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火-第26章
1 年前


我使了大劲好像听懂了,然后我看着才子那个自以为是,那个居高临下好像在指导我似的熊样,那个膨胀的激烈的我又回来了,我说去你的吧,用不着你给我装明白,显你多懂似的,今天晚自习之前打三班,你不用上了,就在场边当替补吧!
但是才子的话,我是听进去了。至少他说我再这样下去就快成霸凌了——这事儿我意识到了,我可不想被开除,被开除了,我就见不着孙莹莹了。
我不能再欺负她,就决定不搭理她。我打算把她当成是透明人,不去看她,也不跟她说话。我其  实不喜欢那个喜欢孙莹莹的自己,我觉得惦记一个人让我变得磨磨唧唧的,我想我要是能把她从我眼睛里面拔出去,就能把她从我脑袋里面拔出去了。
这时候学校里面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有点不一样了。
星期五下午是学校的劳动日。校工放假,学生扫除。我们班在操场上有个分担区,得给十几棵银杏树浇水。那天水管子被别的班拿走了,我们得用盆和桶接了水去浇银杏树。我跟孙莹莹被分到了一组。我抢了一个大桶,留给她一个小盆。


第十二章 (3)
要去给银杏树浇水得经过操场。孙莹莹端着盆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操场上有高年级的男生在踢足球,还有不少人在看比赛,胡嚎乱叫的。
足球忽然横着飞过来,劲头特别大,一下子飞到孙莹莹头上,狠狠地给了她一下子,她手里的水盆掉地上了,人也摔倒了,水泼在地上把沙子变成泥,泥粘在她的白裙子上。我呆了一下,马上放下自己的水桶上去把她给扶起来。
踢球和看球的人隔着操场的栏杆都围过来了,一大堆人,还是乱乱哄哄的,七嘴八舌地:没事儿吧?还行吧?哎,把球给我们扔过来… …
起先我还没觉得怎么样,我就是问她哪儿疼,她头发乱了,脑门靠近太阳穴的地方一块红,还挺硬气的,告诉我没事儿,忽然我听见后面的人喊我们让把球给扔过去,我一下子急眼了,噌地一下回身,手指着后面的人:“谁踢的?!还让捡球?说对不起了吗?出来道歉!”我这话还没说完呢,谁知道刚被足球给砸了头的孙莹莹从地上跳起来,比我还快,把我的胳膊拽下去,不让我指人,一边还跟我说:“我不是告诉你我没事儿了吗!汪宁你别喊你这么凶干什么!”
踢足球的那帮人看我们开始起哄,有人笑起来:“哟你不就是初二二班的汪宁吗?怎么急眼了?这么大声?打抱不平,英雄救美呀?不过她这不也挺好的吗?也没  砸什么样呀?!”
起哄起的最厉害那人我认识,他是高一的,他弟跟我一起打过篮球,有一次非要请我们去吃羊肉串,说他是他弟的哥就是我的哥,让我以后管他也叫哥。我可去他的吧!
我指着他:是你踢的吗?给她道歉!马上!
高一的那人手架在栏杆上对我说:滚!
我把旁边的水桶拿起来泼了他一头一脸,还有旁边好几个人,反正到底是谁踢的那脚也不重要了。
他跳出来跟我打,孙莹莹死命抓着我,拽着我,最后挡在我前面了。高一的那谁他哥一看女生挡在男生前面了,他之前也理亏,拳头朝着孙莹莹扬起来了愣是没敢下手。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主任来了,那帮人全散了。
我跟孙莹莹说,这架你拦不住,迟早得跟他打一回。
孙莹莹说你愿意打架就打架呗,但是就别因为我打架。
这是正常话,对不对?
但是好话不好听,我听见她这么说就不高兴了,我又开始嘴臭了,我说你可拉倒吧,我才不是因为你打呢,我看那小子不顺眼很久了,切… …真是的… …你自我感觉也太好了,我还能因为你打架?你是谁呀?… …哎他们的足球还在这儿呢,来孙莹莹你站好了,你别躲哈,我在你另一边再补一脚。
她头发一甩就跑了。
我在后面哈哈大笑。
我烦人不?
… …
长得挺黑的才子后来总结了一件事儿,他说他之前错了,最让女  生喜欢的不是温柔的,也不是学习好的,是为她打架的,哪怕没打成,但是这份心意到了,她也能动心。你看,现在咱们一打篮球,孙莹莹就来,以前她从来不来,就是来看你的。
我说是吗?
才子十分肯定地说是。
我说行才子,今天让你上场打一节,不过你别高兴太早,拿球就分,分给我哈,别投篮,也别运球,你一运球就走步。
就算被命令只能分球,才子也老高兴了。
就那一段时间,孙莹莹确实总去看我们打篮球,她一来,我就美,特别爱表现,手感也特别好,还喜欢指挥人,耍威风。反正估计那段时间,想打我的肯定不只是高一那帮人。是个男生都想揍我。但是怎么表现都是给她看的。她就站在场边,我投进了会回头看她一眼,她不是被火烧伤之后才不爱笑的,她这人就是从来也不爱大笑你们懂吗?她笑就是低着下巴,眼睛向上看看,抿抿嘴巴,非常好看。我后来见不到她了,脑袋里面就会回忆起她那个时候的样子,他家是普通人家,但是她性格姿态都很… …我长大了才找到那个形容词,优雅。可能是性格使然,也可能是因为跳芭蕾舞的缘故。她可真优雅。
话说回来,高一那帮人一直没有放弃揍我的计划。
孙莹莹总来看我打篮球,有的时候都耽误她去练舞了,也是想要防着这件事儿。她觉得她还能挡在我前面,
把我给救下来呢。
到底有一天我被高三那帮人给堵着了。他们六个。我一个。其实我是两个。但是我旁边是才子。等于我是一个。
反正在校外。主任老师都来不了。
我说要上一起上!
这帮人一商量就真要一起上了。
忽然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清脆哨响。
他们听见动静,竟然全都没敢上,四处看,本来天就黑,哪里来的哨响?什么情况?
他们又要上。
哨又响了。
高一的里面有人反应过来说跟咱没关,先打他!
他们又要扑上来,街角转过来一个老警察。
他们又第三次定格了。
老警察好像是路过的,看到我们这帮已经拉开架势就要打架却在他面前并没有动手的男生,就背着手,转了一圈,咳嗽了两声。
你们注意过警察的职业咳嗽没有?
对,我不太咳嗽,那个我一直都没有学会。
但是李所特别熟练。他也是原来当片警的时候练出来的:正常咳嗽不是从嗓子那里,最多沉到胸腔,从那里咳嗽的吗?对不对?但是警察的职业咳嗽是从丹田开始使劲儿的,低频,有力,不能太多声,咳得太多声就是烟抽多了或者真的感冒了,就两声,第一声轻,第二声重,是一种威吓,告诉工作对象,别嚣张,别给我动,我看着你呢,我知道你怎么回事儿,我随时拿你。
高一的那帮人纷纷说哎呀作业没做完呢,对呀我奶让我赶快回家吃饭,我还得回家弹  钢琴呢… …这帮人就走了。
我没走。
老警察转一转也走了。
吹哨的人从远处跑过来,是孙莹莹,她身上跳芭蕾舞的衣服还没脱呢,她就在附近楼上一个老师家里练舞蹈,她看见那帮人堵我了,也看见拐个弯有个老警察,她吹哨给他招来的。
我当时想了两件事儿,我觉得孙莹莹可真好呀,还有当警察挺好。


第十二章 (4)
高一那帮男生最后也没能跟我打上一架,领头的那个其实是个学习好的,没过多久被公派到去新加坡念高中去了,后来想想,他真应该感谢孙莹莹,要不是她几次三番的毁了他们的计划,他打架带着个处分还能去上新加坡吗?
可是要走的也不是他一个人。
孙莹莹也要走了。
同学们说孙莹莹被辽芭选中了,要转到那边去跳舞了,以后就是要当职业舞蹈演员。才子第一次跟我说这个的时候,我当他是瞎编排骗我呢,我笑了一下继续打篮球说好呀,反正孙莹莹在咱们班学习也跟不上。后来我明白才子是认真的,一下子跳起来想要投篮,结果落地的时候把脚踝给扭了,马上就肿得老高。
我一瘸一拐地去中兴大厦五楼给她选了一个礼物。
我早就看好了的一个芭蕾舞者的玩偶,哦就是,就是他们家现在还摆着的那个。我早就看好了的,早就想要买回来,打算我们毕业的时候,要分开的时候送给她。谁想到要分开的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呢。
我还是一瘸一拐地走到她书桌边上来,孙莹莹从课本上抬起头,还没等我说话,她先问我了,他说我明天晚上上电视跳舞,沈阳一台,你能看吗?
她抬着头,黑黑的厚实的头发,圆圆的脑门,眼睛那么亮,人那么好看,她的眼睛把我的主意看没了,把我看得慌了神,于是那个不会好好说话的我又回来夺  舍了,我抬起头来:“不看。我又不爱看芭蕾舞。尤其是你跳舞。”
她没应声,歪着头,稍稍鼓着嘴巴,有点生气似的看着我。
我磨叽半天,感到自己的手心都出汗了,我说:“你是被辽芭选上了,你是要走了,不在这儿念书了,是吧?”
“嗯。”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那个装着玩偶的漂亮的盒子拿出来,放在她桌上,我说:“那这个送你。”
她有点惊讶,打开来看,她是喜欢的,又是抿着嘴巴,手在上面摸来摸去。
我觉得自己的鼻子快堵上了,喘不过来气,我不得不故意地大声跟她说话,威胁她,我得把自己的难过掩饰起来,我说:“我告诉你孙莹莹,这个你可留好了。要是弄丢了,坏了一点,我就不原谅你,我收拾你,你听见没有?”
第二天还有之后她都没来上过学,她也没去辽芭,她也没上电视。他们家的那栋楼着了大火。
… …
我经常想如果我做些什么,她就不会烧伤住院了呢?或者如果我在跟她交往的过程中,不去做什么,那么孙莹莹就会躲过一劫呢?
起根儿上来讲,要是那天,我没有嘲笑英语老师的口音,没说她读英语的时候全是汉语第四声就好了,她就不会含着眼泪让我出去罚站,我可能就不会注意到孙莹莹有多好看了;或者我注意到了,但是我没跟她分在一个小组里面去给银杏树浇水,我没因为她  要跟高一的男生打架,那么她也不会留意到我,不会总想着保护我别被打;那么我就不会因为她要走了而难过,非得去给她买礼物,非得要送给她,我们要是谁也不在乎谁就好了… …或者,或者我不那么烦人,我说话没有那么难听,我会好好说话,我把玩偶给她,告诉她你拿着玩吧,你要是玩坏了也没事儿,告诉我,我再给你买一个,那她可能就不会烧伤了… …
对,大火刚从三号楼的另一边烧起来的时候,她明明都已经跑出来了,跟他爸妈还有所有侥幸逃生的人站在楼下等着一边盼着消防车快来一边看着大火从相邻的单元向着自己家渐渐接近而没有办法,她看见爸妈在整理抢出来的银行卡和几个首饰,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是我给她的礼物,是那个跳芭蕾的玩偶,她把我给她的礼物留在家里了!她看见大火还没有烧过来,她觉得自己可能还有点时间,就偷偷地,趁大人不注意跑回楼上去。
谁想到火蹿起来比人快得多呢?!
孙莹莹是被后来赶到的消防员抱出来的,要是他们再晚来一步,她就化了——大火把他们家的墙给烧透了,她为了拿到那个玩偶,后背整个一层皮被揭掉。”
往事讲到这里,小汪警官几次哽咽,满眼是泪,说到大火终于来了,说到孙莹莹终于没能躲过这场劫难,他停了很久,右手在用力  捏着一片餐巾纸,虎口绷得紧紧的。世奇不时叹息,长久地沉默,而我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流到下巴上,横着胳膊擦了一下。
他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继续这个故事。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学校里的同学们知道孙莹莹被大火烧伤了,老师告诉几个班委用班费和大家临时凑的钱给她买了些营养品送过去,我不是班干部但是我央求着他们带我去了。
但是我们都没有见到她。她不让我们进。她不让我们看到她被烧伤的样子。她妈妈轻轻地劝她懂点儿事儿,但是她哭闹起来。我们都不敢进去了。然后我看见她爸爸从外面进来,拿着那个玩偶给她往病房里面送,一边愁眉苦脸地念叨着,就是为了这个,要不是为了这个能烧成那样吗?她拿到玩偶之后不哭了。我们后来都没有再听见她的声音,也没再见过她的样子。
一直到,小聋你,你去她们家非要把她送进医院的那天。
那也是我十二年来第一次见到孙莹莹。
… …
这件事情,她父母知道。
是我二十二岁从警校毕业了,录了警,主动申请来到咱们派出所工作。大火已经过去七年了,我带着一点钱和礼物去了他们家,那一次差点就能见到她了。我被拦在门口,他爸妈没让我进门,因为我虽然穿着警服,但是他们还是认出来我是她女儿从前的同学。我当时着急了。我想要当面看看她,
当面告诉她,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消停过,没有一天睡得好。我无数次梦见那场大火,有时候被大火烧伤的是她,我看到更多的是我,是我被大火吞掉了,又从里面苟延残喘爬出,遍体鳞伤。我无数次从那些噩梦里狠狠地睁开眼睛,从床上起来,我看见另一个自己:这个人一点点地开始学会要好好说话,好好待人了,他不敢急躁,有什么事情都愿意耐下心来好好沟通,因为他知道一句话说错了,那么一件事情就可能被导向最坏的结果,可能阴错阳差之下毁掉一个人本该平常幸福的生活。


第十二章 (5)
这个人变了,但是他仍然背着从前的债。
我想要告诉孙莹莹的就是这件事情,我想要见见她,无论她被烧成什么样,我都要陪着她。我就在她们家楼下当片警。我是个好片警,我尽力帮助所有人,但是我心里最记挂的还是她。
孙莹莹不见我。
那天当我告诉他爸妈关于那件玩偶的前因后果,告诉他们我是那个把玩偶送给孙莹莹的人之后,她妈妈哭了,她爸爸把我带去的所有东西都扔了出来,他拎着菜刀堵在门口让我滚,你知道他爸妈是什么样的老实人,把老实人变得这么凶悍,那是我犯下的多大的孽障。
他们不收我的东西,也不收我的钱,也不跟我说话。几年前冬天的新西兰车厘子还是好东西,我花了半个月的工资给他们家买了三箱,他们就放在门口,烂掉了也不拿进去吃。我还给她买过ipad,寄到他们家去的,她猜出来是我了,让她爸爸给我送到所里去了。
那么我就不停地想,孙莹莹她还会缺什么呢?我送点什么她会收下呢?
终于我送去一盆花草,她没有扔出去,也没有还给我,她收下了。我知道哦,那么这个东西她可能喜欢,那我以后就给她买这个吧。我后来看到漂亮的绿植都会买下来送到他们家门口,后来还买了鱼缸,热带雨林缸,我都搬上去过。他爸妈再看到我也不像从前那样有敌意了,有时候还说几句话  ,告诉我她伺候鱼呢,乌龟都长大了。要是知道她的一点消息就会非常高兴,我不时上楼去他们家那里转转,一方面想着他们家会不会缺什么东西,我能帮忙,另一方面想着要是她恰巧在门口给他爸妈递个东西或者扔一点垃圾,那我们就能见上一面。但是我一直都没有见过孙莹莹。”
说到最近的事情,小汪警官看上去平静一点。
我也终于把我与小汪警官之前发生的一些片段镶嵌在了他和孙莹莹的故事里:“我给他们家要维修基金的时候,你非得给我赚两万块,就是因为他们不肯从你手里收钱,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