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鸟南寄-第38章
帅哥天地
3 年前

  “冤有头,债有主。” 徐致远说。

  再睁眼的时候,徐致远已经从方才的yá-ng台跳了下去,他惊诧地向下一望,只见他借着树叉和灌木,安然无事地翻出他们后院的栅栏。

  亲眼见到他的身影消失,冬以柏背后的冷汗s-hi透了衣裳。

  ……

  几天之后,作恶多端的冬建树终于死在了医院里。

  子弹从他的喉咙穿透了后脑勺,竟然没人听到声响,也没人见到凶手。他在世时仪表堂堂、搅动风云,却在这样一个惨白的小房间里,丑陋又悄无声息地死去,

  而冬小少爷近乎崩溃地在父亲的尸体旁跪了一天,又j.īng_神恍惚地大哭大骂了很久,他仿佛知道些什么。可没人能问他,他也不让任何人进门。

  同样这样死去的还有牟先智——他的尸体被扔在了自家yá-ng台上,恰好当天下了一场大雨,将血腥气冲得一干二净。

  二人的惨死惹出了一场不小的猜疑讨论,不过在孟徐 “两虎相争,两败俱伤” 的大新闻之下显得微不足道了。

  在这些鲜血和丑闻里,一封带着仇恨和徐致远 “死讯” 的信随后从冬府寄向北城。

  ……

  几r.ì之后,抚临区。

  女孩从淮市搬回了抚临老家,母亲在小城市里开了一个花店,她就不用再向小时候一样每天背着一包晃晃悠悠的水瓶到街上卖花了。

  她仍旧带着大号的贝雷帽,拿了一个小马扎,蹲在门口看店。

  从前一个带着眼镜的瘦弱男人每天都会经过这里,眼睛只是偷偷地往店面瞄一眼。女孩每次都会会问一声:“先生买花吗。”

  眼镜男人会摇摇头,拽一拽从他肩膀上塌下去的公文包的皮带,加快步伐离开这里。女孩猜他是在街道尽头的那所小银行里工作的人。在那里的工作的人回家都会路过这里。

  女孩发呆的时候会冥想,那个瘦弱的哥哥是不是钱不够——毕竟那个本地的小银行看起来就像要倒闭的样子——或者不知道买什么花送什么人,才会每次路过的时候只能匆匆看一眼呢。

  女孩望着天上的火烧云,下午天空被一场大雨洗过,所以今天的夕yá-ng把蓝色的幕布烧得比以前都要漂亮。

  他想着,如果那个哥哥再路过这里,她可以偷偷送他一朵花。

  因为母亲说淮市开始打仗了,不久战火就会烧到抚临区。她要带着她去最安全的北城,她们在路上没空照料这些花,所以要尽快卖掉,不然得扔了。

  女孩觉得扔掉太可惜,卖不掉送一支出去,母亲也肯定不会怪她。

  于是她望着街道的尽头,那是火烧云起来的地方,等着人来。

  而此时的巷子里,求饶声和挣扎的哭声渐渐弱去,男人嘴里念叨着的:“我不是故意的…… 饶了我吧…… 致远少爷…… 少爷……” 最终变成了白沫。

  直到声音消失了很久,徐致远才松开手臂,已经咽气的人咣当几声滑落到了地上。

  徐致远的身上尽是伤痕和狼狈,他捂着被男人手里握着的玻璃碎片划伤的手臂,大量的鲜血顺着胳膊滴到了路边的积水里。

  徐致远将男人口袋里写着 “姓名:周楠” 的名片用打火机点了,扔进了废弃的垃圾桶里,顺带着他的眼镜,公文包、绣着银行名的西服,一切可以辨别身份的东西全部扔进了火里。

  做完这一切,徐致远瘫靠着墙,好像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咳着血笑了半天,仔细地、大口地尝了无数天来第一口新鲜空气,虽然带着刺鼻的烧焦味。

  他躺到了不知何时,才浑浑噩噩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出了巷子。

  花店前的女孩看到了一个高大又陌生的身影接近,灵敏的鼻子也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徐致远走到花店门口了,她起身惊道:“先生您受伤了。”

  徐致远停下脚步来,呆愣愣地看向她。与他对视的那是一双没对谁都没有戒心,满是善意的眼睛。她连忙从店里取来了绷带和碘酒,小心翼翼递给徐致远。

  徐致远沉默得像是晚霞正在进行的一场静谧的死亡,地平线的r.ì沉月升好像为他的沉默计数。

  于是他用满是鲜血的手,将一块大洋放在了她手里,声音沙哑道:“我买花。”

  他看向一簇玫瑰,女孩把沾着鲜血的银元紧紧抓在手里。眼里没有恶意和恐惧,是聪明小兽一样的静悄悄的试探。她似乎嗅得出徐致远是好人,于是将店里剩下所有的红玫瑰都掖进了他的口袋里。

  “…… 北方,” 徐致远又问她,“你知道从这里,要怎么去北城吗。”

  女孩指着一个方向,说道:“朝那边,走几公里,有一个火车站,我妈妈说我们去北城就坐那辆火车。不过因为打仗,它开车的时间会很不准。” 她以为徐致远是一个流浪汉,于是小声问道:“您可以坐火车吗。”

  徐致远笑着摇头。

  他和女孩道了声谢,再也没说什么,拖着疲惫的身躯,朝她指的北方走去了。

  女孩从花丛中探出脑袋来,看着他的身影,想到了一株一吹就倒的芦苇。

  她长大后,大概时时会想起这烙进她脑海的一天。

  她遇见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满手的鲜血地捧着一簇干净不染的玫瑰,如一只归家的鸟儿,朝着黄昏,一路向北。

  

第99章 故事

  作者有话说:北鸟正文到此结束啦,谢谢大家这些天的陪伴,祝中秋快乐。 会有几篇番外慢慢地放出来,后记和想说的话,全都放在微博后记里啦 @请问有酒吗。 最后再次感谢陪伴。

  ……

  说来也巧,当我拿着那些信件回家的时候,在路上出一些小意外。

  主要原因在我,走得过于匆忙,被一辆同样疾行的自行车刮了一下。幸好没有什么大碍,但这场小事故让我的心暂时冷却了下来。

  去到父亲家里的时候,带着一身的消毒水味。坐了半天才开口道:“明天一起去看看爷爷?”

  我父亲不解地回复我:“你前天不是已经去祭拜过了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我忽然有些想他。”

  父亲盯我半天,看我似乎被什么心事笼罩着,于是同意了我。

  天公不作美,当天下了一场十分忽然的小雨。

  父亲带了两只小马扎,我们两个人就各自撑着黑伞,坐在了爷爷笑得开怀的墓碑前,从兜里掏出了三只白瓷的小酒杯,和一包花生米。

  我:“……”

  我说:“我们就像是来秋游的。”

  “在他面前随意点,他看了也高兴。” 父亲一撇嘴,给爷爷斟满酒,小碟子里倒上五香味的花生,说,“若是你年年来给他烧呛人的纸钱,他说不定还要托梦骂你。”

  我看着一滴雨轻轻在酒上d_àng开一圈涟漪,把伞稍稍往前挪了一下,给爷爷也遮着,说,“也是。”

  父亲开门见山地说了:“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当着老头的面,我也不会骗你。”

  我沉默不语,明明离真相就差一个问题的距离,我却开不了口了。

  “听说你去见了老头信上的许多人,应该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父亲心知肚明,“是关于俞老师的?”

  “嗯。”

  “问呗,他不会介意的,”父亲看了一眼那张 “喜悦” 的照片,把一粒花生搓去了红皮,将圆白的胚递给了我,开玩笑道,“也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和心心念念的人团聚了,没功夫来看着我们这些’不肖子孙‘。”

  我笑出了声。每次都是这样,我和父亲来给爷爷扫墓,没有一点悲伤的气氛,感觉就像是来见一个亲密的朋友似的。

  父亲超脱的态度淡漠了我对死亡的恐惧。爷爷说他不怕死,父亲大概也是不怕的。他说他名字里有一个 “长生”,就像一个保护符,将那些负面的情感全部镇压住了。

  于是我终于敢将我无比想知道的问题说了出来:“俞老师究竟是怎么去世的。”

  父亲知道,我问之前肯定有了自己的想法雏形,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将我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和他说了。

  “……” 父亲被花生的薄脆的种皮呛着了,连咳嗽好几声,最后喝了口烈酒垫了垫。

  他看着我,问道:“长盛,你是不是最近看什么小说了。”

  我说我没有。

  他和我说:“你猜测…… 俞老师先走一步,所以老头和他从淮市的战争爆发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听起来挺有逻辑。但是你有没有觉得你忽略了一件很大的事。”

  我问:“什么?”

  父亲用一根食指,指着自己:“我,是哪来的。”

  我说:“爷爷…… 领养的啊。”

  父亲理直气壮道:“你觉得老头这x_ing子能把我养这么大?”

  我竟然觉得有道理,脱口而出道:“并不能。”

  我们父子两个面面相觑:“……”

  我渐渐明白了什么,我确实在收集故事和回忆碎片的过程中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知情者——我的父亲。

  除了他,不论是那些信件,还是我打听的那些故事 “主角”,都无法告诉我徐致远当初离开淮市之后的事情,我只能去顺着岩石、字迹、故事去一点点地猜测。

  我诚心悔过,认认真真地给父亲剥了一只花生 ,给他递过去,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这次,父亲嘴唇的翕动变得非常慢,雨滴打在伞面上制造出的白噪音让人莫名心安,父亲说了一句让我这颗心终于不再悬着的话:“我是七岁的时候被阿尧捡到并养大的,名字也是他取的。”

  听他说完,我忽然想朝天大喊一声,因为终于从这个问题的煎熬中解放了出来——知道自己的考试成绩的那一刻都没有这么轻松过。

  可怕惊醒了墓园里其他沉睡的亡灵,就没有这么做。

  ……

  冬以柏找人替了徐致远的死,却因为杀父之仇,愤恨地假传了徐致远的死讯,并将 “烧剩” 的骨灰给远在北方的俞尧寄了过去。

  俞尧将骨灰埋在了岩石前,一字一顿地刻下了那一行字——“…… 我的爱人葬在这里”。

  俞老师在写 “葬” 字的时候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个字的刀锋是如此得深而用力。

  他大概有过一了百了的念头,可是身上穿着同袍会技术层的白大褂,看着那些粗手笨脚、尚不能挑起大梁的新人们,俞尧呆愣地坐在办公椅上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他那气若游丝的念想踽踽独活在一片死灰中,不断浑噩地挣扎时,一直在他身边服侍他的巫小峰给他领来了一个小孩。

  那是个从小家破亲亡的流浪儿,因为在街边偷巫小峰的钱包而被抓了现行。

  ……

  父亲问我有没有读过《麦田里的守望者》,里面说:“一个人不成熟的标志是为了一个理由而轰轰烈烈的去死。而一个人成熟的标志是为了一个理由谦恭地活下去。”

  这句话可能不适用于那个有太多牺牲与流血的年代,也不适用于那些走投无路、壮志未酬的人们。但他适用于俞老师。

  俞老师温善、隐忍、沉默,就像这片黄土地上的很多人,善于忍受苦难。

  有太多的理由给他的灵魂钉了一副骨架,看上去坚韧到无人可摧。

  没人知道他正承受着什么。

  父亲问我:“你明白我的名字为什么叫做徐长生了么。”

  我点头。

  “后来…… 没有太多的y-in差yá-ng错,徐致远在乱七八糟的战乱中颠沛流离了足足有两年,才到北城和阿尧见了面。” 他望着天,怀念道,“我第一次见到阿尧那样哭泣,明明没有声音,却好像无处可诉的悲痛溃了堤,就算是几天几夜也无法平息。” 他想,原来无坚不摧的俞老师也是一具r_ou_体凡胎,他叹道,“所以我对徐致远第一印象不好,知道我竟然跟他取了相同的姓之后,就更不好了。”

  我:“……”

  我问:“你和爷爷经常吵架吗。”

  父亲愤愤不平道:“他平时斥责你只能算是小打小闹,骂我才会更狠。”

  “我们一直闹来闹去,矛盾不断,谁知道年岁就这样慢慢地流去了。” 父亲说,“战争胜利之后,两人申请从岗位上隐退,在北城定居,过了一段相当漫长又安宁的r.ì子。那时候街上每天都是敲锣打鼓的喜悦,热闹极了,尤其是北城。”

  “只不过俞老师常年累月地和那些什么核,什么原子…… 总之是我不懂得东西相处,平时也不注意护养身体,所以害下了些毛病,他是在大概六十几岁的时候,也就是你出生那年,患了胃癌去世的。所以老头就在岩石上刻下了后面后半句话。”

  原来岩石上的刻字是他们共同写就的,怪不得爷爷从来都没有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沉默。

  我就在短短几分钟里听完了一个人的一生,忽然心生了些感概。

  小说和故事都擅长讲人的青ch.un年纪,青ch.un的结尾是什么,主角的整个人生就是什么。人们觉得离别是悲,死亡是悲,求而不得是悲,见到书页没了后续,书中人的命运也就仿佛定了格,叫人不禁落泪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