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第62章
16大弯钩
1 年前
16大弯钩
1 年前
在陈洲面前,他一句谎话也不需要说,他本来也从不喜欢撒谎。
这样透明的在陈洲眼下,他觉得很安全,很舒服。
“公司的事我也帮不上,你自己多当心。”
“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这跟你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互相理解、互相体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的难事在两人之间却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仿佛他们天生就是这样。
张向阳在大楼前与陈洲拥抱,已经说了很多,可还是不舍,感觉好像总有一句话还没说。
又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了,这么恋恋不舍的分别张向阳自己都要不好意思,他目送着陈洲的车离开,心道离不开,多少困难险阻,他都离不开这个人。
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张向阳转身时觉得异样,他一回头,不远处,贺乘风站在街角,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地看着他。
张向阳目光停留了一瞬,他转身上楼,像没看见他。
手机震了。
张向阳连看也不想看。
他上楼碰到肖小晓,把手机递给她,麻烦她帮他那陌生号码发的信息删了。
“别告诉我他发了什么。”
肖小晓接受了这个古怪的请求,帮他把收到的三条信息都删了。
“帮我把这个号码拉黑吧。”
肖小晓心想这是多讨厌发信息的人,像对什么脏东西一样。
——“阳阳,下来。”
——“我们谈谈。”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理所当然地没有等到回复,第四条“阳阳,别太任性”已经是“发送失败”。
贺乘风收起了手机。
他不该来的,再忍忍,再等等。
他一直都是理智型动物,做任何事都要先经过理性的判断。
很残忍的是,他的理性告诉他——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张向阳。
即使他成功了,即使他真的如愿以偿得到了想要的财富、地位,他也永远地失去张向阳了。
这很重要吗?这应该不重要。
张向阳这么普通的一个人,得不得到又有什么所谓?
既然不重要,他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胃痛,止痛药也压不住。
很厌恶看医生,讨厌那种躺在那无能为力任人宰割的感觉。
小病,不治也能好,大病,得了就是他的命,死了一了百了,所以不需要医生。
“师兄,你感冒这么厉害,吃药了吗?”
“没有,小事,过两天就好了。”
“可是你看起来很不好……”
张向阳很着急,又说服不了他。
贺乘风看他眉眼皱起,心中毫无波澜,心道真烦,又不是病在他身上。
“没关系,”他温柔地笑,“别担心,你这么担心,我比得了感冒还难受。”
张向阳脸一下红了。
他局促地握着两只手,半晌,他磕磕巴巴道:“师兄,我抱抱你吧。”
贺乘风淡笑,对这种拙劣的安慰手段觉得很无聊。
人的爱真的很没有创意,喜欢他,说的好听,其实也不过是一种占有欲,比起别人,可以和他更亲近。
“好啊。”
他无所谓地抱住他,心想真是腻了,还是找个机会甩掉吧。
“师兄,”张向阳把他抱得很紧,轻声道,“感冒传给下一个人就好了,你把感冒传给我,你马上就会好的。”
额头渗出了薄薄的汗。
真奇怪,过去五年从未想起过的记忆忽然就跃入他的脑海,清晰的连每一个动作、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神态表情都丝毫没有偏差。
张向阳醉了,醉得迷迷糊糊,脸上还有笑容。
他站在床边很久,注视着那张单纯得像白纸一样的脸。
他很好奇。
这张脸会痛苦吗?会流眼泪吗?会变得阴郁吗?
流血受伤了,还会对他那样毫无芥蒂地笑吗?
张向阳……张向阳……他怎么能一点变化都没有……活得那么痛苦,为什么还不肯接受自己是这个世界里的弱者该被淘汰的命运?
他为什么不痛苦?为什么还能一次次爬起来?为什么还能爱上另一个人?
还是太心软了,当初放手放得太痛快了,应该狠狠地折磨他,让他恐惧得听到他的名字就发抖为止。
“这位先生,你没事吧?”
路人好心地上前去询问脸色惨白的俊秀青年,青年一抬头,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简直让人大白天都要背上出冷汗,他忙后退了一步。
胃痛得不正常,贺乘风想他是病了,或许是很严重的胃病,去医院吗?双脚有点发软,他掏了手机,剧痛袭来,掌心一抖,手机砸在地面,同时砸向地面的还有他的膝盖。
会议室里正在商量案子,电话忽然“嗡嗡”地开始震动,张向阳拿出手机,是个陌生的市内电话,看上去像是座机号码,不知道是客户,还是又是贺乘风来骚扰。
他眉头微皱地划开,打算如果听到贺乘风的声音就立刻挂断。
“喂,你好,请问是张向阳张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女声,听着明快又着急。
张向阳忙道:“是我。”
“你好,这里是市一院,你朋友现在急性胆管炎要马上做手术开刀,你是他的紧急联系人,你现在能过来吗?”
张向阳立刻站了起来,他急道:“是陈洲吗?我马上来!”
“呃,不是,是一位贺乘风贺先生。”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下来,几秒之后,有了回音,很冷静的声音道:“你搞错了,我不认识他。”
护士满脸懵地看向病床上的男人,“他说搞错了,他不认识你,你是不是报错电话了?”
病床上的人已疼得冷汗淋漓,面上依旧很有风度地笑,“让我自己签字吧。”
护士无奈,刚要去拿同意书,座机又响了。
她连忙去接。
电话那头问:“我不来,手术能做吗?”
护士心道原来她刚才没打错啊,“能是能,他到底是不是你朋友?患者说没家属没亲人,就你一个朋友,你能不能来?”
过一会儿,护士又挂了电话,她看向患者,神色有些同情,“你朋友说他不能来。”
患者的脸上却仍是笑容,“他刚才是不是问你,如果他不来,你们能不能给我做手术?”
护士惊讶地说是,似是在诧异他是怎么猜出来的。
剧烈得足以让人打滚的疼痛忽然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贺乘风笑了,他笑得浑身发抖。
张向阳。
怎么样都没变啊。
他再怎么想染黑,好像都做不到。
真是失败。
眼角笑出了眼泪,贺乘风道:“你帮我骗他,说他不来,我就会死。”
“你不要说话了,医生马上要来给你做手术了。”
“你帮我骗他,他会来的,”疼痛让他的大脑受到了刺激,思考的能力下降,说话的声音变得又轻又缓,他道,“我再欺负他,他也还是一样好……”
护士心道这是疼得开始说胡话了。
病人不仅疼痛,还发烧,胡话说个没完,反反复复都是让护士帮他骗一个人,骗那个人如果他不来,他就要死了,这样,那个人就一定会来。
谁都没理他。
一直到手术结束,把人推回病房,也还是没人理他。
他没有死,他想骗的那个人也没有来。
第83章
傍晚的公园里人越来越多,老人带着孩子出来玩,到处都是孩子们的尖叫与笑声。
陈洲过来时,周英驰正坐在长椅上,注视着不远处带孩子滑滑梯的老人,她也在笑,笑容里有些掩藏的伤心。
陈洲一直不远不近地看着。
也许他不该来,周英驰的伤心,他无法解决,改不掉的东西,无解的题,花再多的心思也只是浪费时间,既然这样,干脆就不去做,什么事都迎难而上的是傻子。
“妈。”
周英驰听到声,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直到陈洲叫她第二声,她回过头,真看到自己是儿子时,她睁大了眼,眼里还残留着一点亮光。
母子俩的眼睛很像,明亮而有神。
周英驰很快反应过来,她忙低下头去掩饰脸上的神情。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家里没人,我想你可能在这儿。”
周英驰低着头,她想到什么,笑了笑,用怀念的语气道:“二十几年了,这小公园一点没变,你小时候喜欢玩的沙坑都还在。”
那么小的孩子,手软脚软,走路都常要摔跤,玩一会儿就要回头看一眼,看看妈妈还在不在,她在不远处看着,既盼儿子能独立一点,坚强一点,自己一个人多玩一会儿,又盼着他充满依恋地回头。
太矛盾了,为人父母,既甜也苦,三十年,从那么小的孩子长成一个大人,到底是好还是坏?
周英驰忍不住抹了下眼睛,“天气变换,眼睛干得不舒服。”
陈洲没有拆穿她,他绕到长椅前,在母亲身边坐下。
“风湿又犯了吗?”
“没有,”周英驰放下手,“最近一直保养得挺好。”
“那就好。”
周英驰听了他的话,心里止不住的难过,从那天起,她没有一天不难过的。
她说:“他跟你说了?”
“说了。”
周英驰心一紧,解释道:“我就是去看看。”
“嗯。”
儿子的语气似乎不太在意,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他说我们长得很像。”
周英驰的眼睛忽得一酸,她笑道:“你还是像你爸多一点。”
“眼睛,他说我的眼睛像你。”
周英驰不知怎么,五十多岁的人了,大庭广众公共场合,跟儿子说两句话,眼泪莫名其妙的止也止不住。
“洲洲,”她抓了儿子的衣袖,难受道,“先回家吧。”
老弄堂里免不了碰见许多邻居,周英驰一路收拾好了脸色,与邻居们高高兴兴地打招呼,儿子回来了,难免要比平常要表现得更喜气洋洋。
家里干干净净的,地板上一点灰尘都没有,往哪看,哪都是收拾得井井有条。
“你说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买什么菜,你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不用,”陈洲走到厨房,拉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放着两碟剩饭剩菜,一些瓜果蔬菜,他关了冰箱,道,“有什么吃什么吧,”周英驰已经跟着进了厨房,陈洲对她道:“又不是招待客人。”
周英驰愣住了。
她靠在门框,手腕压了下眼睛,“那就随便吃点。”
饭桌上很安静,期间陈洲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周英驰看他拿了手机,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快速地回了信息。
时间很短,可能也就半分钟的时间,周英驰却感觉自己从那半分钟里看出了不同。
一定是那个男孩子。
她想起下午与张向阳面对面说话。
那男孩子长得真好,一脸正气,看着就是个心好的孩子。
为什么是个男孩子呢?
如果他是个女孩,那该有多好。
饭吃完了,陈洲收拾洗碗,从厨房出来,他对周英驰道:“妈,我先走了。”
周英驰叫住了他,“真的不能改吗?”
“改不了。”
周英驰的心都要碎了。
她低着头,对儿子藏住了眼泪。
陈洲站在门口,他看着自己的母亲低头。
走吧,没办法解决的。
今天的场景,不早有预料吗?
陈洲的脚步黏在门口,他没走,总想起张向阳,执拗得磕破头也不回头的傻气,他不知道后果吗?他不知道他有可能会因为个陌生女孩而搅乱自己平静的生活吗?
他都知道。
可他还是要去做。
这就是张向阳。
陈洲走回去,他低声道:“妈,别哭了。”
周英驰肩膀一颤,却是眼泪掉得更凶。
“洲洲,妈妈真的不希望你走这条弯路,这条路太难走了,真的太难了……”
陈洲站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良久,他抬起手臂,将瘦小的母亲抱入怀中。
周英驰抓着儿子的衣袖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她想起儿子刚生下来时,那么小的一个,抱在她的臂弯里都生怕他掉下去,而现在,他长大了,长成了个胸膛宽阔的男子汉。
怀孩子的时候,她也憧憬过未来她的儿子会长成什么样,她幻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他会不会像丈夫一样当一个医生?他会不会不太喜欢读书,更擅长运动?亦或者他会顽皮捣蛋,搞得她头疼得要死?
想到最后,她摸着肚子,心想,算了,不贪心了,以后只要他健康、快乐就好了。
“洲洲,妈妈担心你,妈妈真的好担心你……”
头顶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周英驰平静下来,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地拉着儿子的手,“什么时候发现的呀,是不是很早就发现了?”
陈洲“嗯”了一声。
“沈轩走的时候……”
“嗯。”
周英驰心痛地闭了闭眼,她的手已经老了,很用劲地抓着儿子的手,“我……我不是要替你沈叔叔他们开脱……沈轩这么走极端,他们也没想到……”
“我不会走极端。”陈洲道。
周英驰心脏猛地一跳,她更紧地抓住了陈洲的手,问他:“你想过走极端?”
“没有,”陈洲坚决道,“从来没有。”
周英驰心脏还是怦怦乱跳。
“不要走极端,”她低声道,“事情总可以解决的。”
陈洲没答话。
无解的题,彼此心知肚明,只能暂且粉饰太平,粉饰的太平也是太平,所以陈洲说要走时,周英驰没再哭,只说工作不忙就多回家看看。
陈洲开车去张向阳公司接人。
张向阳还没下班,他在楼下等,上了楼怕张向阳工作分心。
一直到9点半,张向阳下来了,他样子急匆匆的,显然还是受了陈洲影响,拉开车门跳上车,道:“对不起啊,等急了吧。”
“还好。”
张向阳系好安全带,观察了下陈洲的脸色,“怎么样?”
陈洲侧过身,让张向阳看他的衬衣。
衬衣上很明显的水渍。
张向阳微微睁大眼,随即神色黯淡下来,“她还是很伤心。”
陈洲发动车,“她说不希望我走这条弯路。”
父母都不希望孩子走弯路。
尤其是他们没走过的路。
那条路上有什么,他们不知道,所以更加恐惧。
张向阳背靠在座椅上,望着前面尾灯闪烁的车,他低低道:“可我们没的选。”
这样略显丧气的话,从张向阳嘴里说出来,有些忧郁。
车内气氛下坠。
张向阳抿了抿唇,“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很倒霉。”
“大家都喜欢女孩子,为什么我喜欢男孩子,为什么我跟别人不一样,常常这么想,觉得自己很倒霉,如果我也喜欢女孩子就好了,跟大家一样就轻松了,”张向阳脸上带着笑,他看向陈洲,“真的,我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