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12章
仙仙桃
3 年前


历史事件能被精简成只言片语,浓缩于一本简史,但她在那两个月中所经历的心境变化,却无法用寥寥数语来进行概括。
简史用语简洁,有太多细节不曾提及,但那些细节却又是最让她痛彻心扉的存在——比如龙池贤君唤作染荨,乃赋予她新生的亲尊;比如廉贞贤君唤作炎焕,乃炎炘的生父;而那位因她亲尊错判,被鬼车吞食而亡的翩翾夫人,唤作春棽俪,乃炎炘的生母,亲尊的表妹,她的表姨母。
简史也会试图淡化统治者的过错,所以它也不会提及,那株所谓提供线报的灵草,其实站在凶兽那边——鬼车的藏身之处实际藏有十二只凶兽,那株灵草早已与凶兽共谋,要将前来讨伐鬼车之人都一网打尽——亲尊太过相信灵草言语,最终酿成了大错。
当时知情的朱明国人没有责怪亲尊,他们都说是凶恶太狡诈,亲尊太纯良,但她却知道亲尊心中有着抹不去的愧意,至今未消,尽管她从未见过亲尊为此事而显得颓丧。
伤痛会随着时间渐渐淡化,但愧意不会。愧意会蔓延滋生,逐步恶化成梦魇,让你在沉睡中也无法逃脱罪业的惩罚。
她能懂得亲尊的感受,谁都不知,在某种意义上,她才是罪孽最深重的那个人——因为事发时年仅七岁的她竟然能够理解那株与凶兽同谋的灵草的所作所为——若她未曾化形,若她修成灵物,与凶兽密谋,害亲尊生愧,害炎炘家破,害朱明重创,害四国动乱的那株灵草,会不会就成了她?
每每如此思索,她都羞愧难当。
任何逞凶肆虐的行为都是自偏激想法而来,她上戴天恩,下承地泽,未感恩怀德,反心生恶念,实属罪大恶极,无可宽恕。
断狱衙不会审判她的罪孽,但她心中的高衙早已向她下达了判令——她应穷其一生,苦行赎罪。
当年凶兽祸世,便是以人口失踪拉开的序幕,但愿事态没她想象的那么糟糕,但愿一切只是虚惊一场…
*
雕刻着青龙,顶立着华盖的奢华木车,缓缓从青阳宫驶出,朝着不远处的万象楼而去。
国主步辇,并非封闭车厢,但道路两旁却无人胆敢直视坐在龙辇上的那位花貌佳人——他们敬畏着权威,也敬重着姝颜。
可倘若他们壮着胆子窥望,便会发现乘辇佳人的花容月貌,被一片愁云笼罩。
不惧风冷不惧霜,唯惧美人颦蛾眉。雪黛脸上已不见她刚换好凤莲襦裙从晓妆羞出来时,所带着的那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笑容,她正蹙眉紧盯着她前方身穿凤纹青甲,腰挂彩翎箭袋的驱辇女侍卫背影,坚持不懈地纠缠道:“曲姐姐,你就告诉我染蘅不开心的真正原因嘛…”
怎么染蘅身边的人嘴巴都这么紧?可她们表现得越遮遮掩掩,她就越想摸清来龙去脉嘛。
曲照夜每听雪黛叫她一次’曲姐姐‘,神经就多紧绷一分,龙辇虽在平稳行驶,但她回话的语气却开始颠簸了:“夫人,您就别再折煞微臣了……”若被其他人听见,她可就完了!
雪黛一听,终于确认了曲照夜弱点,乘胜追击道:“你不告诉我原因,我就一直这样叫你,曲姐姐曲姐姐曲姐姐……”
“夫人,求您快停下!微臣…微臣这就告诉您!”
曲照夜被雪黛越喊越高昂的声音吓得乱了阵脚,她慌忙地环顾了周围一圈,见无人朝龙辇望来,才安心地暗叹一口:也就只有主上能应付得了夫人了…
正想着,雪黛竟眉头一展,凑上前来:“快告诉我吧,曲…曲指挥使。”
曲照夜看见雪黛从她身侧冒出来莞尔而笑时愣了一愣,但她及时揪住了自己大腿,逼着自己移开了视线:“万象楼里有一本叫作《太乙凶兽录》的藏书,夫人把它读完便能知晓原因。”不是她亲口告诉夫人的总不会受罚吧…


第18章 凶讯
箕州翳凤郡位于青阳国西北方,乘着金雕前往约莫一日,调查详情亦要花费时间。无法立马收到新的消息,染蘅便沉下心来,有条不紊地处理政务、起居生活。
所幸在等待期间,发生了一件令染蘅感到欣慰的事——雪黛去了一趟万象楼后,学会自主行动了。
染蘅不清楚雪黛用她便服的佩章从万象楼里借回来了什么书,雪黛也没有主动告诉她。横竖有曲照夜陪同,总不会太过离谱,而她又不想表现得有多么在意雪黛,便没有一一过问,只知道雪黛对自己借回来的那本书爱不释手,宁愿独留梅衰厢就寝,也要熬夜阅览。
命人准备的护门草派不上用场,染蘅倒也落得自在,看雪黛如此勤奋好学,她便叫侍从把枯荣庐二层的观景花房花千树重新拾掇,布置成了一个雅致书室,供雪黛阅书学习,观景小憩。
平素无国主会朝,四位国主便要于各自宫中正殿会见本国重臣,五日卯时,染蘅如常听完汇报,做好部署,便宣布退朝,离开了韶节殿,准备返回后院与雪黛一同食用早膳,但踏上通往后院的长廊时,她的戒玺却突然作响了。
“主上,臣等探到消息了。”是宋远寄。
染蘅心头一跳,摆手让侍从回避:“速速报来。”
“前日翳凤郡郡长传音告诉微臣,漫花县疑似发生失踪事件,微臣收到主上旨令后,便与五名金雕将军连夜赶往了漫花县查探。查探得知有一名郑姓的十岁女童于三日清晨独自前往漫花山采花后失去音讯,担心女童遇害,微臣命翳凤郡郡长速派人手支援后,便与漫花县县民一起在漫花山上进行了搜索。”
“或许是声势过大,走漏了风声,臣等连夜搜索仍未有进展,直到今晨微臣让辛苦了整夜的县民都下山休息,与其余将军隐蔽气息,逐一排查时,才在山顶窥见了出来觅食的疑犯真容……”
说到疑犯二字时,一直平静叙述的宋远寄声音竟开始颤抖,染蘅听出异样,忙追问道:“女童是否遇害?疑犯又长什么样?”
“女童无事,是她领着疑犯到山顶觅食的,因为整座花山唯有山顶长着一株果树…而疑犯…疑犯不似人样……”似乎见到疑犯时受到了莫大的冲击,宋远寄已不再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慌。
染蘅嗅到了一股不安气息,强稳心神,直问道:“它是恶兽…还是凶兽?”
恶兽、凶兽亦或奇兽、珍兽,都不过是世人为方便区分而擅自决定的叫法,它们本质上都是拥有了灵智的飞禽走兽,区别只在于是否常见和益害程度的高低。
而若是杀伤力不足的恶兽,身为靛龙卫指挥使的宋远寄又何至如此慌张,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是凶兽。”
终是听见了最不愿听见的答案,染蘅大喘一口,阖眼冷静道:“……什么样的凶兽?”
“赤首…鼠目…狼身……豚音……”
“——此话当真?!”
然而宋远寄磕磕巴巴的描述,还是令染蘅惊骇得瞪开了双眼。
只因此种凶兽,染蘅早有所闻:这是獦狚?!
可獦狚不是在十年前就被烧死了吗?!
*
雪黛近两日过得异常充实,万象楼最高层的风檐厅,助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厅中珍贵书文,浩如烟海,她置身其中,就好比在书海拾珠,在文山探宝,获益匪浅。
尽管这两日她一直呆在枯荣庐反复研读《太乙凶兽录》,尝试感受染蘅的心情,但熟记凶兽录全部内容的她已决定今日过后便要浸泡在万象楼的书海当中,汲取更多必要知识,好让染蘅早日对她刮目相看。
为了不让染蘅发现自己在读什么书,雪黛已经连续两日躲着染蘅行事,眼见快要解放,重新回到兰栖筑赖着染蘅同寝,她竟兴奋得一夜未眠,今晨更是早早便坐到花千树窗边,远望染蘅上朝归来。
痴望了半个时辰,终于望到了染蘅身影,但今日染蘅身后却还跟着一众侍卫,身上穿着的也并非她离开时换上的公服,极不寻常。
那不是曲姐姐身上穿的吗?
感觉染蘅更换的服饰颇为眼熟,雪黛定睛再看,便发现了蹊跷,而带领染蘅身后那一众侍卫的也不是别人,正是换上自己便服,护送着染蘅公服回枯荣庐的曲照夜。
发生了什么事?
染蘅背上还披着一件青凤斗篷,雪黛忆起之前问曲照夜指挥使着装特征时,听曲照夜所讲的’出巡短帔,出征斗篷‘一语,心中倏然涌上不安,当即提起裙摆,跑出花千树,朝着楼下奔去。
“染蘅…你…你要去哪?”
雪黛今日换了一袭花白色的迤地烟纱衫裙,但因为心中慌乱,跑到染蘅面前时,她穿的素白长裙已沾上了不少磕碰污迹。
染蘅看到雪黛朝自己奔来时,便叫身后侍卫提速,快步赶到了竹林出口,但见到雪黛一身狼狈地在自己面前弯腰大喘时,她还是没忍住皱了下眉:“跑这么快,摔着了怎么办?”
雪黛最讨厌的就是不愿正面回答她问题的染蘅,听后竟攀着染蘅所戴的冰冷腕甲,仰首大吼道:“…先回答我的问题!”
染蘅和刚追上染蘅脚步的一众霁凤卫都被雪黛吼得一愣。染蘅最先回过神来,她看着雪黛溢满倔意的明眸,暗叹了一声,随即放柔语气道:“我有事外出几日,这几日照夜会陪着你。”
“我不要她陪!”
虽然很对不起曲照夜,但原本期待明晚与染蘅同寝的雪黛,一听到染蘅要独自离开好几日,就生出了一肚子火气:就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意她们的共处时间一样!
“夫人,主上乃外出巡访,并非游玩享乐,还望夫人体谅。”
染蘅身后的曲照夜无故中了一枪,却不得不出声为自家国主解围。
雪黛翻脸不认人,冷声质问道:“外出巡访为什么要穿你的铠甲?”
她知道曲照夜身份不俗,但光听称呼也能猜到,染蘅才是最具权势的那个人,若染蘅是正常外出巡访,又何必换上低自己几等的行头;若染蘅是微服私访,更不会穿曲照夜的这身凤纹竹甲了。
“——啸!”
曲照夜欲帮染蘅解围却反被雪黛问住,正紧张地想措辞弥补时,又听得天际传来阵阵雕鸣,抬首望去,只见数十只披甲金雕正从南方天空飞来,登时心下暗喜:救星来了!
披甲金雕乃靛龙卫契兽,此时除领头金雕外,每只金雕上都载着两名将士,一名是指示金雕飞行路线,冲锋陷阵的靛龙卫男将,一名是携带契兽耳鼠,侦查治疗的霁凤卫女将。
而在几十只金雕最前方领飞,充当青阳宫通行路证的,则是染蘅的御兽帝女雀。
该出发了。染蘅眸光一凝。
她返回枯荣庐本为取走兵符,但见雪黛情绪激动,又忆起獦狚会在人多时隐去气息,便临时改变了决定,指向帝女雀,对雪黛哄道:“你若不喜照夜作陪,那我让雀儿陪你可好?”
染蘅亲身经历过,自然明白化形前几日乃内心最波荡不安的时期,她一离开,雪黛身边就没了熟悉的人,但若留下爱与雪黛嬉闹的帝女雀,或许能让雪黛心中的焦虑得到缓解。
看着一大批人声势浩大地从天际飞来,雪黛再是不愿也得承认事态不会发生改变,染蘅无论如何都得离开。染蘅的态度越温和,雪黛就越感觉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她愧意上涌,火气顿消,轻轻’嗯‘了一声后,便收回了贴附在染蘅腕甲上的纤手,耷拉着脑袋让开了道路。
见雪黛一副受到亲长训责般的沮丧模样,染蘅心下一软,伸手揉了揉雪黛低垂的脑袋,便轻笑道:“真乖,我回来会给你带礼物的。”
“我只要你早些回来…”雪黛埋着头闷声闷气地应道。
“我会的。”如果捕兽顺利的话。
领头的那只金雕已随帝女雀降至半空,染蘅接过曲照夜递来的彩翎盔和霁凤弓,佩戴好后又催力把她放在竹倚斋中的龙吟索唤来,挂在腰间箭袋旁,之后便侧首强调道:“照夜,照顾好夫人。若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都先咨询这几日代我处理朝政的碧槿。慎用戒章与我联系。”
要捕凶兽,必出其不意,若被不慎响起的戒章打破了计划,一切便功亏一篑。曲照夜颔首应允,便行起注目礼为染蘅送行。
该吩咐的都吩咐完毕,染蘅也不再耽搁,活动了一下筋骨,便飞踏上真气凝成的竹叶梯,朝半空中的帝女雀奔去。
奔至帝女雀面前,又冲帝女雀小声叮嘱了两句,便跨上帝女雀旁边只载着一名金雕将军的领头金雕,朝上空腾起。
直到帝女雀落到自己肩上,雪黛才接受了现实,高扬螓首,望着染蘅所乘的金雕领着数十只披甲金雕朝东方飞去。
待金雕都不见踪影,雪黛又侧身走到曲照夜跟前,含笑邀道:“曲指挥使,能否随我到慕春厅一叙?”
雪黛的笑颜依然可人,但曲照夜却莫名背脊生寒,她忙借着染蘅的嘱咐推脱道:“主上外出巡访期间,臣等不得与夫人独处。”
雪黛听后笑意更浓,她侧首望向自己右肩上的帝女雀,柔声问道:“你把雀儿置于何处?”
见帝女雀瞬间炸毛,绕着自己嘶叫,曲照夜心中叫苦连天。
主上的救星来了,可她的救星走了。


第19章 悔恨
除非载着国主、圣尊这等至高无上之人,其余载人飞禽若想从太乙城飞往青阳国,都必须在东知还关降落通过戍边尉的核查。由于染蘅正在金雕队列中,核查并未消耗太多时间,正当六十名龙凤将士都乘上各自金雕准备重新起飞时,一只载人苍雕却从荟萃街方向猛然朝关口飞来。
半空中的染蘅见状,立马把背在自己背上的霁凤弓取下,拔箭瞄准了飞掠而来的苍雕,乘在苍雕上的苍发男子被染蘅的架势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喊道:“主上,是臣!臣是苍术啊!”
不是你我还懒得拔箭。
染蘅神色淡漠,却还是把霁凤弓、彩翎箭都收了回去:“苍术,玩忽职守,冒犯军威,该当何罪?”今日又非休沐日,可算被我逮到把柄了吧。
“主上,臣赶来乃有事相求,还望主上体谅。”看染蘅把弓收了回去,苍术才让身下苍雕向染蘅所乘金雕靠近。
有事之前上朝怎么不提?
若非有诸多将士在场,染蘅真想直接把苍术给轰回去:“说。”
苍术此时可不敢拐弯抹角,绵里藏针,立时拱手道:“听闻主上将亲赴翳凤郡捕兽,臣恳求主上允臣一同前往。”
染蘅挑眉:“苍主事的消息倒是来得挺快呀。”
凶兽现世太容易引起世人恐慌,又尚未确定出现在翳凤郡的那只凶兽是否真为十年前被烧死的那只獦狚,所以染蘅控制了消息的传播,但她却没想到半个时辰不到,连在外城鼎食轩任职的苍术都知晓此事了。
莫非青阳宫里有苍术的眼线?染蘅不禁怀疑起了自己所挑近卫的忠诚度。
苍术明白自己未得染蘅信任,如实解释道:“主上有所不知,鼎食轩新招的账房先生便是来自翳凤郡,臣是从他那听闻此事的。”
看来这件事已经在翳凤郡传开了,染蘅暗自沉吟。
以往在青阳修行,对付的也不过是些弱小恶兽,这次雀儿未能随行,照夜要保卫雪黛,碧槿又要留驻太乙,就我和远寄二人还真不知能否顺利将凶兽捕杀,苍术好歹也是四大名门出生,有他相随或能在紧急关头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