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岭以南-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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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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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就见顾以南正淡淡地看着她,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道:“我知道你自有你的难处。”温和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但是我也有我的难处。”
“这次出事是藏爷爷打电话过来时,”他手指捏住茶杯耳,缓缓道:“我在开会,中途扔下三十二名下属散会就马不停蹄来找你,你可知道损失?”
藏岭骤然被他这突然压迫而来的语气吓得脸白了一度,又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挺直了腰杆:“这件事是我的问题,我会和爷爷说清的。”
顾以南看她良久,只是缓缓一笑,手中白瓷质地的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生滚粥,良久才开口道:“想要怎么说?”
“我.......”话才出口,她才意识到,她要怎么说?直接和爷爷说我们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关系?一年之后就离婚?还签了协议?
、
依照藏叶的性格,她的小脸没忍住皱了一下,不敢想象全盘托出的后果。
“我自会有自己的办法。”这丫头卸下伪装的乖巧老实的面目,没想到还是个倔骨头。
顾以南见她傲然仰着的小巴,尖尖的宛如盛夏荷花的花瓣间,眉眼间全然没有了以往在他面前伪装出的畏首畏尾,他忽而一笑,将勺子放回瓷碗里,身子向后一靠,道:“我这次来是希望把这个问题解决了,而不是得到无用的保证。”
他一番话说得毫不拐弯抹角,也直戳她的心虚之处。
被他毫不留情的点破,藏岭到底是没有他经历得多,面上挂不住,整张脸红成了小火炉。自己刚刚逞强般的保证无效仿佛闹剧。
解决办法似乎又转回他的第一句话上:
——有时候沉默和隐忍并不是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
她思绪千回百转,无意间的一抬眼正撞进那双湖泊般温柔深邃的眸子里。
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个男人攻于心计,城府之深,三言两语就断了她的所有后路,让她不得不思考自己在藏家的处事方式是不是太懦弱隐忍。
对面的小姑娘眼神警惕,带着小心翼翼的回看他一眼,顾以南眼里含着一丝极浅的笑意,白玉般修长的指尖不知何时把玩着一个黑丝绒的小盒子,瞧见她看过来,将盒子推至桌面上,转动转盘,在藏岭面前停了下来。
“这是服务生捡到的,你看是不是你的东西?”
藏岭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她丢失的那条项链,天然的星光蔷薇水晶,颜色粉嫩,在灯光下泛着水漾光华。
乌黑的眸子流露出一丝惊讶,她将项链拿起来,在灯光的照射下里面两个小小的字母也映入眼底。
这项链不是在美术馆弄丢了吗?难倒是她记错了?
困惑的眨了眨眼,带着出生小猫般的呆萌可爱,殊不知自己这番模样落在对面男人的眼中,即便带着笨重的黑框眼镜,也难以挡住明珠耀眼之美。
清冷的蓝色眼眸眯了眯。
“正是我丢的项链,无论今日的的出手相救还是这番忠言都要多谢顾先生了。”藏岭收了项链礼貌的道谢。
眼见她毫不怀疑的收下了项链,顾以南脸上的笑容若有似无。
本来猜测是惊鸿一瞥的错觉,现在看来,这小姑娘还真是藏匿着什么。
故意扮丑?
他手指指腹摩擦着手中的晶莹的杯身,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目的达成,后面的氛围便轻松下来。
吃过晚饭,方浩已经联系了司机等候在饭店门口,见到藏岭和顾以南一前一后的走出,上前对藏岭微微颔首:“藏姑娘,我是顾先生的私人助理,先生喝了酒不方便,我这边联系了司机送您回裕华国际。”
“司机送我回去,方浩你亲自送藏岭回家。”顾以南跟上来,淡淡地吩咐。
男人身上的琥珀木淡香飘入鼻尖,低沉清冽的声音近在咫尺,藏岭惊觉他立在她身后,极近的位置。她小心翼翼的,往旁边挪了挪。
方浩将车子开了过来,顾以南仿佛没察觉到藏岭的想的什么,上前一步,亲自为她打开车门,唇角一弯,淡淡道:“那么,提前说晚安了。”
夜色深沉,夜风微扬,他淡蓝色的瞳眸里笑意一闪而过。
泠泠
回到裕华国际已经将近十点钟了,经过一番折腾中暑晕倒又和顾以南吃了一顿惊心动魄的晚餐,藏岭只觉得浑身疲累到极致。
前几天维修人员将主卧的小浴室修好了,正适合美美地泡个热水澡。
暖风徐徐吹动浴室花架上薰衣草干花,Stenders泡浴球漂浮在水面上,淡粉奶白色的芍药精油球缓缓融化开,藏岭轻巧的将衣服一件一件脱去扔进衣篓里,莹白的小脚丫试探性的踩进浴缸,舒服的水温让她情不自禁闭了下眼睛,整个身子趟了进来。
温暖的水流将她层层包裹起来,惬意肆意。
馥郁花香混合和蔓越莓浆果香让人心旷神怡,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好好放松下来。
藏岭将后颈靠在浴缸靠枕上,乌黑的长发倾斜下来,软软地悬空。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
天花板上倒种着细小的绿草,毛茸茸的,沾满了浴室内的水蒸气,湿漉漉的草叶子贪婪的吸收着。
她眨了眨眼,不禁想起自己,在藏家的地位宛
如这小小一株绿草,虽然有家,却好比漂浮无依的浮萍。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保护她。
表姐陈玉有姑姑的疼爱保护,藏白杰处处都是为了自己的女儿着想,把最好的都给了陈玉。
而自己,乌黑如小鸟般平时充满灵光的眼眸黯淡下来,想到自己的经历,父母在年幼时双亡,被接到爷爷身边抚养,无依无靠,受尽了家族中人的冷眼。
她不得不收敛起来,不再穿好看的衣服,夹着尾巴做人,甚至因为姑姑藏白杰在老爷子耳边的絮叨,放弃了自己学了八年的舞蹈。
她隐忍至今,甚至接受了家族联姻,就是想要平平安安的等到大学毕业,不受家族束缚可以自给自足,彻底逃离开藏家。
却没想到,陈玉她们觉得她好拿捏胆子小,越发地没有下限的欺负到她头上来。
如今又多了一个不知算不算盟友的顾以南,他今日的这番营救,也是掺杂着算计和警告的意味,想到这里,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从浴缸里站起身来。
少女身姿纤细,肤色莹白因为热气的氤氲而透着嫩粉,水珠沿着她曲线优美的腿滑落。
柔弱纤细中偏偏又带着不服输的挺拔。
美得不可方物。
殊不知她这番模样任何男人看了都会心起波澜。
可惜藏岭没有闲情逸致来欣赏这份美,她累极,草草擦了头发,陷入主卧柔软的大床里,进入了梦乡。
八月底南江天气依旧闷热,时近黄昏,云朵渐渐溶解于天空,落日滚滚从云端坠落,像是风车滚下山坡般的轻快。
白日里冗长的闷热随着橘霞漫天消散下去。
江面两侧的山峰连绵起伏,天青色峰峦投映在江面上,与绛紫赤红的晚霞相交错落有致。徐徐清风自水面拂过,沁人心脾的凉爽缓解了夏日的炽热。
圈圈水纹荡开层层涟漪,一叶小舟沿着江水缓慢的由西向东而去,船身的木头木漆微微剥落,船篷侧横插着根泛着褐色的木杆,杆子上挂着写有“南江渔船”字样的绸布。
藏岭在南江爷爷家住了剩下的小半个暑假,也不得不感叹南江真是个天然的避暑山庄,太阳一落山,气温骤降,所以南江人家家都不曾安装空调。
她坐在船尾处,白色及脚踝的绸裤被她挽至膝盖处,露出两节俏生生地白嫩小腿,探进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水。
碧波荡漾间,时不时露出莹白小脚。
山风浩荡,她头上戴了顶竹编斗笠帽,帽子四周缀了一圈白纱,在山风间飘荡起来,遮住了美丽的脸庞,露出的小巧下巴和殷红唇瓣却显得缥缈而神秘的美。
船篷里的鱼篓里盛了满满当当的一小篓江鱼。南江人都爱吃鱼,用南江的江水烹饪出的鱼汤鲜美,鱼肉嫩滑,简直人间美味。
可奇怪的是,南江的江鱼离开这小小藏匿在灵山秀水中的小镇子,送往国内各地就做不出南江的味道。
小木船缓缓荡漾在江面上,朝着小渡口荡去。
近水岸边,木质平台,用着长条形的木条,两角起柱立在水泊里,另两角支在岸上。
藏岭擦了擦湿漉漉的小腿,弯腰穿上桃红色的绣鞋,站起身,抬手敲了敲船舷。
小船篷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从深棕色的麻木袋下钻出来个毛绒绒的脑袋,乌黑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看到藏岭,兴奋的叫了一声,跑出来蹭着她的裤脚。
“去,泊船了。”她从裤兜里摸出颗糖豆,一扬胳膊,朝岸边扔出去。
小糖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砸在黑色的伞面上,弹了一下,滚落到水里。
方浩举着长柄的黑色大伞,遮住了最后一点晚霞落下的光。
藏岭的目光顺着黑缎伞面看过去,心不禁停跳一拍。
顾以南站在伞下,她站在最后一抹晚霞晕开的温柔里,而他站在阴影之下,不知等了多久。
没有往日的西装革履,他今日穿了南江锦缎织就的皓月雪衣,长衫雪白,海清色绲边。
温润如玉,寒冷如松。
冷和温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情在他身上几乎完美的协和融洽。
木船上的黑影一闪而过,木木已经跳进水里,将刚刚落水的糖豆叼起来,吃了。
它从水里探出头来,狗刨到船侧,叼住绳子,把船往岸边拖。
船尾接触到柔软的泥土地时,藏岭才如梦初醒般,从船上下来,将绳子扎实的系在岸边的木桩上。
少女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背着个小鱼篓,戴了顶斗笠,俏生生地站在顾以南面前,白纱之后的表情究竟作何表情,他无从得知。
想到方才她立在江面之上泛舟,遗世独立,冰清玉洁之姿。
眼眸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意,这个在他面前装尽了温厚老实的小姑娘,总给带给他一次次的惊喜。
他视线一低,看到她右手小指不安的蜷了蜷。
唇角掀了掀,他心中却想,这面纱之下,绝无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镜了。
“顾先生,怎么来南江了?”她语气似是疑惑,偏生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显然还记得上个月他的告诫。
“家父与藏老是多年的好友了,这次顺路来南江拜访藏爷爷。”顿了顿,顾以南不紧不慢接着道:“听闻南江沿江的美景,出来透透气。”
听到他这样说,藏岭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放下去,还好还好,不是和她有关的事情,也不是爷爷叫顾以南过来的。
想到此番,她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隔着面纱都能感动喜不自禁。
“顾先生欣赏美景,我就不打扰了。”她声音都带着笑意,食指和拇指合起,放在唇边,吹了个口哨。
木木湿漉漉的从水里一跃上岸,抖动着沾在毛发上的水珠。
“走喽,回家。”她招了招手,边牧犬木木应声跟在她后头,飞奔而来。
伴随着少女背着小鱼篓的背影消失,最后一丝暖霞消散了。
真是小孩子心性,就差没把那句“既然这事儿和我无关,也不是因为我才把你叫来的,那没我是事儿我就走了”说出口了。
江风浩荡,吹过来,夹杂着丝丝缕缕渗人的凉意。
“公子,江边太凉,湿气重。”在江边站了许久,方浩陪在顾以南身侧,不由得有些担心,出言提醒。
“那便回。”顾以南转身,衣摆果然沾了湿凉的水汽。
他也有些想知道,小姑娘再见到他该是如何一番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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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家的宅子紧挨着翠玉湖,红砖黛瓦,小小的别院错落有致。
藏岭进了门,拎着小鱼篓就嚷嚷着:“爷爷!爷爷!快看我今天钓的——”
后面几个字被她生生给咽了下去。
藏岭惊得呆愣在原地,忘记了反应。
屋内开着窗,翠玉湖的凉风徐徐送进来。藏叶坐在木桌的一侧,另一侧,男人优雅手持酒杯,晶莹的蓝色眸子正在认真的倾听着藏叶谈古论今。
她突然来这么一下,屋内两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她身上。
一句“你怎么还在这儿”哽咽在脖子里。
“泠泠,你回来了?”藏叶慈爱的看了她一眼,随即对坐在对侧的顾以南道:“以南应当没吃过南江的鲈鱼汤吧。泠泠做这道菜有一手,今天就让她做给你尝尝。”
“只听闻过南江鲈鱼之美,如今可一饱口福了。”显然,藏岭现在这个傻愣愣的模样让顾以南浅蓝的眸子里染上一丝笑意,心情大好,但他依旧神色如常。
藏岭目光环视了一周也没有找到顾以南的父亲人在哪里,心头正一紧着,藏叶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本就受到惊吓的小小心脏掀起惊涛骇浪来。
“看来你们小夫妻恩爱地很,以南也很照顾泠泠,都记挂着泠泠开学在即,亲自来南江接这个淘气的丫头一趟来。看到这般,我这老头子,也就放心了。来,再喝一杯,尝尝我这百年陈酿。”藏叶哈哈大笑,将酒杯斟满。
泠泠
小厨房里,灶台上架了口大锅,锅里煮着鱼汤,“咕噜咕噜”的沸腾着。
香菜、葱叶,生抽、现磨白胡椒粉、香醋一样样被藏岭倒了进去,每样的分量都是经过精心计算过的,咸淡适宜。
南江的香醋也是一绝,她回家时特意绕路去镇子集市上买来的。
她自小被接来南江,跟着邻居家的老婆婆学了不少南江美食,厨房有绝活的当属这道清蒸鲈鱼,老婆婆年迈被妻儿接走,去了城市里养老。这南江小镇子方圆百里便只有藏岭这道菜能做出南江的味道来了。
鲈鱼半条清蒸,半条做了炖了鲈鱼汤,乳白色的浓汤泛着鲜香味,引得人食指大动。
将菜肴一道道端上桌,顾以南还坐在那处,眉眼少了些犀利冷漠,青柏般的身姿挺立着,正在认真的倾听藏叶念叨着曾经和老友的种种趣事,他时不时点头或回应几句,礼貌翩翩。
原来那冰凉的天蓝色眸子也可以露出这般神情。
耐心,温柔。
弯弯皎月挂在天穹,洒下微凉的光,落在他雪白的长衫上,他漂亮的五官沉溺在从窗口落进来的月色里,白玉无瑕,天人之姿。
藏岭不禁想起自己初见他时,也是被这人的容貌夺取了心魄般,鬼使神差的对联姻没有那么抵触。
“小小姐。”瞧见她愣神,在旁边的张姨轻唤了一声。
藏岭回过神来,将木托盘里的红桃小盅和白瓷盘放在桌上,张姨帮着将上面的盖子揭开。
鲜嫩的鱼汤香气溢满了厅室。
张姨去厨房取了青花瓷小碗来,藏岭用木勺盛了汤里的大块鱼肉,豆芽土豆皮海带丝等配菜,又盛了汤,将碗推到藏叶面前,又依样给顾以南盛了一碗。
男人的视线带着几分凉薄落在她的脸上,轻轻一触便离开。
顾以南手持汤勺,鲜嫩香滑的鱼汤入喉,鱼肉都被人细细的剃了刺,满口余香。
还真是手艺有绝活儿。
小姑娘为了方便下厨,把头发高高的盘了个花苞头,戴着个藕粉色的围裙,围裙带子细细的系在纤腰上。
只有他知道,那不盈一握的杨柳腰。
不过那精致的小脸上又戴上了笨重的眼镜。
湛蓝的眸子里泛着丝丝不悦,细小如湖上风,转瞬即逝。
藏叶似乎很喜欢顾以南这个年轻人,晚饭后又拉着他去了翠玉湖边的云亭喝了几壶桃花酿。本想让他在老宅子住一晚,明早再出发,却得知行程紧急,来南江接藏岭这一趟耽误了不少正事,老爷子颇有些惋惜,却还是理解,顾家的二公子,管理的事务自然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