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24章
老湿机
1 年前


苏志清把苏九归几斤几两都掂量清楚了,恨不得能削下肉来一片一片卖。
郎中笑起来挺温和,他揽着苏九归肩膀往外走,意料之外的,苏九归连挣扎都没有,竟然真的乖乖巧巧跟他走了。
走出苏家,郎中问:“你怎么不跟你爹求情?”
苏家确实是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如果苏九归哭得卖力些,苏志清说不定会心软。
苏九归回了两个字:“有用?”
郎中听到这句话愣了愣,这小孩儿出奇的冷静,他知道没用所以也不去费那个功夫。
郎中是新搬过来,就住在林前茅草屋,他从苏家往外走一路上要遇到不少人,村里人早就知道苏志清想卖儿子,看见他俩并肩走在一起也不惊讶。
村民心中猜测,大概苏志清把苏九归给出去做那件事了。
听说现在人喜欢玩小孩儿,也就是因为这个苏志清才想把苏九归卖进窑子。
又想,苏志清还真是会做买卖,明明都快卖进窑子里,也不忘了多赚一笔。
苏九归跟着郎中进了茅草屋,这屋子阴沉沉的,外头的光透不进来。
屋内有一个整面墙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琉璃罐子,从外面能一眼能看出里面摆的什么玩意儿。
脑子。
苏九归就近看到一个脑子,脑子是苍白的,上面还有丝丝血迹,苏九归没见过人脑,也不知道那属于谁。
再往上看是心肝脾肺,还有些不知道什么妖魔鬼怪挖出来的内脏。
恶心,而且很臭。
苏九归顿在原地,郎中已经在背后落了锁。
他听到锁头咔嚓一声合上,然后也没有什么反应,看到眼前一把椅子,应当是给自己准备的,他竟然就这样走上去。
郎中实在是没看懂他这个做法,苏九归太平静了,他安安静静走向椅子,就像是走向饭桌,等会儿会有人给他端来饭菜。
郎中问:“你也不跑?”
普通小孩儿现在已经被吓哭想跑了,苏九归动都不动。
苏九归最近在长身体,粗布麻衣在他身上显得太小了,他手长脚长,整个人细长一条。
苏九归听到这话面无表情掀起眼皮,又说了那两个字:“有用?”
确实没用,这四周都是符咒禁制,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屁孩,能有什么用。
郎中问:“你不害怕?”
苏九归摇了摇头,很平静地看着他。
郎中感到很奇怪,他总觉得苏九归不像个小孩儿,怎么会有孩子露出这种表情。
郎中问:“你没有感情?”
他天生就没有七情六欲,无挂无碍,什么感情都断绝得干干净净。
苏九归道:“不知道。”
郎中转念一想,幸好苏九归没有感情,有感情多难受,真要是个有情的,在苏家那种地方,什么心都被耗光了,还不如一直都没有。
郎中对苏九归着实有些好奇,问:“你不怕我杀了你?”
苏九归:“如果你想杀我,在家里就能动手。”
苏九归进门那一刻看到了墙上的琉璃罐,都是妖魔的内脏器官。
普通人弄不来这种东西,郎中若是想杀他,苏家一个人都逃不过。
既然他安安分分跟苏志清做生意,说是一个时辰五十两,那就会在事成之后把他送回去。
苏九归扫视了一眼,道:“我猜你也不想搬家。”
这茅草屋东西这么多,杀了苏九归会有麻烦,苏志清不会放任摇钱树跑了,他敢叫苏九归过来,应该是想长线做这个买卖。
郎中苦笑一声,苏九归太聪明了。
苏九归这么平静是好事,证明他很稳定而且会配合。
郎中推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大大小小的刀刃和针,道:“我只是借用你的身体,一般第一次不会出事。”
苏九归没说话,不知道借用是怎么个借用,也不知道第一次不会出事是什么意思。
是说这次自己不会死吗?那下次呢?
郎中又从架子上挑了一个小坛子,是一个陶土坛,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郎中道:“可能有点疼。”
郎中撩开苏九归的手臂,看到手臂上的伤口停了停,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显得有些多余。
他用柳叶刀划开一个指甲大的小口,鲜血溢出来的时候,苏九归才露出像孩子一样的表情。
他会感觉到疼。
坛子被打开,一条裹挟着黑雾的小蛇从中探出头,吐出鲜红的蛇信子。
苏九归瞳孔骤然收缩,哪怕他再冷静也是个孩子,人族害怕妖魔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苏九归下意识挣扎,可是郎中好像意料到他的反应,一卷符纸卷上来,黄符死死压住他的四肢。
手臂被控制在扶手上,双腿被绑在椅腿上。
连挣扎一丝一毫都做不到。
小蛇闻到鲜血,一个猛子扎进他的手臂,肌肉被撑开,蛇头一个劲儿往里挤,企图钻进他的骨血里。
手臂被撑出一条凸痕,外面还露着一条不断摆动的蛇尾。
他很难说出自己当时是很疼,他感觉自己变得一片混乱。
冰凉的东西钻进来,什么东西在啃食,他分不清蛇在吃他,还是他在吃蛇。
那时候他思绪混乱,仿佛时间在他脑海中被打乱,他看见一只狐狸躺在齐巧斋的棺材里试图躲避罗巧巧的刀。
他也看见自己被困在林间茅草屋里,试图躲避郎中的蛇。
他跟狐妖融为一体,经历互相掺杂,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陆云戟还是小狐狸。
他不是第一次当妖,很久很久以前他身体里就住着妖怪。
师父带他上太清山是因为这个。
只不过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忘记了这段经历,跟一千年比起来,一年就像是一瞬间。
他们住进来,吞噬他,想霸占他,让那个郎中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怎么能活这么久?”朗中惊讶问。
对啊,我怎么能活这么久?
--------------------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做梦副本啦,透露出一些师尊的身世~
感谢在2021-11-17 15:02:29~2021-11-18 16:17: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崽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凌川 20瓶;闲瑜 6瓶;咆哮彼尔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郎中
==============


第三十四章
苏家村太偏僻了, 很多消息都传不进来。
其实外面早就传遍了,有个郎中长得斯斯文文的,专门挑孩子下手, 死在他手里的孩子数不胜数, 四大仙山已经派人出来抓捕他。
很多人编了歌谣, 给自家小孩儿讲鬼故事的时候说,你不听话就被鬼郎中抓走了。
郎中是个巫医, 他之前是太清山的内门弟子, 不知道为什么沉迷于钻研邪术,想把人和妖物结合, 后来被太清山驱逐。
孩子是最干净的, 他们的灵最接近纯白,郎中游走于各个村落, 寻找那些不被重视的小孩儿。
一般来说, 不受重视的孩子哪怕死了也无人在意, 他就是这样找到的苏九归。
苏九归每三天来一次茅草屋,每次待两个时辰, 会给苏志清带来一百两的银子。
苏志清把他卖给窑子的计划暂时搁置了, 大概是觉得苏九归现在年纪还小, 给郎中做买卖也能多赚一笔钱。
苏九归把郎中这儿当成了一个避难所。
苏九归正在靠着窗看书, 他一条手臂上还裹着纱布,一个月前郎中在他身体里放置了一只蜘蛛, 苏九归竟然很快就适应了。
此时他靠着窗, 快落日了,他借着落日的余晖看书, 暖色的夕阳落在他的脸上。
以郎中的视角可以看到他的侧脸,还有他垂下来的两片鸦羽般的睫毛, 他真的是个很精致漂亮的一个小孩儿,难怪苏志清想把他给卖了。
因为他,这间茅草屋好像有了些许生气,背后的那些脑袋肝脏都不显得恐怖。
苏九归每次过来都会等待一个时辰之后再走,方便郎中来观察。
在这期间他并不跟郎中说话,他好像对郎中根本没有兴趣,甚至都没有问过自己的姓名。
他就安安静静靠着看书,苏志清没有送过苏九归上学堂,他以前会趴在学堂门口偷听,后来苏志清连偷听的机会都没留给他,郎中知道他会抓住每一次可以读书的机会。
他家没有什么正经书籍,苏九归看的是他的巫术典籍。
这个小孩儿刚开始读的很艰难,郎中一直以为他会放弃,谁知道他每天都甘之如饴地在读书。
有时候苏九归会特地来请教他,郎中对他有些怜悯心在,会教他一些粗浅的道门术法。
苏九归也真的认认真真学习,空闲时间要么在看书,要么自己练习。
郎中最开始以为苏九归不过是个容器,就像是以前他抓住的那些小孩儿。
可是后来他发现自己想反了,苏九归反过来利用郎中在成长。
苏九归就是这种人,什么境遇里都会很冷静,抓住一切机会让自己变得强大。
如果不是出生在苏家,他一定能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不过郎中想错了,就算出生在苏家,他以后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谁都不会想到这个孩子以后会成为仙门四宗师之一。
“感觉怎么样?”郎中问。
苏九归眼睛眨了一下,“还行。”
郎中并不能分辨还行是什么意思,他曾经在自己身上试过,也是一条幼小的小蛇,钻进去之后排斥很明显,他当天就呕吐发高烧。
苏九归翻书的动作停了停,道:“它感觉不太好,好像很害怕。”
“害怕?”郎中问。
“嗯。”苏九归道:“它在发抖。”
郎中着实有些惊讶,他从来没见过宿主可以感受妖物的,苏九归可以跟他们共情。
他猜测就是因为苏九归足够冷静温和才能做到,他并不讨厌这些妖怪,打心里接纳他们,妖物也会自然依附他。
按照他的理解,苏九归说不定以后可以控制这些妖物。
郎中之前探寻的道路走错了,原来这样简单,错在这儿了啊,之前的那些小孩没有一个自愿接纳。
可是就算早知道又怎么样,让孩子自然接纳妖物太难了,人们很难控制住恐惧。
太阳落下去了,苏九归不能再看书,一般这时街坊邻居都会叫自家孩子回去睡觉,但苏志清没有,他可能忘记苏九归还在外面。
说起来有些可笑,苏志清一直也没问苏九归身上的伤痕。
苏九归来郎中这儿都会吃了饭才回去,他跟郎中这个坏人竟然成了类似亲人的关系。
苏九归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一整面墙的罐子,这么久过去,苏九归大概能分辨出来,透明的琉璃罐里放着的是死物,可能是死去的妖物或者人族的脏器。
陶土罐里放着的是活物,大多数都是一些小妖。
苏九归身体里被放进妖物之后,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
苏九归问:“我还有多久?”
“什么?”郎中问。
苏九归问:“我可以活多久?”
“不知道,”郎中也没有见过他这样的,想了想,道:“之前最长的是一年零三个月。”
苏九归已经在茅草屋待了八个月,这样看来,他也没多少时间可活了。
郎中道:“说不定可以活很久。”
苏九归没回答,他不觉得这个郎中本事有多好,不然其他孩子也不会枉死。
事实上他的猜测是对的,以他后来的见识来看,郎中的本事确实不算好。
苏九归最后的归宿是死亡,郎中不能否认这一点,从他走进茅草屋那一刻就已经命中注定了。
郎中最后一次把苏九归带进茅草屋。
那是最后一天,苏家村在下雪,地上厚厚积累了一层雪,淹没了行人的膝盖。
那天苏志清不愿意让苏九归出去,还是郎中加价到二百两他才同意。
苏九归被符咒困在椅子上,他现在已经很乖巧了,可以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接受什么。
郎中解开他的腰带,露出他赤/裸的胸膛,他就要进行最后一步,剖开心脏然后把一只妖怪的心脏放进去。
苏九归的四肢都放着妖怪,最后是心脏,剖开心脏人就死了,所以苏九归说自己会死是对的。
苏九归好像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目光不如以往平静,反而透露出一股悲凉。
他身上有种很诡异的气质,冷静但并不冷漠,反而有些温和。
这让郎中有些愧疚,就像是亵渎世上最干净的人。
郎中手里拿着陶土罐,右手是一把刀,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郎中的刀对准了心脏,一个十岁的孩子那么瘦小,连心跳声都不够有力,只要噗嗤一声,一刀扎下去,郎中最后一步就走完了。
可是郎中的刀没办法再往前一步。
他就像是被人控制在原地,手腕不是他的手,有什么东西在牵连着他。
郎中看向苏九归,他依然很冷静地坐在椅子上,细微之处有些不同,原本四肢应该死死被黄符控制住,现在右手上的黄符松开一个角。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上郎中的脖颈,然后把他猛地朝后拽去,他踉跄后退,感觉脖子一疼,那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脖颈被人划开了。
一根透明的鱼线缠上他的脖子,这其实就是再简易不过的小把戏,郎中曾经用这个来逗弄苏九归,这还是他亲自教会给对方的。
原本应该操纵棉线,逗小孩儿来玩翻花绳,没想到苏九归会用来杀人。
这么粗浅的把戏,郎中以往很快就能戳破然后控制,就是因为苏九归看上去太过乖巧,让他放松了警惕。
鱼线缠上之后,苏九归就像是一头咬紧猎物的狼,他的手迅速收紧,那根鱼线便绞断了他的皮肤。
郎中想起苏九归每天沉默地靠在床前看书,他看的是巫术典籍。
他想起来苏九归说蛛丝很害怕,他有时候会跟自己谈起那些深埋在体内的妖物是什么心情。
他想起苏九归之前花了三个月来演练这个把戏,自己还在旁边指导他。
他是真正的天才,默不作声跟在郎中身边学习术法。
很多人不知道,陆云戟第一个术法是跟一个鬼郎中学的。
苏九归明明提醒过自己,他告诉过自己很多次了。
是他自大,没有把一个孩子放在心上,他阴沟里翻船了。
郎中是个太清山的修士,死的也比常人要慢一点,他想抬起自己的左手,发现这个动作也做不到,苏九归不会松手的。
他第一次杀人,心中连片刻犹豫都没有。
郎中手一松,陶土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也就势滚出来。
那是一颗心脏,郎中藏箱底的东西,他之前放在苏九归身体里的都是小妖,只有这颗心脏是从一个三品大妖身上拿的。
那是他的挚爱,他一直在为自己的爱人寻找复活的容器。
这东西一旦放进苏九归身体里,苏九归就不再是苏九归。
郎中要复活他。
原本贴在苏九归四肢上的符咒开始松动,然后从椅子上飘落,变成了四张废纸。
苏九归从椅子上走下来,面无表情看着他,郎中因为疼痛而蜷缩在地板上,大片鲜血从脖颈涌出。
他已经离死不远了,可苏九归天生好像就没有那么多的恨意,平静问:“这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郎中点了点头。
苏九归垂眸望着郎中,他不知道很重要的人是什么意思,他在苏家村没有很重要的人。
也是第一次,苏九归知道一个男人的挚爱可以是个男人。
他沉默片刻,竟然也不害怕那个心脏,把他捧在郎中脸边,他本来想让他们可以接近。
“他好像死了。”
苏九归看在那个心脏,离开尸液之后,心脏很快化成了一滩血水,然后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