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尧:“…… 嗯?”
徐致远指了指枕头下面的书,说道:“高浓度。” 又指着自己的后脑勺:“低浓度。”
他似乎听见俞尧轻轻笑了一声。
徐致远惊讶地眨眼,连忙将脑袋转过去,却遗憾没有捕捉到笑容的尾巴。他着急地脱口而出:“…… 你再笑笑给我看一眼。”
俞尧面不改色,又往他脑袋底下塞了两本书。
徐致远:“?”
俞尧一本正经地科普道:“浓度差越大,扩散越快。”
“……”
……
第二天徐致远歪着脖子去见他爹。
徐致远提过父亲的行李,放到车上,给车夫多塞了些钱。
徐镇平一直严肃地盯着他看,指着他的脑袋,不用老爹开口,徐致远就自觉用死无波澜的语气解释道:“落枕了。”
徐镇平皱眉:“你睡成什么样。”
“不是我,是知识太沉重。”
徐镇平接不上话,对他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哑谜感到不满,瞅了歪脖儿子一眼,父子两人一言不发地回了家。
徐太太上班,而俞尧今天没课,正在家门口迎接二人。车子停下来,俞尧主动去接行李,朝徐老爷伸出手,道:“欢迎回来。”
徐致远第一次见到小叔叔露出牙齿的笑容,忽然想到了照片上那个抱着鸟儿的小少年。
两人很正式地握了一下手。
徐镇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问儿子:“你妈呢。”
徐致远的脖子不均匀地承受着脑袋的压力,正难受着,叽歪道:“报社呢,没回来。”
徐镇平哼了一声,仿佛心情上生了个只痒不痛的小疙瘩,有些不爽快。徐致远后悔接老爹的话了,徐镇平怕是要把李安荣同志没在家接丈夫而造成的别扭气转移到自己头上。
果不其然,徐老爷整理风尘,进屋后坐下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俞尧:“徐致远这几个月表现的怎么样。”
徐致远在暴风雨来临前给父亲端茶倒水,屏住呼吸,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而俞尧也坐下,看徐致远倒完了茶,说:“致远…… 他表现得很出色。”
“……” 徐致远没拿住茶壶盖,它磕着壶身滑落了下来,幸好他眼疾手快地及时接住。
徐镇平对这评价有些吃惊,刚想说些什么,听见动静皱眉斥道:“毛手毛脚的。”
“致远每天都有认真听课,做题。” 俞尧端起茶来吹了吹,“小提琴也练得不错,他还说今天会拉首曲子给你听。”
徐镇平:“哦?”
俞尧看向他时,徐致远从发愣中清醒过来:“…… 啊?”
“不过看来今天不行,等他脖子……”
“其实……” 徐致远慌急地抓住这个可以临时表现的机会,清嗓,故作淡然说:“其实…… 没事,我可以。”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刚好…… 往左边歪。”
俞尧:“……”
“身残志坚” 的徐致远立即回到房间里拿出他的小提琴来。端正地在徐镇平面前一站,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到刚开始就摁错了一根弦。
好在后面发挥超常,徐老爷也听不出前面的小瑕疵,整首曲子拉得有模有样。
徐致远留了丝余光在他小叔叔身上,见他的脸上有浅的笑意。明明入冬渐寒,心中却不小心溜进去缕乍暖ch.un风。
一曲作毕,徐老爷虽不喜形于色,但一直放在儿子身上的眼神出卖了他的惊讶。他肃色道:“…… 还可以。”
徐致远则是把绷紧的心弦松下去,装作漫不经心:“…… 没拉好。”
沉默半晌。
“还是阿尧教的好。”
“是小叔叔教的好。”
这爷俩又同时开口道。
俞尧觉得这两个人是一个模子里出产的。
他无奈喝了一口茶,想给这别扭的父子两人腾出空间来叙旧,但徐镇平就好像长了和儿子相克的思维似的,没话题了就把陈年旧账翻了出来,又继续问俞尧:“徐致远没干什么混账事吧。” 他道,“我听安荣说…… 他一开始还不服你管教?”
徐致远刚露出芽来的欣喜半路卡在了嗓子眼。
“他……” 俞尧放下茶杯,说道,“是不服管过。”
徐镇平狠狠地瞪了徐致远一眼,道:“他干什么了。”
徐致远抓紧了弓弦,他以为俞尧还记着自己 “绑” 他的仇,于是愤愤中带了丁点委屈,道:“…… 我和你说过了,我那只是想开个玩笑,我……”
俞尧将一沓纸给徐老爷递过去,说:“都在这上面。”
徐致远:“?”
他定睛一看,递到他老爹手中的那些纸张,正是他曾乱涂乱画过的所有题纸——上面画艺j.īng_湛的老俞尤为醒目,正瞪着它颓靡的眼睛,和徐镇平面面相觑。
……
鉴于此等混账行为过于幼稚,仅对当事者形象造成了轻微影响。徐致远托着落枕的脑袋被罚了半个时辰的站。
快要结束的时候,徐太太回来了,围在儿子旁边笑够了之后,去给生她闷气的丈夫准备洗尘宴了。
俞尧与徐镇平忙完了公事,下楼来坐在徐致远旁边的沙发上看书。
徐致远小声咬牙切齿:“算你狠……”
俞尧手指翻过一页:“不然你想让我和镇平说什么。”
“没什么。” 徐致远像是一只登时将呲起的獠牙收回的狼崽子。
他继续负着手面壁思过,听俞尧翻书的清脆声。仔细听的话,好像还能听见他呼吸。这些化在空气里的动静,在一轻一点地挠徐致远耳朵。
他忍不住去偷瞄俞尧的耳朵和下颌,目光多少沾点大家工笔的技巧,双钩、平涂…… 点染,于是脑海里添了一副巧夺天工的美人骨。
徐致远以为的恋爱是一场盛大的艺术,每个人各有千秋。
他最钟情的,便是计白守黑的写意国画,山水与人物平分。
徐致远发着愣,他敬爱自己的小叔叔,可每次看着他的时候,总能从敬爱中咂摸出点微妙的其他意思来。
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荒唐,又感到有趣。
他唤道:“尧儿。”
俞尧 “嗯” 了一声,半天没听到徐致远的回声,转头看他。
“…… 没事,就叫叫你。”
徐致远本来想说 “谢谢”,但一念之后,他觉得还是放到以后再说。
“俞先生,” 管家走过来,忍不住看了一眼正在罚站的徐致远,道,“那个…… 有人来找你,说是你的学生,名字叫夏恩。”
俞尧眉头稍稍一皱,说:“让他稍等。”
还没等俞尧走出客厅门口,那个叫夏恩的学生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佣人拦不住他。
夏恩个头一般高,留着寸头,鼻梁上扛着副大框圆眼镜。那仿佛可以挡枪弹的厚镜片和耳朵上夹的铅笔,配之刚正不阿的长相,大概就是既明大学理工科的统一徽标。
夏恩走得像个炮仗,看起来好像出什么事了,急匆匆道:“俞…… 俞老师……”
徐致远转动目光,挑起一边眉来看着他。
俞尧仅仅是比了一个噤声,他便安静了下来。他丝毫不乱地拍了拍夏恩的左肩,淡淡地说:“…… 回学校说。”
俞尧温柔的声色有安抚人心的奇效,这一点徐致远深有体会。自然对夏恩也是起作用的。
他把话憋了回去,跟着俞尧出了门。
“致远,” 临走前俞尧说,“你和安荣镇平说一声,午饭不用等我。”
徐致远心中好像哪里堵了起来,但也找不出什么原因,望着他的背影 “哦” 了一声。
第10章 剪柳
作者有话说:是ch.un天呀。
俞尧这一去,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徐致远正在客厅,摆弄着俞尧新洗的那些照片,见他回来,问他昨天干嘛去了。俞尧只说学校安排了些任务,上楼到房间取了些东西,并叮嘱徐致远看完了把照片放好。
他连围巾都没有摘下来,徐致远的目光随着他上下楼,问了句:“你又要出去?”
“事情还没办完。”
徐致远搓着相片的一角,欲语还休,俞尧以为他想问是什么事情,正准备搪塞。徐致远却说:“回来吃午饭不。”
俞尧张了张嘴,措辞没派上用场,简单地说了一句:“…… 我尽量。”
“你要是吃的话…… 早点回来。” 徐致远没去回头看俞尧,只在沙发中央留下一个孤独的后脑勺,还是歪的。
“你回来我妈才会下厨。” 徐致远说。
俞尧看着那颗脑袋。
徐家虽大,但只大在屋子,不在人气。徐太太不同于其他的 “家庭主妇”,没时间相夫教子、打扫庭除,徐致远吃顿她亲手做得饭还得趁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大事,连他的生r.ì都排不上号。徐老爷更是几个月才能见上一面。
徐致远宁愿在夜总会抱着小姐听她们嚼舌,聊胭脂涨价的琐事,也不愿意在这个大房子里独自翻书。不过自从俞尧来了之后,徐致远在外面混的时间忽然少了许多。
像昨r.ì那样一家人齐聚,和和气气地谈些陈芝麻烂谷子,徐致远更是第一次。
遗憾是饭局里没有俞尧。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就在抓心挠肝地想着第二次。
他听见俞尧嗯了一声,接着就是开门远走的脚步。
…… 不知是心中的哪块地方冒出一丝嫩痒来。
他听傅书白讲过病榻上的穷学生数常ch.un藤叶的故事。画在墙上的最后一片绿色是盼头…… 那他在心上刚刚抽芽的,大概也是盼头。
……
徐致远去找傅书白聊天解闷,在半路遇见了巫小峰。
他大概是游手好闲太久了,家里人给他找了个拉车的营生。他脖子上正搭着白手巾,跟其他车夫侃天侃地,看到徐致远时脸色霎时青如酸梅,一言不发地拔腿就跑。
但徐致远只喊了一声:“回来。” 它就战战兢兢地倒退回原地了。
“徐…… 少爷。”
徐致远并没有找他茬,而是给他递了钱,说去既明大学。乌鸦拉起他,一路上闷得像个葫芦,走了半程之后才敢开口搭话道:“少爷是去找傅书白,还是…… 俞先生。”
徐致远撑着脑袋说:“找傅书白啊。”
提及俞尧只是试探,乌鸦后瞥了一眼他的神色如常,松了口气,看来这位少爷宽宏大量,已经把那事揭过篇了。他说道:“那恐怕不行,今天上头在既明查学生,正好就是傅书白那个院的,他们得等下午才能被放行。”
“什么事?” 徐致远皱眉问。
乌鸦消息灵通,好像整个淮市的石头缝里都有他的耳目。他说:“昨天有人在教学楼的墙上用红漆写字了,尽骂上头是吃里爬外消极抗敌的废物。这事叫警察局知道了,说既明有学生受了反动思想的荼毒,非要查个清楚。”
徐致远蹙着剑眉,心里想着,俞尧回学校难不成是为了这事。
他问:“老师也查?”
“没,字是前天晚上写的,当时教师宿舍没人,唯独的两个老教授都有不在场的人证。”
徐致远心里放下了块石头,托着腮调侃:“说的本来就没错,淮市这群硕鼠就想着让地和谈,血x_ing还不如些学生。”
“哎呦,少爷您别乱说话。” 乌鸦一边跑着一边四处探头,说道,“徐老爷也算是联合政府的要员,你这不连他一块骂着了吗。”
“我爹和那些酒囊饭袋不一样,” 徐致远来了脾气,“要是枪在我爹手里,贼人一刻也别想在淮城待。”
话题愈演愈烈,乌鸦赶紧掐火,说道:“徐老爷有勇有谋,肯定跟那些目光短浅的人不一样…… 话说回来,最近徐老爷回家,少爷您怎么不在家里多陪陪。”
徐致远只是不想让别人说徐镇平的不好而已,对那些风云际会的复杂国事不感兴趣。徐太太虽时时为它发愁,但愁不与儿说。平常和傅书白聊天时谈及,他就顺便听一耳朵,若是问起徐致远的意见来,他也只是一句 “不管我事”。
他顺着乌鸦给的台阶下了,说道:“他是个大忙人,用不着儿子陪。”
乌鸦干巴巴地捧场笑。徐致远叫他调头,目的地从既明大学改成了仰止书店。
这是家私立书店,经傅书白介绍,说是名字取于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以喻来此顾客品行高尚,德行崇高。不过徐致远来此的目的在他后面一句——光顾这里的有许多漂亮的女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