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深陷-第47章
晚风丶
1 年前


林宗易只抽了半根,他没心情过烟瘾,有些烦躁戳灭在栏杆上,三名穿着制服颇有地位的男子从远处走来,“林董,我们来晚了。”
林宗易和为首的男人握手,“我太太遭遇绑架,罪犯失足坠楼。”
男人摘掉白色手套,“有麻醉伤。”
林宗易将东西递给男人,“仿制品,麻醉弹,来路很正。”
男人在手心掂了两下,确实贴着马场道训练专用的标签,又还给林宗易,“后续需要林太太配合笔录。”
林宗易说,“我太太受惊过度,不便配合,有问题尽管找我。”
男人和同伴互相对视,没吭声。
林宗易弯腰打横抱起我,他顾忌我的伤口,下台阶时步伐压得很稳,全程没有丝毫颠簸,我被放在第三辆救护车,他随即上来,那名保镖也紧随其后,停在车尾听吩咐。
林宗易耐人寻味的语气,“你明白如何做。”
他说完这句,护士关住车门,男人在原地目送这辆车驶离。
我阖住的眼皮再次动了动。
看来刘桐的确是林宗易安排的,谁和冯斯乾结怨,林宗易就安插谁,对他而言有益无害。
虽然冯斯乾阻截了他进入董事局,但华京百分百有他布下的暗网,否则他干预不了人事部的输送,不过最大的可能性还是冯斯乾早就掌握了刘桐的底细将计就计,凭他的谨慎和精明,不会轻易看走眼。
护士用消毒棉球简单处理着插进皮肉的玻璃碴,我情不自禁战栗,整个人小幅度扭曲,林宗易抽出方帕擦拭我冒出的冷汗,“轻点。”
手帕带着浓郁的乌木沉香的味道,依然纹绣了绿竹的图案,我残存的最后半点意志,在帕子的一晃下消失。
林宗易指腹摩挲着披在我肩头的西装纽扣,问护士,“严重吗。”
护士扔掉染血的棉签,“脚底和后背有多处割伤,总体不算严重。”
他手背轻轻划过我红肿面颊,没有说话。
傍晚结束了一场缝合手术,麻醉剂的后劲儿很猛,我昏昏沉沉睡到半夜,反复做噩梦,梦里是冯斯乾悬在天台,纪维钧举起铁锹对准他砍下的画面,是我们拖着彼此跌下楼顶,摔得血肉横飞的惨烈。
我吓得骤然苏醒,眼睛也无比清明,四四方方的病房内,房梁吊着一盏长管灯,亮度很低,甚至不及窗外朦胧的路灯,而林宗易就伫立于床畔,手正好落在我额头,我有点恍惚看着他。
他衬衫的扣子解到腹部位置,袒露着肌肤,胸前也有一道疤,这道疤我之前从未留意,很短,但深度狰狞,塌陷足有半寸,只是他肤色深,肌肉饱满,不仔细看,并不明显突兀。
他嗓音略带嘶哑,“你发烧了。”
我从他的疤痕上回过神,“光线好暗。”
他将窗帘完全敞开,“医院停电了,刚修复好。”
我想问他冯斯乾是否平安,可话到嘴边却实在问不出口,我最终只说,“宗易,我想去卫生间。”
林宗易从床底取出便盆,他提起我身子,塞入臀下,我攥紧床单并拢双腿,没动弹。
他望着我,“自己可以吗。”
我回答可以。
他拾起床头柜放置的打火机和烟盒,开门出去,外面空空荡荡,病房正对安全通道,他倚着墙,像是在看通道的天窗,又像是在漫不经心想事。
我褪下裤子,哗啦啦的声响顷刻间释放,在寂静的走廊尤为清晰,我一憋气强行忍住,林宗易稍稍偏头,隔着门板,“韩卿。”
我惊惶不已,我用棉被圈起盆,“我没事。”
门外是惨白的灯光,门内是无尽的黑暗,林宗易停驻在黑白交界的一条线,像极了他这个人。
正邪难辨,虚实莫测。
他真是谜,如同冯斯乾一样难解的谜,而我闯进了这团谜雾,堕入两个男人的漩涡里。
挣逃不得,沦陷不得,驯服不得。
我解决完,小心翼翼端着盆,大理石砖过于光滑,我单脚根本站不稳,走出几步就开始失衡摇摆,受伤的一只脚本能踩地,脚底爆发一阵难耐的钻心剧痛,我顿时倒抽气。
林宗易听到动静立马推门进屋,我慌里慌张把便盆藏到身后,他走过来,“怎么下床了。”
他发现我双脚支地,胳膊夹着盆,理解了缘故,一言不发接过盆,我往回夺,小声问,“护工呢。”
林宗易说,“雇了保姆,明天来。”
我面红耳赤,死死地抠着塑料盆边缘,不肯撒手。
他揽住我腰肢,我全身的重量都垫在林宗易肩膀,他拖着我走进洗手间,背过身去。
我迅速倒进马桶,抽水冲掉,涮洗干净盆,搁在水池下,“好了。”
林宗易又抱我躺回病床,我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宗易,今天和你有关吗。”
他替我盖被子的手一顿,面不改色看向我。
“纪维钧清楚你住在蔚蓝海岸吗。”
林宗易很坦诚,“不清楚。”
他坐下,“你怀疑我。”
我深吸气,“我没有怀疑你,只觉得巧合。”
他揉着眉骨,神色极度乏累,“韩卿,纪维钧绑架你,和我无关。”
我知道林宗易一连三晚没睡过安稳觉了,我本来还想问刘桐的事,终是没再问。
林宗易熄了灯,倚坐在沙发养神,我伤口疼得厉害,头也晕沉,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才有了困意,这时过道透入一束白光,在门缝外一闪而过,瞬间又沉寂。
那一束光太刺眼,我本就浅眠,彻底惊醒,还没来得及出声,一个男人鬼鬼祟祟摸黑进来,“哥,出乱子了。”
我当即不言语。
林宗易睁开眼,男人刚要开灯,被他制止,“别吵她,才睡着。”
男人姿势一滞,继续摸黑靠近墙角的沙发,“刘桐给错情报了。”
林宗易皱着眉头,“什么意思。”
男人说,“三哥打算绕远甩掉暗中的人,可刚上高速就被扣住了。刘桐给咱的消息是查港口货运,没想到冯斯乾故意虚晃一招,透露给他假消息,真正的大部队在高速路口堵截,五十箱酒,全翻船了。”
夜色极深,像化开一池水墨,洒入窗柩的月光更凉薄,笼罩住林宗易面容,他周身的寒气更重,“刘桐没逃过冯斯乾的识破。”
“难怪他撤得干脆,他都部署完了,冯斯乾今早出现在码头纯粹是做戏,把咱们都骗了。”
男人咬牙切齿,“收到的处罚是停业整顿,真他妈够阴的,掐着脖子断您财路啊。”
林宗易脸上的表情越发沉郁。
第二天一早林宗易便匆匆离开了,他走后不久,保姆拎着食盒来到病房,跟我说是林先生雇佣的。
我接住她递过的碗,舀了一勺火腿春笋汤,“你手艺挺不错。”
她笑着,“林先生告诉我,太太喜欢苏州菜。”
我看了她一眼,“你会吗。”
她说会。
我喝这碗汤的时候,忽然听见有女人歇斯底里的嚎啕,我问保姆,“是有人争执吗。”
保姆收拾着我的脏衣服,“隔壁传出的。”
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大喊冯斯乾。
我一怔,“隔壁住着男病人?”
保姆说,“对,腿伤。”
冯斯乾竟然也在住院部的十楼,我以为他在七楼骨科。
我借口想吃鸡蛋糕支开了保姆,然后拄着拐挪到门口,这层楼被冯斯乾和林宗易的保镖联合看守起来,分布在电梯和楼梯口,我才拉门,他们便齐刷刷望向我。
我问,“殷怡在吗。”
一个保镖点头,“在冯董的病房。”
我二话不说过去,保镖阻拦我,我反问,“自家亲戚不能探视吗。”
他迟疑着搬出林宗易压我,“林董让您专心休养。”
我说,“我不放心殷怡,她孩子怎样了。”
保镖收回横亘在我身前的手臂,“我不太了解。”
我直奔隔壁,两间病房距离大约一米,门大开着,冯斯乾上半身靠住床头,专注审阅一份合同,右腿膝盖以下捆着厚重的纱布,浅蓝色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显得面色格外苍白,身型也清瘦,不像平常那么冷漠凌厉,反而有一股似有若无的书卷气。
殷怡不知质问了他什么,冯斯乾合住文件,风平浪静凝视她,“你认为呢。”
殷怡四肢急促颤抖着,好像随时会扑上去,“我要你一个答案,为什么医生说我误食了活血化瘀的药才导致流产,保姆是不是你的人,是不是你授意她流掉了孩子!”
冯斯乾重新打开合同,“殷怡,你最好回家冷静一下。”


第53章 攻心计
殷怡冲到冯斯乾的床边,她大声质问,“你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我?”
冯斯乾专注批阅合同,“你不清醒。”
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文件,“你答应我留下孩子的,你亲口答应的!”
冯斯乾阴恻恻的目光掠过她,殷怡同他四目相视,她手一软,文件顷刻掉落。
他重新拾起合同,“你自己没保住。”
殷怡踉踉跄跄朝半敞的门板摔去,她本能抓住门把手,才勉强站稳,“你说得没错,是我自己保不住,怪不了别人。”
冯斯乾一言不发打量她。
殷怡绝望站立,“谁通知我去厂楼的。”
“你认为呢。”
殷怡看向他,电光火石间,她疯了似的,“不可能!”
她激动大吼,“他不可能害我!”
冯斯乾冷笑,以此提醒她,自己没有说话。
殷怡顿时连哭声都止住。
她这才意识到是她猜忌纪维钧,是她一点点识破了他利用的面目。
纪维钧叫她去厂楼,是准备在招架不住冯斯乾之际,挟持她勒索,逃生。
殷沛东活一日,冯斯乾都要顾念殷家,保全婚姻,他无法对殷怡的安危置之不理,更不能不理。
“其实你一清二楚。”冯斯乾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
殷怡跌坐在墙根处。好一会儿,她嘶哑说,“我不会和他来往了。”
冯斯乾翻页的手势一顿。
殷怡哭着,“孩子没了。斯乾——”
她哽咽喊他名字,“你动过离婚的念头吗。”
冯斯乾定格在合同上的文字,“没有。”
殷怡问,“现在呢。”
他眯着眼。
“假如她没嫁给我舅舅,你会动吗。”
冯斯乾又一次扣住文件,他略有不耐烦,“殷怡。”
“你只坦白会不会。”殷怡打断他。
许久,冯斯乾答复,“不会。”
殷怡的身子彻底软下来。
我将殷怡的每一个反应都清晰纳入眼底,当一个女人对旧爱失望,带给她几乎摧垮的真相,她会认命接受自己的现状,甚至这种认命会潜移默化转为她的甘愿,只要这个让她认命的男人有半分值得。
我的直觉和经验告诉我,以后冯斯乾要离婚,恐怕殷怡也不会离了,她视纪维钧为自己离婚后的退路,而退路已然坍塌,从现实到感情都崩塌了,殷怡没有逃脱这段婚姻的冲动和理由了。
我扭头走回隔壁,殷怡也恰好从病房出来,她整个人失魂落魄,可当她看到我的时候,像是被什么击中,下一秒扑过来厮打我,“韩卿,你报复我,你报复我是不是!”
我单腿跳着闪躲,“殷怡,你冷静点。”
她逼得我节节败退,“纪维钧瘫痪,是你造成的。”
“他自作自受。”我扼住殷怡扇打我巴掌的右手,“如果他完好无恙,出事的会是我,以及你的丈夫。”
“冯斯乾是为了救你!”殷怡使劲抡打摆脱我桎梏,“你害了纪维钧,还插足我的婚姻。”
“是你雇佣我的!”我奋力挣扎,“你改变了初衷,可最初交易时我问过你,这副局面是你口口声声要求我做到的。”
殷怡失去了理智,在场的保镖压根没料到会出现这么混乱的一幕,谁也没胆子贸然行动得罪哪一方,都怔在原地,殷怡持续占上风,林宗易的保镖挪动了两步试图控制住她,被冯斯乾的保镖阻截,两拨人马交手对峙,拎着糕点返回的保姆发现殷怡在拉扯我,她惊慌失措挡住,“什么人啊,动手打我家太太!”
殷怡搪开保姆,紧接着她举起的手被冯斯乾遏制在半空。
冯斯乾一推,推开了殷怡,他侧身吩咐保镖,“送太太回家,寸步不离守住她。”
他面孔比先前更苍白,微皱着眉头,似乎在忍受什么,我借着过道的阳光看清他小腿包裹的纱布渗出一道新鲜血痕,闻声赶来的护士急忙摁住出血的部位,殷怡也被触目惊心的血渍唬住,她愣在那,冯斯乾没再多言,面容阴沉走进病房,保镖随即关上门。
保姆蹲下捡起被踩烂的糕点,“太太,我再买一份。”
我回过神,面无表情从上面跨过,“不用,没胃口。”
我一直睡到下午,林宗易傍晚回来,在门外询问我的情况,保镖如实相告,他压抑着情绪,脱掉西装随意丢在沙发上,伸手掀开被子,伫立于床头俯视我,“你去隔壁做什么。”
我平躺没动。
林宗易忽然擒住我手腕,他使出的力气并不大,可他的气场压人,我不得不顺从坐起。
“他是死是活和你没关系。”
我不言语,只一味抿唇。
我手在林宗易温热的掌中,“名义夫妻也是夫妻,多少双眼在监视。”
我垂着头,“昨天我疏忽了。”
他松开手,解着领带,在窗下独自平复良久,转身走向我,语气和缓了不少,不似刚才那般强硬,“吓到你了。”
我抱膝蜷缩在一团雪白的被子里,看着林宗易。
他掌心罩在眉骨上,拇指和四指分开,指腹按摩着太阳穴,“韩卿,我很累。”
我眼珠动了动。
他却闭着眼,“我不是干涉你,我担心这样的意外发生第二次。”
我抬眸注视他,“刘桐从蔚蓝海岸跟上我的,跟到茶楼。”
林宗易睁开眼,“你依然疑心我。”
“你命令手下调虎离山,用什么调。”我剧烈颤抖着,“宗易,你的利用太可怕。”
我慢慢滑下床,“但凡冯斯乾晚一步,刘桐的下场就是我的下场。”
他也注视我,“不是我。”
我掩住面庞,“宗易,你还有什么计划,我求你不要不择手段。”
林宗易重复,“不是我,韩卿。”
我等待他往下说,他却停住,“我也在查。”
他靠近我,他手背触碰我的刹那,我猛地一激灵,慌张后退。
大约我的表现让林宗易无从着手,他缓缓收回,沉默抄起西装,从房间离去。
我听到他对保镖说,“照顾太太。”
林宗易踏进电梯,两扇金属门合拢,他消失在九楼。
之后的五天,林宗易没有再现身,蒋芸来过一趟医院探望我,我委托她打听会所和华京的消息,转天她在电话里告知我,会所被查封,无限期停业,她男人说业内都猜测冯斯乾在幕后出手了,商人之中他上面的人脉最广,并且都很买他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