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丝袜-第6章
imkowan
1 年前


柳映微瞬间歇了追问的心思。
他心知这门婚事对于柳家的重要性,却也实在没想到,他爹竟如此势在必得,竟连坤泽儿子该穿的衣服都提前备好了。
“既然如此……”柳映微苦笑着喃喃,“我就穿我爹准备的那条裙子吧。”
“……定是狄夫人喜欢的。”他自言自语,“那样的人家,都喜欢传统的坤泽吧?”
“少爷,您还说呢。”金枝儿向来向着柳映微,见他心里委屈,还要强撑着做出一派坦然接受的模样,忍不住抱怨,“狄二爷自个儿不是什么好人,成天找小明星快活,连报纸都批评他是花花公子,他们家的人怎么还好意思要求您规规矩矩,做个传统的坤泽夫人?”
“因为他是乾元……乾元都是这样的。”
“乾元都是这样吗?”身为中庸的金枝儿呆呆地反问。
“是啊,都是这样。”柳映微的眼里像是有一簇微弱的火光,在浓重的水汽里,逐渐熄灭。
他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歪头痴痴地看窗外朦胧的细雨。
瘦弱的坤泽穿着过于宽松的白色丝绸睡衣,细窄得惹人心疼的腰在衣料下若隐若现。他不动,任凭台灯昏黄的灯光在自己的脸上无声地游走,好似粼粼水光,又如同流不尽的泪。
金枝儿望着柳映微,心跟针扎似的疼。
倒是柳映微没多久就缓了过来,他勾起唇角,神情模模糊糊,分不清是高兴还是悲哀:“说起来,最近流行穿玻璃丝袜,你去帮我买几双质量好的……也不必避着我姆妈,她虽然保守,倒也不至于连丝袜都不叫我穿。”
“好。”金枝儿应下,“等雨停了,我就去百货商店给少爷买丝袜。”
柳映微轻轻点头,神情重归黯然。
他想到了那双被钩破的玻璃丝袜,也想到了那个看不清脸,在大世界二楼的包房里粗鲁地抓自己兔子尾巴的流氓。
湿热的五月里,柳映微惨白着脸,可怜兮兮地打了个哆嗦。
一场雨持续下了三四日,狄家的茶会要在花园里举行,也就不得不顺势往后推了几天。
金枝儿早早地去百货商店买了玻璃丝袜回来,还顺便拿回些坤泽用来遮挡后颈的丝巾。
“少爷,现在流行用丝巾遮脖子呢。”金枝儿兴冲冲地把丝巾挂在窗前的衣架上,“您试试?”
柳映微循声望过去,看着五颜六色的丝巾在风里晃动,仿若庙会时挂在墙头的彩旗,忍不住摇头:“那也得看穿什么衣服……颜色搭配不好,不好看。”
“少爷穿什么都好看。”金枝儿笑嘻嘻地道,“明日去狄家,肯定也是茶会上最好看的坤泽。”
提到茶会,柳映微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好看有什么用?不过是做样子给大家看。”
金枝儿心知说错了话,连忙转移话题:“哎呀,少爷,沈小少爷明天是不是也要去狄家参加茶会?”
“你说清和?”他偏了偏头,放下手里美专学校的课本,“前几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收到了请柬,可好巧不巧,茶会因为下雨推迟了几日,刚好和他的雨露期撞上了。”
已经结契的坤泽到了雨露期是离不开乾元的。
金枝儿叹了口气:“那沈小少爷肯定去不了啦。”
她顿了顿,忽地神秘兮兮地凑近柳映微:“少爷,你猜我今天去百货商店,打听到了什么?”
“你去百货商店还能打听到事情?”柳映微好笑地摇头,“别是道听途说吧。”
“才不是呢。”金枝儿不服气地叉腰,“少爷,他们说城郊的面粉厂炸了。”
“面粉厂?”
“就是狄家大少爷办的那个,一年前好像还上过报纸。”金枝儿见他来了兴致,连忙补充道,“说是打着民族企业的旗号,实际上在为洋人做事呢!”
柳映微闻言,不由蹙起眉:“这话可不能乱说。”
“哎呀,少爷,您要是不信,过几天看看报纸!”金枝儿显然已经对传闻深信不疑,“要我说,炸了就炸了,为洋人做事,当真是活该!”
“……只是少爷,您马上就要嫁进狄家了,这狄家的大少爷出了事,会不会影响到您的婚事啊?”
柳映微听了这话,没心思继续看课本。
他无奈地扶额:“好金枝儿,你也说了,面粉厂是狄家大少爷办的,就算炸了,和狄家的二少爷又有什么关系呢?”
再说了,狄家纵使不经商,名下的产业也比寻常人家多,一座面粉厂,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样啊。”金枝儿的失落明摆在了脸上。
她为什么难过,不言而喻。
单纯的丫头还当狄家大少爷的面粉厂出了事,自家的小少爷就不用嫁人了呢!
“行了,别难过了,去帮我把旗袍烫一烫,千万别有褶子,姆妈看见会生气的。”
金枝儿垂头丧气地应下,转身抱着旗袍去熨烫了。
柳映微望着她的背影,再次轻声叹气。
无论面粉厂的爆炸是不是真的,这样的流言蜚语能传进金枝儿的耳朵里,都印证了狄家不是什么福地。
也不知道那狄家的二少爷是不是真的纨绔。
柳映微隐隐头疼起来。
他自身的问题暂且按下不表,若是会牵扯进狄家两兄弟的纷争,他宁可嫁给一个只知道享乐的小开!
“映微。”柳映微正烦恼着,卧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他循声起身:“姆妈?”
柳夫人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严肃古板的中庸丫头:“我让人给你做了两件披肩。现在是新时候了,好些人家都把坤泽送去教会学校念书,据说他们都喜欢穿这样的披肩。”
两个丫头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披肩让柳映微试。
柳映微匆匆扫了一眼:“姆妈,父亲给我准备的旗袍是雪青色的,就不要用暗红色的披肩了吧。”
“也是。”柳夫人抬手拎起另一条雪白的披肩,“这上面的花纹是奶黄色的,也很好看。”
他压根不在意花纹的颜色,只垂眸道:“姆妈,明日,您同我一道去吗?”
柳夫人沉默了一小会儿,强笑了几声:“怎么,害怕?”
“姆妈——”
“映微,姆妈就算和你一道去,到时候,你也得陪在狄夫人的身边。”柳夫人打断了他的话,狠下心来颤声提醒,“你要习惯——日后,这样的茶会或许就要你来办了。”
柳映微的牙不自觉地咬在了下唇上。
他的肩头虽披着软绵的披肩,却觉得四肢百骸都蔓延着寒意,冰冷的风甚至刮进了骨缝,吹得他不住地发抖。
但是柳映微没有反驳。
他只是点了点头,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
初夏难得的晴天,狄息野一大早就被刺耳的谩骂声吵醒。
他枕着胳膊,饶有兴致地打量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直到圆脸的少年推开卧房的门,才懒洋洋地支起身:“怎么了?”
少年憨笑着抓了抓头发:“二少爷,老爷和夫人喊您下去呢。”
“喊我做什么?”狄息野明知故问,一派纨绔子弟的不成器模样,“大哥的面粉厂出了事,不会是要我去收拾烂摊子吧?”
“……我可不感兴趣。要不是听说今天家里有茶会,我才不会回来……对了,我还叫了几个在大世界里认识的荷兰犹太人。人家可是唱诗班的主唱,别怠慢了他们。”
“少爷,您的朋友,我们怎么敢怠慢?……但让您下楼是老爷和夫人的意思,我也不清楚是为了什么,至于面粉厂的事……”少年为难地提醒,“您可千万别提了,为了这事儿,大少爷挨了好一顿训,连在衙门里,老爷都没给他好脸色瞧呢。”
狄息野兴趣缺缺地起身,示意少年将挂在衣柜里的深色西装拿来:“这么说,父亲是打定主意将面粉厂的烂摊子交给我了?”
“哎呀,二少爷,您让我怎么说呢……”
“罢了,你不说,我自己去问。”狄息野套上西装,弯腰将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拿起架在鼻梁上,不等少年跟上,转身晃出了房间,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狄家半洛可可式的客厅里,满地都是茶碗的碎片。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缩在楼梯口,一道人影跪在满是狼藉的地上,不是狄登轩,又是谁?
“不要再找借口了!”
砰!
飞溅的瓷片随着厉喝落地,堪堪擦过了狄息野的裤管。
他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省得沾染茶水,也正是这半步,引起了端坐在沙发上的狄夫人的注意。
“息野。”狄夫人优雅地抬手,珍珠手镯顺着青色的布料无声地滑落到了小臂上,“快来向你父亲问好。”
狄老爷的脸色已经被气成了猪肝色,闻言,没好气地哼道:“舍得回家了?”
狄息野耷拉着眼皮,溜达着来到沙发前,似笑非笑地望着地上的碎瓷片:“爹、娘,这是闹哪一出啊?”
“二弟。”跪在地上的狄登轩难堪地抬头,“面粉厂出事了,你难道没有听说吗?”
“面粉厂出事了?”狄息野诧异地反问,“这可是大哥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厂子,怎么会出事呢?”
“我——”
“够了!”狄老爷子不耐烦地打断他们将起的争吵,抬手指着狄登轩的鼻子,大骂,“还嫌不够丢人吗?今日我去衙门,都替你抬不起头!从今天起,面粉厂的事你就不用管了!老二……”
他话锋一转,看着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靠在沙发上的狄息野,气不打一处来:“你像什么样子?外头的小开都没你这么不像话!”
“爹,我什么样子,您不知道吗?”狄息野微弯了腰,笑眯眯地推着鼻梁上的眼镜,脚一抬,满不在乎地用皮鞋的鞋尖踢飞了一块碎瓷片,“反正家里的事有大哥顶着,我只要不发疯就好了,不是吗?”
他说话时,松散的衣领敞开了大半,露出了紧贴在颈侧的漆黑项圈。
狄老爷的瞳孔骤然紧缩,胸腔更是传来拉风箱般剧烈的响动。狄息野却不以为意,他气完狄老爷子,扭过头,见母亲依旧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沙发上,不由自嘲地勾起唇角:“好啊,我接手我哥留下的烂摊子,但你们总得让我得点好处吧?”
“你说。”狄老爷子强忍怒火,“只要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大事——”
“我不要娶亲。”狄息野直言,“我还没玩够呢……爹,你也看到报纸上的新闻了吧?我每日都和电影明星厮混,要是柳家的小少爷嫁进来,我还怎么玩?”
他话未说完,脚边就碎开了一个新的茶碗。
“混账东西!”狄老爷子扶着椅背,颤颤巍巍地起身,怒视狄息野,“别以为你爹我不知道……你只对中庸感兴趣。两年前,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连后颈都抠坏了,如今找这么些个坤泽,不过是想恶心我们和柳家罢了!”
“……你怎么、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狄息野插在裤兜里的手随着狄老爷子的话,一点一点攥紧,面上却毫无波澜,甚至歪着头,嬉皮笑脸地问:“那您到底还要不要我接手面粉厂啦?”
他耸了耸肩:“现在不让我去当替罪羊,您在衙门里也不好交代吧?”
狄息野将一切都摊在台面上,气得狄老爷子一口气噎在胸腔里,再次喘成了破风箱。
“既然如此……”狄息野打量着狄老爷子的神情,了然颔首,“那就这样吧。我亲自去柳家退亲,面粉厂的事也自此与大哥无关。”
“你个混账——”
“息野。”
狄老爷子的怒斥被狄夫人淡漠的嗓音压制了下去。
狄息野脸上的笑容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藏在裤兜里的手再次攥紧:“娘,您也要逼我娶一个不喜欢的人吗?”
“你的婚事决定了狄家的未来。”狄夫人端起桌上最后一个完好的茶碗,气定神闲地吹去茶沫,“无论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只要求你,不要叫我和你的父亲丢脸。”
狄息野满心的斗志随着狄夫人的话逐渐冷却,最后被风一吹,全化为了齑粉,而他身体里的血液也都好似随着那句“不要叫我和你的父亲丢脸”凝固了,变成一枚又一枚细长的针,在血管中横冲直撞,最后将一颗心扎得千疮百孔。
“好,随便你们吧。”他默了许久,眼底闪过无数落寞与颓然。
“如此甚好。”狄夫人得了肯定的答复,施施然起身,“时候不早了,下午家里还要举办茶会,我先去礼佛。”
这是狄夫人嫁入狄家后养成的习惯,每日午后,花快一个小时的时间礼佛。
狄息野有时候觉得,狄夫人已经和佛龛里的佛像一样无悲无喜,再也不在意凡尘俗世了。
也是,哪个娘亲会在乎一个亲手抠破后颈,已经成为疯子的乾元儿子呢?
狄息野念及此,烦闷地垂眸,看也不看依旧跪在地上的狄登轩,扭头就走。他心知,应下婚事,他爹就不会再管他,果不其然,身后很快就传来了咒骂声,而挨骂的人,重新变回了灰头土脸的狄登轩。
狄息野回到卧房,房间里多了张熟面孔。
“二爷。”在大世界里给他带消息的混混搓着手,局促地站在窗前,显然是刚翻窗进来的。
“来了?”狄息野疲倦地关上房门,顺手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他的薄唇间忽明忽灭,他的脸也在白茫茫的烟雾里沉浮。
混混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道上的诨名,钉子。
钉子察言观色的功夫不行,但也长了眼睛,隐约觉得狄息野的心情很糟糕,便试探地询问:“二爷,狄老爷子没把面粉厂的烂摊子交到你手里?”
“交了。”狄息野捏着鼻梁冷笑,“这么大的事,他当然要我给他的宝贝大儿子背锅。”
“那您——”
“叫你找的玻璃杯,找得如何了?”他不愿多说家里的事,转而问,“茶会就在下午,别给我掉链子。”
钉子立时做保证:“那不能够!二爷,我不仅给您找了一堆玻璃杯,连老举都找了不少……对了,您要没开苞的小先生吗?我打白肉庄路过,那里头的姆妈和我打包票,说新来的小先生美得不得了,比那些个电影明星都漂亮哩!”
“也是坤泽?”
“自然是坤泽。”
“那便好。”狄息野压根不管钉子在哪里找的人,只想气得那据说美若天仙的柳家小少爷主动退婚,“你去和白肉庄的姆妈说,小先生我狄息野要了……谁能气跑柳家的那个坤泽少爷,我就替他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