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岭以南-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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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许久,唐诗涂着温柔粉色唇釉的红唇一弯,那笑容,却一点都不温柔,她走在满地的碎画纸上,眉眼明媚,弯腰,捡起地上一张残破的画,挑眉问:“你撕的?”
她的眼神犀利,看得那个女生连连后退。
“这间教室我们要用来放学生会成员的档案,今天就要清理出来。”另一个短发女生接过话。
窗边的短发女声叫柳言,是学生会负责艺术学院档案的部长,和唐诗一届面试进学生会的。
当时唐诗的样貌身材太过惹眼,学生会的会长锲而不舍追求了唐诗一个学期也没能抱得美人归,为了追求唐诗破例把她提拔到部长,干得还是最轻松的活计。
后来,前部长毕业,柳言用了两年才爬到部长的位置,明里暗里都看唐诗不顺眼,各种背地里使绊子,都是些小打小闹闲言碎语的,唐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和她计较,没想到这人越来越肆无忌惮。
这间教室一直没人用,唐诗征求了会长的同意才将这里改造成了个小型的画室,在没课的时候来画室画画,再将画挂到网上去卖掉补贴生活费。
她深知自己和苏澄的差距隔着深深的沟壑,越不过去。骄傲如唐诗,她绝不做攀附于他生长的菟丝子,从未开口朝他要过什么,甚至连苏澄给她的黑卡都没有动过一分钱。她靠着每学期拿的奖学金和卖画的钱维持日常开销,留下一半寄给远在南城老家的母亲。
“啪——”唐诗五指并拢,用力扬起手臂,一巴掌扇在柳言脸颊上。
白皙的皮肤上顿时泛起红色的手掌印子。
“你敢打我?”喋喋不休的柳言捂住脸,一脸不可置信。
唐诗冷笑:“打的就是你。乱吠的狗。”
“你——”
“啪”又是一巴掌。
柳言被扇得站在原地捂住脸躲闪着身子尖叫,站在门边的女生惊慌失措地想跑出去叫人,却被唐诗冷眼一瞪,不敢动弹了,只能看着柳言像个疯子一样又叫又喊。
藏岭站在门口,抱着那件外套,没有阻拦。
她静静退到走廊里,树影在粗纱帘子上投下写意的暗影。
藏岭仰着头,面对着月亮,忽地想起刚见到唐诗的时候,是在南江古镇的高中,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女生被一群人拖拉进女厕所,脸上身上都是划痕污泥,却昂着头冷笑,抄起一旁的刷厕所的抄子就冲进人堆里。
那群推搡着她进来的女生尖叫着四处躲避。
藏岭记得那个时候唐诗扛着粪抄子进来时的表情,像个得胜的女将军,大踏步着,脸上发丝上沾了不明黄色物体也毫不在意。
藏岭条件反射性地往后挪了挪,一脸警惕。
再次见面,在仙姑庙旁的巷弄,夕阳是满地锈色,女生倚靠着青砖石的老旧墙壁,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正在低头啃着烧饼,吃得满嘴芝麻油渍。
巷子的外面,卖烧饼的老大爷跳着脚嚷嚷着“哪个贼娃子偷了烧饼?没给钱!”
藏岭攥紧了书包带子,蹭着墙边准备开溜。
“喂,你。”坐在地上的唐诗茶着个腿,小流氓一样轻飘飘地眼神打量着藏岭,痞气的勾了勾手指:“过来。”
她剪着短发,乱糟糟的假小子发型,却依旧挡不住眉眼间的风情流转。
“我要回家给爷爷做饭。”藏岭蹙眉,想绕过她走。
唐诗伸直了腿挡在她面前,笑嘻嘻着拽着她的书包带子往下一拉,脏兮兮的小手拿了块烧饼塞进藏岭嘴里,哈哈大笑道:“你也偷吃了张大爷家的烧饼!我们是共犯!”
她迎着阳光,笑得明媚动人。
“吱呀——”教室门被人推开。
唐诗走了出来,垂着眉眼,看不清神色。
藏岭将手里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碰到她肩膀时,只觉得一片冰凉。
藏岭头一次觉得回宿舍的路那么漫长,树影婆娑,夜风猎猎。
半夜,她醒来时,发现旁边床的人不知何时站在窗边,窗户开着条细小的缝,唐诗手里那长长一截烟突然断了,掉下,烫在她的脚背上,痛得唐诗一个激灵,慌乱弯下腰去时,一个踉跄,跌跪在地板上。
整整一百多幅画,被撕得七零八落,根本拼凑不出原型来,还有几幅已经预定出去的画,买家定金都已经付了。
思绪一团乱麻,她碾灭手里的烟,抱紧膝盖。
窗户突然被人关上,然后手腕被人拉过去。
藏岭赤着脚走过来,穿着粉嫩的小兔子睡衣,正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手上烫红的地方,认真地捧着,吹着气。
“打扰到你睡觉了。”唐诗苦笑。
“突然跟我这么客气我是真不适应。”藏岭乌黑莹润的眸子瞪她一眼,“你大半夜的不睡觉站窗边干什么?吓得我一睁眼以为倩女幽魂。”
“你别多想了,大不了我养你,《青柠》的版权费都到手了,养你不是小意思。”
唐诗轻笑,看得出小姑娘在努力地活跃氛围,她揉揉藏岭的脑袋:“我一直把你当妹妹,哪里有妹妹养姐姐的道理。”
“那你还有苏澄啊,为什么这么愁眉不展。”藏岭托腮望着她。
“起来起来,地板这么凉,想感冒啊?”唐诗扯着藏岭,把她赶上床。
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披着藏岭的大棉被,望着星星。
很久之前,在南江,唐诗被追的东躲西藏无处容身时,就悄悄钻狗洞进了藏岭家的院子,和藏岭挤在那张窄小的床上,一床被子里,两个小小的孩子相互依偎着取暖。
没想到,四年之后,还会依偎着挤在床上,谈天说地。
藏岭在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还不忘记扯着唐诗的袖子,小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
唐诗为她掖好被子,笑着摇了摇头。

泠泠
自古便是豪门世家多恩怨, 从罗密欧与朱丽叶到牛郎织女都几多遗憾。
落都的唐家也出过一桩丑闻,唐家的唐奇偶然间去南江游玩结识了一位姑娘,生的肤白貌美, 明眸皓齿,性子也不同于北方人的豪放爽快,而是温温柔柔, 笑不露齿,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
唐奇与这姑娘自相见便坠入爱河, 天雷勾地火,甚至趁着家中长辈祭祖的功夫, 偷了身份证户口本同这姑娘登记去了。
唐父宴席间从老友口中知道了这事气的额角青筋直爆, 连夜从祭祖老家回来,拿着祖传的拐杖去祠堂, 让唐奇面朝牌子跪着,拿着拐杖去砸他的脊背, 砸得唐母红了眼眶。
唐奇死活同意离婚。
后来有了唐诗。据说唐诗出生时早产, 营养不良,要花钱续命,彼时唐奇和唐诗的母亲在外漂泊, 唐奇更是为了和妻子私奔放弃了家业, 净身出户, 为了唐诗,他们不得已回了唐家。
唐父退了一步, 说将唐诗的母亲养在唐家,让唐奇娶了别家女子。
唐诗一直交给家里远房亲戚一位无儿无女的老婆婆带着, 后来老婆婆生病了, 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想回唐家探望母亲,却隔着院墙听到自己父亲同别的女子言笑晏晏的声音。
她掏空自己全身的钱财给了看门的老婆子,央求让她进去看一眼母亲。
清冷稀落的宅院,女人双目无神的看着院子里的榕树,苍老了不止十岁,听到唐诗叫她,呆呆地看着唐诗,已经不知她是谁。
唐诗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她将母亲接回南江,并对唐家人起誓带着母亲远走高飞,再也不出现在唐家人面前。
年仅十六岁的小小孩子,撑起了母女两人的生活。
后来,母亲的情况渐渐好转,能认得她,会拿着钱上街去买糖葫芦。
唐诗上了大学时,每月定时给母亲打钱,又拜托了邻居奶奶时不时帮忙照看着母亲。
她白天上课,其余的时间参加学生会活动只为了一学期一评选的奖学金。周六日藏岭不在学校,她经常在画室待一天,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
现在全部毁于一旦。
那些她一笔一笔涂抹出来的,那些赤红鎏金的色彩,都被支零破碎地收拢在垃圾箱里。
对于艺术家来说是艺术品。
对于清扫卫生的阿姨来说是废纸垃圾。
对于她来说,却是近两个月的温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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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会部长唐诗在服务中心故出手殴打学生的事轰轰烈烈地传开了。
源头是一条论坛的帖子,楼主发了一张照片,上面是带着红手印的脸颊,直指艺术学院大三的唐诗。
【一楼:我认识,艺术学院特漂亮一女的,看着就劲儿劲儿的,天天浓妆艳抹的,没想到这么嚣张】
【二楼:画得跟狐狸精似得】
【三楼:就这还不开除?】
【四楼:我见过她!穿的带的价值不菲的样子,出来卖的吗?还是被哪个富得流油的老爷爷包养了,啊哈哈哈哈哈】
等贴吧管理员发现帖子涉及暴露学生私人信息删除时,早就一发不可收拾。
人言可畏,人言诛心。
藏岭下了选修课就往宿舍赶,推开门,寝室里空落落的。
她拨打唐诗的电话。
无人接听。
心脏掉进一口枯井里,不知道黑酸酸的井里有何种未知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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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明月当窗。
初秋的东城,错综复杂的街道,到了深夜这一片行人稀少,发廊的挂壁旋转灯灯红酒绿。在一间窄小地毫不起眼的门面,掀开老旧泛黄的塑料帘子,里面的轰鸣震耳的音乐声,酒精劣质香水味刺鼻。
舞池里人山人海,身着包臀裙的女人眼线画得比蜘蛛腿还长,黑色短袖的男人胳膊上是色彩狰狞的纹身,都跟着DJ小姐姐的旋律摇摆着,时不时响起尖叫喝彩声。
酒瓶子烟头落了满地,在人群里垫着脚尖挤过去都能蹭上满胳膊的粉底。
藏岭猫着身子,借着自己身材娇小的优势,从人们腿下“蹭蹭蹭”地挤过去。
她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把大学城旁边的酒吧网吧找一圈。等找到唐诗这个小妮子真得好好骂她一顿,一言不发地就跑了,真是要急死她。
这个酒吧别看门口招牌破破烂烂的,里面场地却别有洞天,先是外面一圈环形舞池,中间是
铺着彩色玻璃板的座位区,再里面靠近DJ的地方是圆形的舞池。
这样坐在里面喝酒的人前后都可以感受到火热放纵的氛围。
“啊啊啊啊,路哥,有流氓!!!”舞池里的短发女人突然发出尖锐的叫声,往旁边的男人怀里躲去。
被称作路哥的男人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奋,揽着女人,温香软玉在怀,安抚了几句,边转头一示意,旁边几个小弟纷纷靠近,将周围的人往边上推搡。
人群中一下空出一块残缺来,本来“唰唰唰”地往前爬得正欢的藏岭突然感到头顶上一亮,红橙黄绿蓝靛紫的灯光一溜儿的闪过来,刺得她张不开眼,下意识的手脚并用朝前面爬去了。
爬了几步,发现周围的景物没变,身后仿佛有一股力量阻止着她前进。她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转头瞅了眼,看到自己的裤脚被黑色的皮鞋踩住。
顺着视线往上,看到男人满脸褶子的脸,凶神恶煞的眼神。
“就你个小豆芽?”路哥叼着根烟卷,冷笑着一把揪起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藏岭,揪着衣领将她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崽子。
突然双脚离地的恐惧感让藏岭下意识地尖叫出声,不自禁地手脚并用挣扎着,小腿踢腾在半空中却也扭转不了被揪住的结局。
“把你拍的照片交出来。”旁边的短发女人挽住路哥的手臂,将上半身贴过来,放柔媚了声线:“路哥,这个小丫头片子偷拍人家,好可怕哦。”
即便被这个纹身男揪在手里藏岭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内心腹诽:这个女人戏太多,身上那股子劣质香水味熏得本崽崽快要吐了。
“我.......没.......拍.......”断断续续挤出的声音伴随着还不甘放弃踢腾的小腿,这小豆芽菜还想下来。
“你狡辩!你就在下面偷拍我!”女人不甘示弱。
路哥笑了声,手一松,手里的小豆芽“哎呀”一声摔在地上,舞池里重低音音乐声盖住了她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
藏岭疼的倒吸一口冷气,撑着地面站起来,不用挽起裤腿也知道膝盖肯定磕破了,心里不禁咒骂唐诗小兔崽子,真不让人省心,这膝盖就是为她伤的。
眼镜也摔在地上,滚进人群里,被踩的稀巴烂。
藏岭皱着眉,当着女人的面从兜里摸出手机,调出相册来,伸到她面前晃了晃:“看到了吗?我手机都没拿出来偷拍个锤子啊。”
况且你长得那么丑,还没我家唐诗万分之一漂亮,我拍你?闲的?
面前的女人突然瞪大了眼,路哥也吐出叼在嘴里的烟卷,眼睛眯了起来。
摘掉眼镜的小姑娘五官精致地让人挪不开视线,五色霓虹灯下,她小嘴微撅着,整个表情都衬得多了一丝生动灵气。
清纯的素着一张脸,是不属于这里的洁白无瑕。
女人紧张的看着路哥,如临大敌。
旁边的路哥甩开她的手,上前一步就要挑藏岭的下巴,被小姑娘乌黑的眸子一瞪,毫不示弱的一口咬住。
“牙尖嘴利的小辣椒,我还真喜欢。”路哥俯身过来,身上的烟味带着女人脂粉味,他笑得露出一口牙齿,因常年抽烟而泛黄。
另一只手一把揽住藏岭的腰,就将人往怀里带。
周遭是喧嚣声,震耳欲聋的摇滚声,周围人喝彩欢呼的声音。
面前这个人像恶魔,狰狞着一张脸,要讲她拆吞入腹。
“你放开!放开!”藏岭头一遭遇到这种无法掌控的局面,娇小的身子颤抖着,挣扎着,没想到世间真有这种肮脏龌龊之事。
下一秒,厄运就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身上穿着的外套被用蛮力撕扯下来,周围无数双眼睛好像散发着狼一样幽绿色的光。
看好戏的,喝彩的,通通无视了她求救的目光。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路哥嘿嘿一笑,挟制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姑娘走到卡座处,深红色的沙发挡住了部分刺眼的灯,他将人放到沙发上,单手压制着,另一只手探过去,边解着腰带边色眯眯道:“学生妹,现在哭早了些,一会儿哥哥让你——啊!”
路哥突然发出杀猪般凄厉地喊声,松开钳制藏岭的手。
热辣的音乐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男人站在那里,靛蓝的旋转灯在他眼前一晃儿过,衬得他湛蓝的眼眸恍若凝结了冰雪。
顾以南单手扣住路哥的肩膀,唇角抿着,面无表情,手腕处却用了力量,狠狠一拧,路哥惨叫着松了手,膝盖窝处被踹了一脚,跪倒在地。
蜷缩在沙发上得小姑娘泪眼朦胧地望过来,还没看清楚,头顶就被罩上一件西装外套,有温度。
白色的。
带着琥珀木的苦香。

泠泠
舞池里的灯光闪烁, 现场除了路哥的惨叫声却寂静地可怕。
藏岭泪眼朦胧地望过来,还没看清楚,头顶就被罩上一件西装外套, 有温度。
白色的。
带着琥珀木的苦香。
熟悉的声线在头顶上方响起,眼前伸来一只手掌。
“能站起来吗?”
她望向他,黑瞳轻颤, 点了点头。
小姑娘的小手放到男人摊开的大掌里。
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下坠中,他突然探手捞了她一把。
顾以南将小姑娘勾进怀里, 护着往外走去。
他高大清隽的身形将她娇小的身子挡得严丝合缝,西装外套罩住她的脑袋, 他牵引着她, 往前走。
方浩带着一众身着制服的保镖团陆续跟在后面。
人群鸦雀无声,自发地让开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