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还是没理他,兀自把全部家当拎到了另一张空床边。
虽然遭遇了人家拒绝的态度,但唐玉树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并不受欢迎”,继续在屋子里围着室友转圈圈:“你要去洗澡吗?——我看你出了好多汗。我刚洗过了,你要去的话我陪你再去洗一次?不过洗澡之前你要办校园通——校园通你办了没的?现在八点了估计不能办了,没办的话明儿办吧!明儿我带你去,我知道在哪儿办!”
“哦。”
“一会儿去吃宵夜吗?咱俩顺便在学校附近转转,这片儿我熟——我本科就是在影大读的,保的本校研。欸,听你口音不是四川人,你哪儿的?”
“南京。”
“南京的?我小时候去过,那儿好玩儿!嘿嘿!——鸭血粉丝汤对不?我喜欢吃!我们四川人也爱吃鸭血!你吃过毛血旺吗?我周末带你去个道地的店吃冒血旺去!或者我让我爸开车带咱俩去都江堰吃?你去过都江堰吗?”
“没有。”
“我带你去啊!都江堰可好玩儿,巴适,好吃的又多!你喜欢吃啥子?欸南京的小龙虾真嘞啷个好吃吗?我听我朋友说过——哦,忘了问你叫啥子?”
“林瑯。”
“真好听!林瑯……欸,我帮你把衣服都挂进衣橱里哈!”
“不用,我自己弄吧。”
“别跟我客气噻!你自己一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以后咱俩也算兄弟了!人说十年修得同床渡——虽然是隔床,也差不多!”
林瑯被吵得头昏脑涨,也没力气去纠正这个家伙对谚语的记忆偏差;心想:你真有余力你不如把自己那摊狗窝先收拾整齐。
“走吧出去吃好的!走吧?”
“我不去了。”林瑯拒绝:“我要去洗澡。”
“那我陪你去?——我们这破学校是公共澡堂,你会害羞不?”
“不用。”
“那我校园通借你!”
“我办好了。”
“那我等你回来咱俩一起去吃?”
“你自己去吧。”
“那你想吃啥,我带回来给你!”
“不用。”
“好嘛……”遭遇接连不断的拒绝之后,唐玉树的情绪才终于没那么嗨了。
林瑯这边默默地铺着床,余光里瞟见唐玉树穿好衣服套好鞋子,自己出了门儿去。
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林瑯的疲乏的情绪终于舒缓许多。
转念,脑子里跳过几段方才唐玉树吵闹的片段,想了想,觉得这人又烦又好笑。
人还挺好,所以就保持距离吧。
刚舒了一口气,寝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我十点前会回来,嘿嘿!你给我留门儿?”
这次回头看唐玉树时,林瑯才注意到他出门的着装:白T恤搭运动裤,头上的红色运动发带给他压出了一对招风耳;片刻内在楼梯上来回跑过的缘故,所以他咧着嘴,有几分微喘,倚着门框探头冲着林瑯所在的方向笑着。
他的目光明亮炯然,像是通明一切的圣人,又像是个蒙昧无知的傻子。
林瑯愣神看着他良久,才把头转回来,只丢给他一句漠然的:“你自己带钥匙吧……”
这人……好奇怪的感觉。
-
吵闹的室友离开后,林瑯才得以有一个安静的环境整理自己将要暂住个一年半载的狭小宿舍。
收拾完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四十五,踩着停水的末班时间,林瑯赶去冲了一趟澡。
澡堂子每个花洒下面都有一个c-h-ā卡机,把校园通c-h-ā进去开始放水计数,冲完一次热水澡总共花了一毛六——哪怕按一次两毛钱算,一年也只需要六十多块钱——还挺便宜。
回到宿舍是9点出头。澡堂9点停水,宿舍楼10点门禁。
林瑯回屋准备在里侧锁门时,想起那个肤色黝黑的室友走前求自己替他留门,于是没上锁。路过那家伙的床铺时,林瑯又帮他把挂得歪歪扭扭的蚊帐顺手整理了一下。
冲了包泡面当晚餐垫巴垫巴肚子,回复了几条工作邮件和信息,林瑯便躺下了。
林瑯的床铺靠里侧,挨着窗户,躺下的时候可以看得到方寸大小的夜空。
房间的灯被林瑯顺手关掉了,好在窗外很亮,屋里不至于很黑。
离开南京前一晚,林瑯拐去了一趟住处附近的寺庙。
上香的时候庙里的和尚问他“求什么?”;事业、姻缘,各种所求,对应着各种价位和款式的香火。
“没求什么。”林瑯摸起最普通的香,布施了五块钱:“只是烧柱香而已。”
求了会有用吗?明明都是安排好的。
求了就会有用的话,从少时到如今,每一次嚎啕大哭过的痛苦和难堪,神佛早都该听到了。
可还是会去抱着侥幸的心理烧一炷香。
——“放过我吧。”
在四五米高的金装大佛前磕头时,林瑯心底里的台词是这一句。
后知后觉地,林瑯在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成了“身在异乡”的陌路旅人。
只需要一个背包一袋床铺一个行李箱,竟就可以打包起自己的全部生活——该说自己是活得潇洒落拓呢?还是命如纸薄……
好在还有个大雨——倘若被人们知道自己非常珍惜的东西,居然是自己j.īng_神管理失调的产物,怕是会被笑死吧。
林瑯也自嘲着笑了一声,吸了一鼻子之后合上了眼。
——“睡吧,去见他。”去见一个模糊不清的人。
从出现至今,大雨都未曾细化出一个明确的面庞;也没有说过任何话,所以并不曾听闻过他的声音;哪怕有j_iao流的时候,也只是林瑯单方面的向他叙述些琐碎,而他便只是听。
因此,大雨的存在未曾对林瑯造成任何影响和改变,没有危害,并不是一个必须接受矫正治疗的症状——“如果强行剔除掉这个用来寄托自我的角色,搞不好你的自我人格会崩塌——所以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试着和‘他’相处;等你变得强大起来的时候,这个角色会自己消失的。”
会自己消失的。
关于大雨,林瑯很频繁地做过一个梦。
梦里林瑯仰望着高高的城墙,城墙上是大雨站在那里——梦总是这样荒谬:你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轮廓,可你就是无由地认定,那就是他——梦里高墙上,大雨来回蹿动着像是焦急无比;而林瑯在梦里回神时,又察觉自己身处在一片屠戮之中;再回头去,大雨从几丈高的城墙上跳了下来,奔向自己,为自己划开一方无害的小天地。
——于遍地血污的地狱之中予我救赎。
j.īng_神医师给出的解释如此说道:林瑯潜意识里渴求自己的生命中会有这么一个角色——会替他挡在现实世界的千军万马之前,为他划出一块安全空地的守护者。
林瑯当时摇头否认:从小到大都是自己在扛着一切事,全凭着本能过活;没有什么守护者,也不期待什么守护者。嘴硬着否认是这么说道——林瑯面子薄,对于任何被拆穿“示弱”的内心时,都抵死不肯认。
可问心,有愧。
谁会不期待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呢?
困顿刚刚将林瑯吞噬到一半处,神识却因门栓发出的一声“咔哒”拉回了清醒。
——那个室友回来了。
林瑯疲乏,也没什么余力去应对人际关系;于是继续闭着眼,假装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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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家伙没有开灯,从动作带出的微弱响动里听得出来他在蹑手蹑脚,大概是怕吵到自己。
俄而,又在黑暗里对着林瑯的方向用气声轻轻地询问了一句:“兄弟,睡了吗?”
林瑯面对着墙壁这一侧,没回应他。
他却又向着这个已经“入睡”的陌生室友轻声丢来一句“晚安。”
这个温柔的小动作惹得林瑯有点内疚:还挺好的一个小伙子,安安静静地,生怕打扰到自己。
反刍今天和他接触的每一个片段,自己却给出的都是漠然的疏离姿态。
——以他这么热情爽朗的个x_ing,在别人那厢,大多时候收获的反馈也都很善意吧。
脑子里刚夸完,身后一秒入睡的白痴室友响起一声惊雷般的呼噜声。
接着便拉开了一场盛大的独奏。
林瑯翻了个白眼,须臾之前萌发出的一点点内疚感转瞬消失得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开更的话当然是要连着更两话呀!嘿嘿!
第3章 秘密
没能见到他的大雨。
没做梦。
睡醒的时候头昏脑涨的。
宿舍里另一个一身元气的家伙已经醒了,躺在铺上不知道在搞什么。
想到自己此刻一旦动弹一下表露出任何“生命体征”,他就可能又会生龙活虎地从床上跃起,然后开始无休止地吵吵闹闹,林瑯就有点儿呼吸困难——这人怎么像条小狗?
倘若这个601只有自己一个人住,也不用在一醒来就顾虑要如何和另一个家伙相处。再连带着回想起昨夜唐玉树雷霆万钧轰轰烈烈的呼噜声……本来已经认命的林瑯,又重新对于“单人寝突变双人寝”这件事儿意难平了起来。
躺了好久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意识到有些事情“不得不面对”……林瑯只好稍微撑起身体来,隔着白纱蚊帐,向后瞥了唐玉树一眼。
他嗦着牛n_ai,正好也扬着眉毛亮着眸子,乐呵呵地瞅着这边。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林瑯有点儿无由地尴尬。
唐玉树却不出林瑯所料,抓住了搭话的机会:“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没有。”
“我昨晚回来你就已经睡着了,太好了!你不晓得啊:我以前的室友都嫌我打呼噜!——我还担心这回事儿来着。你要是醒着,估计会被我吵得想打人。”
林瑯心想:你说的没错。
不动声色地向唐玉树所在方向瞄了几眼——确认他不知道低头在做什么、总之是没在看这边之后,林瑯从床边收纳袋里摸出一条新的裤头,伸手进盖在腰间的毯子里小心翼翼地褪下正穿着的这一件。
唐玉树却突然起了床下了地,手臂举得高高晃着一盒牛n_ai问林瑯:“你喝吗?”
“不喝。”
被拒绝唐玉树却也不丧气,估计是理解成了“觉得生分,有点害羞”,甚至还笑着径直走了过来:“你太客气了兄弟!主要是我昨晚买了两包,这些牛n_ai保质期都只有一天;再不喝,放到晚上就坏了——多浪费!欸,我们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兀自唠叨着,伸手就撩开了林瑯的蚊帐。
安全距离被猝不及防地突破。
吓得林瑯停下手中的动作,慌张地一手抓紧蚊帐以免被唐玉树撩开,“不耐烦”和“吓一跳”两种情绪在这个清晨突然j_iao叠在一起爆发;他冲着唐玉树怒吼了一声: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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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瑯不是讨厌唐玉树,反而林瑯还挺喜欢这男孩儿的。
林瑯厌恶的是自己。
就像一场拉锯——你越向我靠近,我便越想要躲远;我每多看得到你一分爽朗无邪,也便多看得到我自己一分y-in鸷苟且;你越是个温柔美好的人,我就越怕我的狼狈曝露在你面前。
我是个恶心的人,被人们形容成“粪坑里的石头”,又恶臭熏天,又冥顽不化。
你知道吗?所以求你离我远点儿。
不只是你,全世界都离我远点儿。
我没想招惹谁的,我本来明明可以安静地独活。
我怎么都没料到有你这么一个人,塞了钱来和我拼一个狭窄逼仄的犄角旮旯!
林瑯吼完唐玉树,缓了一口气,怀揣着一种“你爱看就看吧”的破罐子破摔心态,也不再遮掩,继续手中替换裤头的动作。
唐玉树无端挨了这么一记大吼,一瞬间尴尬了起来。
可隔着隐隐约约的白色纱帘,辨别出林瑯正在褪下裤头的动作,唐玉树居然又乐了:“你放心噻……我没看见我没看见!——况且昨天你不也一进门就看着我的了嘛!打平打平!”
安静了须臾,唐玉树续上前一个话头:“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
这人怎么没脾气啊……林瑯倒是一头雾水了。
不过这个家伙似乎脑子不太灵光:这么近的距离里,竟也没发现自己的秘密;只当自己是介意“被别人看到换裤头”……林瑯又松了一口气,顺着他的“误会”自己也下了台阶;对他提出的“吃早餐邀约”拒绝道:“不了。”
一贯冷漠。
“那我也不了。”唐玉树转过身去在房间里晃d_àng,走几步还凭空投个并不存在的篮球:“也没那么饿……一包牛n_ai先顶顶,中午再吃吧……食堂二楼有家米粉还挺好吃的!那叔叔我混熟了——你中午跟我去混个脸熟,以后每次他都会给你多乘一两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