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已是画中人-第21章
好色之徒
1 年前
好色之徒
1 年前
顾井仪凉凉哼一声:“不去她能怎么样。”
“嘶,你今天咋了?”
“没怎么啊,就是烦。”
“你不是和颂祺吵架了吧。”见顾井仪不搭理。“我靠,完了完了,何嘉知道又要削我了。肯定说我破坏姻缘。”
顾井仪乐了:“出息吧你。”
“你和颂祺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幽怨成这样。诶你去哪儿啊?”
“我找她去啊。”顾井仪看看时间,“总不能生隔夜气吧。”又想,怎么找?不接电话的女朋友,跑楼下大喊吗?
第三十四章
翌日他就在她家楼下等她。很早就去了。她见到他时那么意外,眼皮也意外红红的。
顾井仪整个人是化出来的白,很白很白,连准备好的话也忘了,只是走过去,拥抱她,用蒸香糯米的声气:“以后我们不吵架了,行不行?”
她也想告诉他,其实她不好,一点也不。他没见昨晚她是怎么羞辱她的——她推开门,黄琴梦站在玄关,端着胳膊说:“原来你也可以早点回家嘛。”
颂祺只想着,要赶紧把黄琴梦手机里班主任的号码换掉才行。黄琴梦又在那里说,颂祺没听见,反应过来岔一句:“我们可能要开家长会。”
“哦,是吗。”黄琴梦拂一拂头发,说:“那太好了,本来我还想着给你们老师打电话,问问你最近什么情况呢。”进浴室时又说:“刚刚用台灯到一半灯泡闪了,你去楼下买一个。”
颂祺真是不理解,为什么她花那么多钱买价昂的包包也不愿花钱替换掉这盏旧台灯。都这么旧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上次的运气再遇到合式的灯泡。索性拿了台灯出去,走很远才找到一家杂货,有是有,搭换后店家说线有问题,没办法,只能再买新的。
颂祺打电话给黄琴梦,黄琴梦雷点般在电话里叫喊:“你是白痴吗?为什么非要把台灯拿出去?他当然跟你说不是灯泡而是线的问题了!不然他怎么赚钱?”
颂祺跟她讲说,她就很聱地说着一句:“我早说了是灯泡不是线的问题!”让她再换一家。颂祺不愿和她争执,买了盏新台灯回家,进门她又跟她吵:“小姐,你长眼睛用来当摆设吗?线被扯了你看不到吗?”
“拜托,谁会那么无聊?”颂祺回过脸,“我看着他换的。”她一面掣动着脸,夸饰了嘴型,说:“所以不是他是你对吗?呵,我就说你为什么多此一举带了台灯出去,你路上故意把台灯扯坏,好要求我给你买一盏新的。”
颂祺瞪直了睫毛,张嘴欲说什么,眼睛就潮了。掉过身往卧室走,她在后面一路说着一路:“一双手不做题目不顾家务,就知道败践东西!我的钱……”
她的钱。她的钱。她的钱。她当然知道!没错,伸手向父母讨钱是羞辱的经验,她早知道,可从没这么羞辱过。想到这里她吸一吸鼻子。天灰盲盲的,那颜色看一眼就仿佛永远不会亮了。
上学路上,颂祺忽然说:“昨天,她叫我回家洗衣服。”
“啊?”顾井仪乍一下没听懂。
“很不可思议吧。”颂祺笑了:“她最近工作很不顺。”
“对不起,”他看着她,语无伦次:“我不知道……”
“没关系啦。她只是要我随叫随到而已。回来后我和她关系实在僵。”顿了顿又说:“这样的事以后还会有的。嗯……以后中午我可能得回家。抱歉不能陪你了。”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顾井仪深出一口气。他很难过。“祺祺,我很担心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真的很想为你做些什么,我说真的。别让我什么都做不了,好吗?”“哦对了,昨天我回学校给你买了糖果,没想和你吵架的。”
而她想,如果他用亿亿个口吻问,那她也会用亿亿个口吻回的,她说好,说谢谢。拜托他帮她找兼职。
*
之后几天跟颂祺料想的差不多,连她下晚自习留校十分钟黄琴梦也要不自在,不是打电话就是短信一直催,不是生病就是头痛就是胃痛。一回家便挑刺,无非来回颠倒地说“讨债鬼”“白眼狼”“取火钻冰地要我的钱”。她还给她推一些奇怪的公众号文章,什么“感恩父母”。那天颂祺才进门,她又忽然宣布从此限定她放学回家的时间为十五分钟。
这些她都能忍——不然呢?最头疼的还是那个家长会。因此在学校和顾井仪互动也少了,他只是不忍说,但绝不是忍耐。她也不是顾不上他,是压根没办法想。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韩燕燕的手眼那样长。那天家长会,顾井仪送她去补习,补习班里女生一望便相觑着说,好羡慕。或出于嫉妒议论她不知道珍重。颂祺一听就笑了,笑她们不知道自己真实在羡慕什么。笑那词下的羞侮之心。笑那词等于完全断折来回家同一段路所通向不同极人生间的关系。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听即非常搐痛。也许痛的是,从识字起每次写作文写周记,不论倾诉多少心事,总要用同样的鸡汤字句拗回去。是你明明很痛却要快乐地说,是你明明挨打却要向她说对不起,是你明明被丑恶,而他们认为丑恶的是你。黄琴梦一面摔开门,把书掼在地上:“这是什么?自杀,自虐,磕药,同性恋?你每天都给我看这些?天哪,你就是因为看这些才不人不鬼的,正常人谁像你这样?”也对外人说正因为读这些,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可是听到的人又怎么想?她们逢人又只会说:“这种事情是会遗传的,有什么样的妈妈就会有什么样的女儿。以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补习课结束回家的路上,进小区之前,顾井仪才终于唤一句:“祺祺。”
“嗯?”
“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然后他笑了,笑很温柔,比一个讲电话的手势。
也许他其实有说别的,颂祺呆呆地想,只是我没听见。她说好。转身走进大楼。
拖动门把关上门。黄琴梦端在房子里,她看着颂祺颂祺也看着她,这许久。黄琴梦终于直面着说:“跪下。”
颂祺没动,脑子里乱噪噪的。觉得好吵。她三脚两步上前,踢踹她膝盖,她瘫坐在地上。
“他是谁?”
“什么?”
“你们老师说你和一个同学暧昧。是不是真的?”
颂祺不说话。像根本听不到似的。黄琴梦盯视她半晌,不敢相信颂祺竟违逆她,那韩燕燕在电话里也是讳莫如深。她突然倒抽一口冷气:“天哪,你,你不会跟何嘉?”激动起来:“我早说看那些书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怎么能!你不能把我的一切都毁了。”
怎么问都不说。黄琴梦手去戳颂祺的头,让你说偏死木木!想挨揍吗?
颂祺迎着她说,揍死算了,不定以后还要拐个外国女朋友回家呢。
黄琴梦一听,照她的脸就打一耳光,“如果我知道那是谁,你完了。我一定和你同归于尽!”
这时。外面的风重重叩击厨房的窗户,风里有楼下小孩或哭喊或笑闹的和声。窗钉上的瞬间,墙上的挂钟,鱼缸里的气泡,经呼吸撑开来又馁下去的身体,一切就都是那九个字。
*
几天后在学校,又是大课间,本该是跟何嘉一起逛超市的时间,何嘉竟没有来。问顾井仪,顾井仪说笑:“你才发现啊。我陪你去好了。”
“你今天不打篮球?”颂祺问。
“篮球哪有女朋友重要啊。”他扶着她肩膀。从人多到人少的地方,手也自然从肩膀滑到她腰上。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什么时候,他对她愈好,她愈痛。在一个人经受过爱与尊重、思想与完全后,再跌回到从前的日子,没有比这更地狱更幻灭的了。
顾井仪问颂祺要不要喝奶茶,“不是昨天说漫画书看完了吗,我带了新的给你。还是看电影?”
颂祺说:“还是我陪你去打篮球好了。”
“可别啊。女孩子不经冻,感冒了怎么办。”
“不会感冒的。”
“一天不玩儿又死不了。”他一面说,手指深深地穿进她的手指,“今天时间都归我喽。”她真的笑了。
下午何嘉溜进教室,掩手又掩脚,头上还严严遮着顶帽子。
“你怎么了?”颂祺还以为她受伤。
“可别提了。烦得要命。”何嘉伸手扯了扯帽檐。
“不至于吧你。”彭川伸手就要揭,何嘉死死按住:“都是你害的!什么破理发店!”
顾井仪眯一眯眼,终于说出口:“川儿,你这小平头理的,怎么那么像我家的茶壶呢?”
何嘉说:“昨天他把我拐进那家理发店。理发师问要修刘海吗,我想修就修吧,可是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刘海跑到了眉毛以上,知道吗我差点去世!”
彭川伸手把何嘉的帽子揭了。
“靠!我秃了!”何嘉咆哮:“你们没看到我走出理发店的时候路上行人是怎么看我的。回到家照镜子,我就像一个精神小妹儿!”举手揍起彭川,“走开!茶壶!”
彭川马上左手叉腰,擎起右手,摆出茶壶样,“倒茶”,倾斜了身体。几个人都笑了。
第二节阅读课回教室的路上,何嘉忽然问颂祺:“你家最近没出什么事吧?”那口吻一听即是经过顾井仪的。
颂祺睁大眼睛:“你把我家里的事告诉他了?”
“当然没有。只是看他很担心你,我也有点不放心。”
“其实也没有什么。”颂祺笑了:“那样的房子里,什么悲剧都已经不新鲜了。我唯一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认为我恋爱的对象是你。”
“什么?”何嘉大叫,“你不会把我跟D的事——”
“当然没有。半个字都没讲过。”
“讲也没关系啦。”何嘉用手指刮刮眉毛,“那时和D我只是觉得她很帅——真的很帅啊,简直就是我理想的中国版的克里斯汀。我有没有跟你说是她先渣的我?”
当然那是初中时的事了。颂祺连对顾井仪都没讲。“其实你应该庆幸啊,”颂祺说:“至少她不会引诱你……嗯,我是说——”
“她没那功能。”何嘉哈哈笑起来,“可是我不这样觉得,正因为是同类,我才没有防范的。最后她伤害我那么深。”
“我知道。以前你没有这么激进。”
“是吗?”何嘉思了思,“你这么一说好像也对,高中我压根儿拒绝跟丑人交朋友——然而现在,天哪我的刘海!”
第三十五章
趁大课间去逛化妆品店。推门走进去,也许是灯光,也许是重重叠叠怎么也摸不到那挂着夹板的货架。无论什么,颂祺都有一种秘密的感觉,她以为跟何嘉一起就不会想别的。那些秘密,不论有理的、无理的、停当的、错综的,都一瞬一瞬找上她。不能确定是在货架上找东西或其实是想藏躲进那排货架里。那些顾井仪所不知道的,她酗酒过。用注射器在血管上乱扎。或是在学哭不发出声音以后拿头脸去撞墙。他看起来那样干净……她从不想对他开口。不止头脑,连嘴巴也认命。不知道是不是书本的缘故,她迷信的是象征而不是电影好莱坞。从挨打,到父母离异,到寄养,到攻读数理班,人生左右不过这几个字。奢望跳出去就改变什么,那也许会变更糟;她怕失去他,就没办法做失去他的准备。当然说失去不是指分手,是幻灭那一类的词——本来顾井仪恋上她就跟艺术跟理想有关。
“但愿这夹板能把我的刘海拉长点。”何嘉看看表,“还有十五分钟上晚自习,买串烤年糕再回吧?”颂祺说好。
晚上回家,顾井仪说起帮颂祺找的兼职,还是翻译来钱快些。“放心,带你几次就会了,你英文那么好。”他说。她搂着他的手臂,走几步路就停了。他带点诧异似的望着她。
颂祺抱歉地笑笑:“就送这里吧。”出于上回的事,再送小区门口怕被黄琴梦发现。
顾井仪点点头。却仿佛是思索她的话的样子。颂祺走几步路就又回头看他,他没有走,等她背影消失。才发现他竟是没有一丝动摇地站在那里。好长好长。她也仿佛想很久才说:“我要搬家了。”
*
寓高档住宅的日子再难维持下去。颂祺想黄琴梦的手头应该相当紧涩,因为新赁的公寓很阴僻。偶尔阳光强烈的日子,屋子里的光线看起来像庞大的梅雨季当头浇灌在身上。后来听黄琴梦说是投资失败,擩进去的钱都蚀掉了。
搬进这间房子后,颂祺的生活愈锈了。黄琴梦把生活的重心、失意整个地聚焦在她身上。周六日非补习不许出门,不许睡懒觉,不许锁门,不许跟何嘉联系,严格控制时间还不时没收手机。又动不动跟韩燕燕打电话告状,誓必要把那暧昧对象揪出来。那韩燕燕听不是话,哪里敢供出顾井仪,对这种劲劲儿的家长她一向敬而远之,怕惹出什么事。
可即便这样,学校里颂祺和顾井仪越来越说不上话。嘴与嘴的话,手指与手指的话,眼睛与眼睛的话……一切语言也像经过那间屋子幻出来的,是雨不是雨、不是烟又不是雾的这样一种关系。连气他都不知道该气什么。跟谁生气?连气的机会都没有。他不知道她不是有意要这样或那样。黄琴梦挟制她,她唯有官能回护把一切屏蔽掉,她打起她来真是不见天日。
他只知道每次看她时欲言又止。他只知道每次牵手牵与不牵都在他。他只知道她即便是笑眼睛也不朝他看,或其实是什么都看不到。彭川问顾井仪你是想分手吗?顾井仪说不知道,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了。问她到底怎么了,也只是浅浅说一句:“有些累了。”又马上抱歉地说:“我不是说对你。你别多想。”
“明天还补习?”
“嗯。”
“我送你。”
“好。”
那天中午颂祺没回家。功课没动几笔就一歪头在他身上睡着了。因为睡不安稳,不时试探性地在他怀里蹭一蹭。顾井仪想是不是他太幼稚了,也许是兼翻译工作给累的。可她又不要他管。那时他唯一确信的是不会提分手,因为他真的爱她。即使有几次他想,画画从来是不满就不再画下去,艺术向来喜新厌旧。
以学校为坐标,她的新家在南,顾家在北。天才冷,顾妈妈就雇司机上下学接送顾井仪,而顾井仪每天南来北往接送颂祺。颂祺说他可以不用接,早起太辛苦了。
顾井仪说:“没有早起,车比自行车要快。而且你感冒怎么办,感冒又不肯好好吃药。”
颂祺就笑:“你不是一样。还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