就劳烦姐姐代我转交给涟儿了,若是姐姐四月初有空,也欢迎到我们焚雀堡来做客。还有这个小盒子,又要劳烦姐姐替我求涟儿收下了。”
说着,炎炘就把她手中的请帖和她从另一个裤兜里掏出来的铁制小方盒一起递给了冬净湖。
“知道啦。”冬净湖拿起铁制小方盒左右打量,“你这小铁盒里究竟装的什么,每次问你和小涟都不肯说,搞得神神秘秘的。”
炎炘一听眼睛骤亮,忍不住咧嘴嘚瑟道:“这是我跟她之间的小秘密。”
“行行行,你跟她之间的小秘密,我这个孤苦伶仃的局外人就不探究了。”冬净湖想起正事,忽然招呼炎炘附耳过来,悄声道,“上次给你的沙棠果应该快吃完了吧,这一袋你先拿去,若是不够之后再找我要。”
语罢,便把她腰间装满沙棠果的丝绸香包取下,塞进了炎炘兜里。
“谢谢净湖姐姐,”炎炘无以为报,唯有识趣地抱拳请退,“马上就到冬时了,我也该告辞了,剩下的事就拜托姐姐了。”
“快走吧,等小涟出来我可就帮不了你了。”
冬净湖作势赶人,待到炎炘重新进入水下回廊,再也见不到踪影之后,她脸上的笑容才骤然淡去,眼中才闪过几分黯然。
——可惜我能帮得了你,却帮不了我自己……


第64章 情思
冬净湖送走了炎炘,便踏上她身后持续流动的水道,准备去那个通知她赶来潋滟涧的人面前交差。
为国主排忧解难是每个钦定近臣的职责和义务所在,冬净湖能够轻松哄走最让龟蛇卫头疼的炎炘,被寒涟叫来善后本是无可非议,但冬净湖却很清楚,寒涟想要她做到的并不止把炎炘哄走这么简单。
她和寒涟从小一起长大,都太过熟悉彼此的性情,她能看穿寒涟的真正用意,寒涟又岂会看不穿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情思?
往好听点说,她们是在相互成全,往难听点说,她们就是在相互利用。
寒涟试图借她之手摆脱炎炘的纠缠,她也不推拒寒涟的好意,借着寒涟为她创造的机会舒缓思念之情,唯一的区别只在寒涟还未放弃无谓的挣扎而她却已知自己的这份苦恋无果。
冬寒两家皆为玄英四大名门,论身世相貌乃至功底气韵,她和未成为玄英国主之前的寒涟都相差无几,她待炎炘又是始终如一的温柔和善,若非晚认识了炎炘半载而炎炘又十年痴心不渝,她又怎甘不战而败?
初见炎炘之时,冬净湖便领略了炎炘对寒涟的情意。
那是寒涟生母兼第三代玄英国主寒汍为寒涟庆祝八岁诞辰的日子。
彼时寒涟已被文鳐选为玄英下一代国位继承人,为了方便各国贵宾祝贺赠礼,寒汍便将宴席的场所定在了玄英宫正殿的穷羽殿。
冬净湖及其亲尊冬凝澹都是玄英三四代国主选定的钦定近臣,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但彼时的冬净湖尚不过九岁,还不适应这样的场合,于是她填饱了肚子就按捺不住玩心溜出了正殿,打算在她当时还不熟悉的玄英宫随便逛逛来消磨时间。
正值答谢宾客表演歌舞的时段,玄英宫的人手都集中到了穷羽殿附近,除了通往膳房和后院的水亭有一二龟蛇卫看守之外,便看不见其他人影。
远离了人声鼎沸的穷羽殿,处处都悄然无声,在深夜月色的映照下,更多出一抹寂寥,但受玄英水气影响的冬净湖却格外享受这种寂静,直到她的耳朵在无意间捕捉到了一声呜咽。
有人正躲在偏僻的角落里偷偷哭泣。
若不是那人的背影看着比自己还要瘦弱矮小,冬净湖都要误以为那是宫里某个被训斥的手笨侍从了。
明明自己还未过垂髫之年,看着那道脆弱的身影冬净湖却莫名生出了一种舐犊之情。
“你怎么了?”
那人哭得专注,没有发现身后来人,冬净湖凑上前屈身询问,成功吓得那人抬头,她也成功看清了那人泪眼婆娑的脸庞,依稀想起了此人来自何方。
“你是朱明炎家的炎…炎炘?谁欺负你了,你为什么哭呀?”
彼时的朱明是灵地唯一一个还未选出下一代国位继承人的国家。
除去白藏的国位将会从秋家转交给钧家之外,青阳和玄英的三四代国主都是来自同一个家族,都有一层亲子关系。
加上寒涟,寒家更是连出了三位国主,尽管朱明尚未敲定正式人选,但大部分的人都已经根据规律将朱明下一代的国位继承人锁定在了开国的夏家或现任国主所在的炎家之中。
灵地崇尚强者,在环境险恶又以武为尊的朱明更甚。炎炘虽然来自备受各方期待的朱明炎家,但在此之前,冬净湖却甚少听闻炎炘之名。
即便偶尔有人提及也多是拿来衬托她的孪生哥哥炎炀,说她能力欠缺不堪重用,又性格懦弱害怕生人,所以被自己的双亲留在了朱明最安全的国都进行保护,鲜少外出露面,与已经显露出强者风范参与了好几次捕兽计划的胞兄相比,她没有半点继承国位的可能。
实际也是在这次宴席之上,冬净湖才第一次见到了炎炘。
而若非朱明炎家正好坐在她们冬家的斜对面,她又正好瞥到了炎炘羞红了脸主动起身向寒涟献礼,却在听到寒涟生疏有礼的答谢之后变得大受打击的神情,她也不会记得炎炘当时那副眸发都黯淡无光的平凡样貌。
真的近距离接触了炎炘,冬净湖才发现传言并没有夸张。
受到惊吓的炎炘第一反应不是回她的话,而是抹泪起身,想要从她的眼前匆忙逃离。
然而一个灵力稀薄到只比常人高出两分的朱明笃信士,如何能在玄英宫范围内从一名即将迈入中阶的玄英灵士之手逃脱?
冬净湖画出一个水圈把炎炘套住,炎炘就只能怯生生地看着她走近。
“你若不想说那便不说,但其他的人可没我这么好打发,离开之前至少先把脸擦干净。”
冬净湖没有强人所难之好,看到炎炘把脸都哭花了,她只拿起被她浸湿的随身手帕弯腰给炎炘擦了擦脸,便打算放过炎炘转道离去。
“……谢谢冬姐姐。”
但在松开水圈之时,她却收获了一声细若蚊蚋的感谢。
“你认得我?那就好办了。”
冬净湖大感意外,当下也不再客气,转念拉着炎炘同她四处随心,边走还边介绍起那些具有玄英特色的水造建筑。
怕又刺激到炎炘,冬净湖途中再没问及炎炘为何要躲着别人哭泣之事,然而返回正殿之前,已然放下戒心的炎炘却主动向她坦白道:“我刚刚难过是因为我喜欢的人已经不记得我了。”
冬净湖至今也不清楚炎炘为何会有此结论,但炎炘喜欢何人她却一听即明。
那时的她听后只觉得要谈情爱之事尚且太早,现在的她却总是懊恼自己从一开始就来得太迟。
尽管几日之后,炎炘就因丧母一事性情大变,此后又逢奇遇被重睛选中,从实力长相到身高体格都产生了质的飞跃,到现在也未停止增长,但炎炘那颗认定了就不会改变的赤诚之心却一如当年。
正如炎炘认定了寒涟会成为她的一生伴侣那般,她也认定了冬净湖是一名她值得依赖和信任的知心姐姐。
知心姐姐同样是为人排忧解难的存在,可惜寒涟还未能领悟到这一点,否则她也不会将解除缘契的希望寄托在冬净湖的身上。
——既然无法改变现状来回应小涟的期待,那她就只能尽最大的努力来助自己中意多年的那个人达成心愿了。
被流动的水道送到终点之时,冬净湖又在心里温习了一遍她早已做好的决定。
*
“炘炘已经走了,能把你屋外的水门撤掉放我进去吗?”
冬净湖带着炎炘托付之物来到了潋滟涧的鲸溪亭外。
她想要进入亭内,但面前却有一扇由水组成的高门封锁着入口,逼迫着她朝亭中之人低声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