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第27章
英俊小天鹅
1 年前


温娘沉默地撇了眼属于李承胤的案桌,早在之前他就在凤兮宫处理朝政,非得在她案桌边再加上他的,一大一小摆在一处竟然也不会显挤,只不过此刻无比刺眼。
她坐上她的案桌后,昏迷前脑中好像多了不少记忆,醒来后又瞧得不太真切,就如同上次被李承胤训责受刺激后,一闪而过的许多陌生画面,最后又忽然忘记般。
只要试图回想自己先前看过的画面,她的呼吸都沉重不少,可温娘非逼着自己一定要想起。
从前若是头疼欲裂得很她就停止,害怕自己会不小心弄巧成拙,唯独这回她死死摁住自己额角,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若是没有孩子、若是淑妃没死,她还可以温水煮青蛙的找回记忆,因为显然她试着在李承胤身上找回记忆,每回确实是能添上不少她以前熟悉的动作,但是她明白如今她要是再想不起以前的事,这辈子真的要永远困在这京城,困在李承胤身边。
她很害怕自己日后突然恢复记忆,会想离开而离开不得,不论是没有能力离开,还是怯懦离开,这都是她不敢想象的。
她不喜欢。
不喜欢冰凉无情的皇城,不喜欢没有感情如怪物般的李承胤。
那她喜欢哪里?
喜欢的人是谁呢?
“阿郢。”温娘咬着牙吐出二字,可等她头疼缓解后,又想不起自己方才喊的名字,就连先前闪过的记忆都好似在消散。
她连忙拿笔记下,握笔的手止不住颤抖。
她最想回到哪里?最爱的人是谁?
温娘闭上眼睛,下意识勾勒出却还是李承胤的脸,可她注意力却顺着他的下颌往上,停留在他右眼角下的泪痣上,“真的好像……”
像谁?
温娘一幅又一幅的画着人物像,每回一到五官便停滞不前,她逼着自己落笔描补,最初的那一幅最像李承胤,可她只撇了眼便随意的丢在旁边。
继续凭借自己的感觉随心补足画像上人物五官,每一幅都比上一幅要有细微的不同。同时每一幅画后的景色不停变化,有草原、有荒漠、有佛寺,还有街道小巷。
到底是像谁?
像……阿郢。
阿郢。
温娘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伏案痛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似要把满腔的想念与,“阿郢,我好想你。”
佳慧原是想探望温娘,走到门口听见屋内传出哭声,心里顿时紧张起来没想那么多就要闯入内。落后一步的佳文也依稀听见了,忙拦下她要推门的手。无论何种原因皇婶在哭,这种时候敲门都很不识趣。
她牵着佳慧就要离开这里,难怪书房四周都没人,肯定是之前就不叫人在这边伺候,她们自然装作不知道为好。
等到眼泪都流干,温娘气息逐渐平稳,她紧紧地闭了闭眼睛,将过往的情绪全都收敛。
秦温良目光落在自己画的画上,抬手摁了摁额角,她害怕会再次忘记赶紧想记下,但这回她落笔很是顺畅,过往记忆没有再模糊,反而经过她不断回忆越发清晰,她便停笔不再继续,而是将所有的画归拢到一处,找了铜盆取了火折子把这些画全都烧掉不留痕迹。
“温……芙蓉。”秦温良看着明明灭灭的火光反复琢磨这三个字,突然淡淡笑出声。待盆内的画作全都燃烧殆尽,剩余灰烬秦温良倒进屋内的盆栽里,又用下面的泥土盖严实,才将窗户打开一半,透透里面烧过东西后留下的味道。
秦温良出了书房转身到正殿而去,她眼下着急见顾玉尘,匆忙下没发现她画得最像李承胤的那幅,也是她随手扔得最远的那幅画,因着掉到座椅后方被挡住,并没有被她处理掉。
秦温良命月宁请顾玉尘给她把脉,月宁虽觉得温娘周身气质似乎冷淡不少,可因着此番巨变她并未多疑,任谁亲眼见到如妹妹般真心相待的姑娘死在自己面前,都会承受不住打击。
顾玉尘得知皇后请他过去探脉,刚刚才回尚药局还没怎么歇气,忙拿着药箱跟着月宁往凤兮宫走。
他步入凤兮宫正殿,刚与秦温良对视,瞬间就觉察她不对,这样的眼神不会出现在温娘身上。
顾玉尘瞬间想到恢复记忆的办法,有过心理准备或许她会恢复记忆,可还是问道:“你恢复记忆了?”
“嗯。”单单一字听在耳边都似泛着寡情的冷气,淡漠疏离至极。
“你、你……”顾玉尘不知自己是该替她喜还是替她悲,一时间间话卡在喉咙处,或许是因为这几年的袖手旁观,他撇过头没有勇气再看她。
温娘眼底依旧冷漠,抬手抚过正殿内摆放的物件,从灭掉熏香的三鼎白鹤香炉,到嵌云母檀木罗汉榻,再到窗杦上新摆的盆兰花,能够摆出来的都是温娘极爱的,一年又四季变化她的凤兮宫亦是如此,她让原本巍峨威严的凤兮宫添了几分生活气息,也是这样的生活气息让她囚禁在皇城,“顾医师在旁看着本将军深陷深宫看得可尽兴?”
顾玉尘被她问得无话可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这几年没有李承胤的旨意他是绝对不会踏足凤兮宫,便是好几回就要在乾清宫撞上她,他总是远远的赶紧避开,“对不起……”
“何来对不起,你欠的是秦温良,不是欠温娘,你与温娘毫无瓜葛。”秦温良把她与温娘界限化得清楚,同时也是把她与顾玉尘的界限划清楚,不过源于一场交易而已,“你我之间除一命之恩外再无其他瓜葛,比不得你和李承胤的情分,这些我都明白,所以呢,我也不会为难你。”
顾玉尘眉头动了动,想同温娘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温娘也不想听他解释,“你欠我一命是时候归还了,帮我离宫彻底与皇宫割离,往后你我之间就算两清。”
温娘当初救下顾玉尘算机缘巧合,他去西北寻找一株名为鸢兮草的药,这东□□生长于西北戈壁之上,可也并非只要是戈壁就能找到它身影,能不能碰上还是需要运气。
温娘救下为寻找药草而受伤的顾玉尘,恰好她曾见过他要找的那味药,帮他把药找了回来,顾玉尘便许诺他欠温娘一命,日后若有需要可以找她。
那时候温娘不过当他是普通医师,后面得知他是药谷神医的弟子,她就时常将顾玉尘欠她一命挂在嘴上,想着要不要索性把顾玉尘留在西北当军医,边疆将士们哪有没受伤留血过的,能有位好医师相当于多份保障,可惜她没有把人留住。
“说好的欠我一命,当初我让你留在西北你不同意,如今你不会又想反悔吧。”秦温良不给顾玉尘退路,她如今只要离开皇宫,至于顾玉尘帮她会不会惹怒李承胤,这些她都管不着,只有温娘那傻姑娘才想事事完美,事事都想替人着人。

第44章  谋划   这个孩子可不可以不要?……
“好, 我答应帮你。”顾玉尘没有迟疑地答应帮助秦温良离开皇宫,“我会想办法让李承胤同意你去我的药草庐养胎,到时候我安排你离开京城, 至于回西北还是回哪里都好, 你不必告知我。”
“不要。”秦温良果断拒绝, “我不是能帮温家长受容华的温长华, 亦不是芙蓉鸟的温芙蓉,可她们既然曾经活过, 那也应当给她们完整的结束。”至于她离开京城后去哪, 肯定也是不会用顾玉尘说的。
听她的语气像是在走前要玩把大的,顾玉尘眼皮猛地跳了跳, 低声劝道:“你安静离开才是最好的, 李承胤寻不到你自然会安排你身死。”
“可那样我得面对无穷无尽的追捕, 这一路都不会安心。”秦温良想的是以绝后患, 温娘的身份在京城死后,她不必担心这个身份带给她麻烦,而且她不甘心这么离开。
“我这些年从未对不起大启,秦家在我手里也从未有过二心, 我俯仰不愧于自己、不愧与大启百姓, 不管李承胤是因为以为我故意弄丢我妹妹百般刁难折辱于我,还是因为他忌惮秦家、忌惮我手中兵权, 他想折我双翼、断我双腿, 将我禁锢在深宫,慢慢训化成为他掌心玩弄的雀儿是事实, 他如此待我那我收点利息不过分吧?”他要的就是哪怕他大发慈悲打开笼子门,她也没办法离开,这样的对待秦温良如何能忍下, 她要告诉他这世上就是有帝王所不能做到的事。
顾玉尘皱了皱眉头,她这是不出这口气不甘心,“你不能要他命。”他没有指责秦温良不该这么做,知道她必须要出这口气。
“放心,不至于,他不也没要我命?”秦温良淡笑着安抚顾玉尘,知道顾玉尘的使命便是护李承胤周全,要不堂堂鬼谷子关门弟子何必屈尊尚药局当名医师。
顾玉尘听她的语气眉头又皱了几分,觉得她还不如给个痛快。
“你有没有计划?”
“怀孕的事满宫后妃应该都知道了吧,有不少人都想对我下手,可唯独只有一人恨不能杀了我以绝后患。”秦温良在罗汉榻旁边的小几上瞧见一柄海棠花铜镜,巴掌大小的镜子能清晰的照清楚面容,她皱眉望向海棠铜镜中的自己,柳叶弯眉,朱唇丹染,只剩下眼睛最像从前的她,她伸手拿帕子擦掉嘴上口脂。
顾玉尘听到秦温良说的话,以为她指的是容贵妃,到底是怕她最后做白用功,“李承胤刚刚动了吕家,暂且不会再动容家的,只要容家安分守己未尝不能得以善终。”
“李承胤爱江山多过爱任何人,大概他自己都不及江山稳固重要,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棋子,所以兄弟手足、妻子儿女都能利用,感觉到威胁便不留情面的铲除,我能蠢到拿我出宫的事去赌?”秦温良将口脂擦掉,帕子随意的丢在一边,问道:“宫里的秦惜安是假的你们可知道?”
顾玉尘错愕地看向秦温良,有那么瞬间他承认他黑暗了,觉得她在逃避责任撒谎。
秦温良明白顾玉尘不知那是假秦惜安,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啧啧两声斜仟着靠在榻边扶手上,“不用这么看着我,我自己的亲妹妹我能不知道她是真是假?”
“那当年你为了保命撇下你妹妹独自逃亡的事到底是真是假。”这事后面传入京城愈演愈烈,顾玉尘最初是不信的,可后面亲口听李承胤提及他跟着信了几分,但是他猜到秦温良应该不知道民间如何传她的,索性把传言都跟她说清楚,“当初你妹妹在西北失踪不久,坊间都在传闻是你迫害的你妹妹,因为你嫉妒你妹妹容貌才情,嫉妒她能不仅留在京城还能挑选好亲事,而你不得不在边疆戍守,所以将她交给胡人首领换去逃生机会,然后再以寻亲的名义杀入胡人军营,踩着你妹妹的尸骨造就你的名声。”
“坊间传闻?当真好笑。”秦温良唇畔微勾显得讽刺,“我秦家军军规严明,只有浴血战死绝不临阵脱逃,我秦温良更是不需要用谁为饵造就自己的名声。”这些流言秦温良从不在意,所以从来也没有为自己辩解过。
“那你应该解释的。”
“错的不是我凭什么我要解释?”秦温良眉尾锋利得如开封的剑人,这世上多的是自以为看透真相的看客,拿着自己认定的事实大肆宣扬,全然不顾这事情真假,“中伤污蔑我的流言又不是从这事上开始,自我坐上将军之位掌管秦家军以来,对我的攻讦便从未少过。坊间还曾传我阅男无数,借职务之便专程挑选美男在身边伺候,稍有姿色的男子都是我的入幕之宾,还曾传我如丑女无盐、虎背熊腰。”
她抬眸望向顾玉尘,“你觉得我像是在意名声的人吗?”自阿郢死后,她便明白只有不断强大才能无所畏惧,也因为足够强大,所以无需在意。
顾玉尘看她的态度自是明白她不在意,可总归有人在意的,她可以不跟旁人解释,“那如今你总可以把真相告诉他,那样他就不会恨你了,或许你们可以用一种更平和的方法解决这事。”
“顾玉尘呀,你怎么还和当年那般天真烂漫,你不会以为我跟李承胤说了,就能与他冰释前嫌了吧?”她还何以信任李承胤,这辈子秦温良大抵都不会再信他,“我若告诉李承胤我恢复记忆,他的反应绝对是提剑杀我,不会听我说半句话,就是我腹中孩子他也不会怜惜半分。我从开始就说了他囚禁我于深宫不单单是因为我妹妹,他是忌惮秦家,这几年他重新派去西北的将领应该差不多能掌控西北,告诉他真相他会信吗?”或者说他也是信任自我虚构出来的那群人之一,真相到底如何对他而言不重要,他只要个借口留她在京。
“那你这时候为什么要告诉我秦惜安是假的,你不怕我不告诉李承胤,不怕李承胤听后不信?”顾玉尘原以为自己只要帮她离开,谁知她能折腾的性子和李承胤不相上下,这下还得给他们之间传话。
“秦惜安是真是假这事,反正话我已经交代给你,他信或者不信,我可管不着。我挑明假秦惜安的身份不是为了李承胤,是为了大启百姓、边疆战士,为了不叫宵小坏了安宁,我的本分已经做到了,至于你怎么让他相信那是你的事,你要是不在意他死活也可以不跟他说。”假秦惜安这样的潜在威胁有可能伤害李承胤性命,秦温良知道凭借顾玉尘的性子他肯定会告诉李承胤,至少会想办法让李承胤重新彻查,毕竟他可得保护李承胤性命无虞。
“……”顾玉尘其实很想说你们这种逼迫人办事的态度可真像,反正他们都只管同他提要求,压根不管他答不答应。“那你想如何借假秦惜安之手离开京城?”
“自然是等着她来杀我,她是最好的切入点,我手上就染了不少胡地人的鲜血,胡地人全都恨我入骨,他们恨我比恨大启任何人都甚,她肯定会想将我除掉的。而我以温娘的身份死后,那才是不管哪里都任我去,偷偷出宫到头来没准还要顶着被通缉的名头东躲西藏。”秦温良还没习惯自己怀孕的事,中间一度忘记了,说到这里猛然想起自己怀了孩子,直言不讳地问道:“这个孩子可不可以不要?”
“他不会肯你不要孩子的。”
“我都要死了,还管他肯不肯我要孩子?”
顾玉尘给秦温良沉默。
良久,他才用几乎难以压制落寞与痛心的声音开口道:“我不杀人久矣,更不会对孩子动手,只要你高兴你怎么处置他都行。”他又朝秦温良退了一大步,但想流掉孩子这事在他这里完全不可能。
“好啊。”秦温良满口应答,才不会把送上门来的机会拒绝掉,她没兴趣过问顾玉尘的过往,就像自阿郢死后她没再同任何人提起阿郢,她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也不需要别的感同身受。
秦温良把目光落在自己双手上,“温娘是聪明且坚强的姑娘,将满腔爱意交付给她认定的男人,她以至真至诚待人,她的爱意成为她坚持下去的力量,只是无论多少爱与温柔,都无法弥补李承胤那颗已经腐朽溃烂的心。我要让他尝尝,他心间原本也可以长出绚丽鲜艳的花,却被他硬生生全部摧毁的滋味。”

第45章  惜安   她姐姐知道她还活着肯定会来找她……
偌大草原上某处蒙古包内, 女子的眉间平和安宁,容貌足与换上女装的秦温良相似六七分,她身上大启女子最常见的服饰, 上身是绛红色棉质小袄, 下身是精细柔软的青纱烟笼长裙勾勒出柳条细腰, 头上梳着灵蛇髻, 与周遭伺候她的侍奴着毛皮长袄戴暖帽截然不同。
随她走动间凝神仔细听,能听出她脚上有灵动响声, 偶尔裙摆浮动间撇向她脚踝, 踩着软鞋的脚上戴着金链制成的镣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