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岭以南-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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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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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 苏澄说这些天唐诗都住在他那里。
一个几乎可能的念头滑过她的脑海。
藏岭脱口问道:“唐诗下学期去英国学习你知道吗?”
电话那一头静默了下来。
空气安静地几乎能听到微弱的电流声。
长久的沉默中,她听到那边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那般风光月霁儒雅偏偏的男人,头一次暴躁的低吼出声:“我问你她人在哪里!!!”
他的突然爆发将藏岭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将手机扔在桌子上。
“她人在哪里?!!”
“你说话啊!”
“你肯定知道她在哪里的, 对不对?”
一声又一声的嘶吼, 宛如发狂找不到方向的野兽,透过手机喇叭放出, 即便没开免提,也震得手机机身嗡嗡作响。
顾以南端坐在餐椅上, 八风不动, 他抬眼, 看到对面的小姑娘一脸惊悚地盯着桌上“嗡嗡嗡”震颤着的手机,里面还源源不断地传来男人的吼声。
他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指,点着屏幕将手机滑到面前来。
“行了。”清沉的嗓音,似能定风。
电话那边猛地安静下来。
“她也不知道人去哪里了。”
像兜头而落的暴风雨,嘶吼翻卷,吞吐翻涌,却在某一瞬间止息,雨过天晴。
被这通电话打搅了兴趣,藏岭只吃了一小碗饭。
顾以南吃得不多,但是吃饭速度很慢,他应该从小就被教导用餐礼仪,执筷的手每个动作都优雅流畅。
灯光落在他的面庞上,他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肤色很白,宛如冰雪雕刻砌成的。
藏岭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忽地想起什么站起身子来。
椅子被她腿弯处顶得往后滑了一截距离,发出声响。
顾以南这下看她了,也只是一眼。
她口型无声地说着“抱歉”,边整个上身弯下来,贴着桌子,努力地舒展着,甚至连手指尖都伸直了,去够他放在手边的手机。
男人觑她一眼,将手机推过去。
她小手一勾,够到了。
“谢谢。”她小声道谢,抱着手机回了卧室。
点开和唐诗的聊天窗口,对话还停留在昨天,她们讨论最新的韩剧是男一帅还是男二帅。
她找出唐诗的电话,拨通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机械冰冷的女声透过听筒传来。
她不死心,一遍又一遍的再打。
明明说好要做一辈子的朋友,却连一声都没吭就扔下她了。
-
顾以南将餐桌上的东西收拾了,将盘子放进洗碗机。
小姑娘进了卧室就毫无动静。
顾以南想起,那个明艳娇张的姑娘来找他时,就说了她准备离开。
“我们家泠泠就托付给你了,请你务必好好待她。”唐诗站起来,冲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骄傲如她,甘愿为所托付之人,弯腰请求。
直起身时,他看到她眼眸里一片晶莹。
“这件事还请不要告诉泠泠和苏澄,拜托了。”她说。
-
藏岭早上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去洗漱,她看着镜子里的女生那双肿的像核桃一样的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死唐诗臭唐诗,为了这么个臭女人昨天哭了一夜,都忘记拿冰块敷下眼睛了。
洗了把脸,将头发梳了个马尾辫,带了副墨镜遮去了半张脸。
一开卧室门,沙发上坐了个男人,跟她如出一辙地带了副大墨镜,两人隔着客厅两两相望。
良久,苏澄将目光移开。
藏岭也低下头,摸了下鼻子。
谁都没说话。
过了儿,她问:“你要去南江?”
今天是顾以南早就订下带她回南江的日子。
“嗯,唐诗的母亲在南江。”苏澄顿了顿,看她:“你知道她母亲住在哪里吗?”
藏岭有些犹豫,摇头:“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帮着你找一找。”
他们早上出发,从东城机场到稻城月罗,飞行四个半小时。又换乘轿车从月罗到乌水,车子经过盘山公路,弯弯绕绕一路颠婆。
中间苏澄受不了下车吐了几次。顾以南下车,拿了瓶水,拧开瓶盖,递过去。
苏澄蹲在路边,鞋底磨着的砂砾在路上骨碌了一圈,掉进深不见底的路崖下。
风过山谷,山岭绵绵,群山绵延,视野里满是墨绿色,风一过,层层宛如海浪晕开。
他接过顾以南递来的水,一直放在后备箱里,被冬天山里的温度一浸,冰凉刺骨,顺着喉咙而下。
血液好像都被冻结住了。
苏澄眯着眼,却难得的享受。
原来她长大的地方是这样的。
车门被打开,穿着白色羽绒服的藏岭手脚并用爬下来。
为了方便走山路,方浩联系在月罗接他们的车子是越野车,车底很高。
藏岭下来,小跑了几步,她围着姜黄色的格子围巾,蹲到一边的灌木丛里,伸手薅了几把,滚落了满手掌的红色小果。
她的手太小,双手捧在一起也只够抓住几颗。
“给,吃了这个就不晕车了。”藏岭捧着一把红色果子,小鸭子一样“哒哒哒”地跑到两个男人中间。
苏澄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有些嫌弃,将手里的塑料瓶子捏扁了,问:“这干净吗?上面会不会有农药残留?”
藏岭被他问愣了,后想起包包里有纸巾,想去拿,又发现自己两手捧着果子,当着苏澄的面,总不能放在地上。
一只手掌伸过来,手指根骨分明,掌心泛着冷白色,他单手接过她两只小手才能拢住的果子。
藏岭一抬头,和顾以南淡蓝色的眸子略一对视。
小姑娘低下头去,从包里翻出纸巾,抽出来将果子一个个的擦拭干净。
她低着头,擦得格外认真。
顾以南目光停留在她被风吹得飘扬的格子围巾上,认识她越久,越发现,她和嚣张跋扈这四个字压根就不搭边,不知道怎么会被传言传成那个样子。
“擦好了,给你。”藏岭也有样学样,蹲在苏澄旁边,递过去。
瞧见他还是犹豫着。
“唐诗也经常容易晕车,就吃这个。”她补上一句。
苏澄眸光闪烁一下,伸手一把抓过。
味道有点像山楂,又酸又甜。
不过那种郁结在胸的恶心感随着这酸甜烟消云散。
他好像在经历她经历的事,走过她走过的路,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明知这样只能加速下坠,肺部吸入大量的水,却还是舍不得屏息凝气,将她遗忘。
苏澄站起身,吸了口气。
几人上了车。
阳光沿着青瓦洒落,一层层的给瓦片边缘镀上一层金光。明明是冬日,天边低垂,蓝色仿佛油彩般纯净澄澈,是东城的天空不曾有过的颜色。
街边家家户户的门都敞开着,里面是或莹白石雕或翠绿赭红色的壁画照壁。
车子绕过翠玉湖,湖面结了冰,像掉落在亭台阁楼间一块巨大的玉盘。
漫山遍野的风,浩浩荡荡的掠过湖面吹来。
蔵家的宅子院门敞开着,像是专门在等候着他们的到来。
车子停下,藏岭第一个跳下了车。
院子里的葡萄架光秃秃的,石凳还放在石榴树下。水井边挂着两个木桶,桶身的木质稀松发黄,是岁月斑驳的痕迹。
“爷爷!爷爷!”藏岭小跑着就往屋子里冲。
顾以南将小姑娘的行李箱从车后拎出来,粉红色的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卡通人物,他不认识。
方浩跟着他将几人带的行李,还有给蔵叶买的补品礼物往屋子里搬。
苏澄站在院子门口,此时正值傍晚,红霞满天,他凝视着翠玉湖,迟迟没有动身。
方浩又出来拎了趟行李,看到他站在门口没动,说了句:“苏先生,要不要进去歇一歇,里面有热茶。”
苏澄站在湖面,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闻言,摇了摇头:“你们先进去吧,跟以南说一声,我去镇子里转一转。”
方浩有些犹豫。
苏澄人已经走远了。
“怎么了?”顾以南出来帮着拎带来的礼品,看到方浩望着远处,问道。
“苏先生他......”方浩斟酌着词句。
顾以南眯眼看了眼融化在黄昏中的背影,淡淡道:“随他去吧,丢不了。”
执念之深,他想经历这一切,便由他。
缘起缘灭,非得他亲自走过。
泠泠
西边的天空晚霞似火, 站在翠玉湖边远远望去,群山环抱,树木掩映间, 仿佛看见晚风坠日落,天边,林梢, 赤红一片。
顾以南同藏老爷子寒暄一番后,再一出院子, 藏岭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太阳落山,天边绵软的云朵渐渐染上紫蓝色, 月如钩, 挂在山头那边,像陷入紫萼色流沙的宝藏。
顾以南站在廊檐下, 檐上堆积的细雪被呼啸而过的风拂过,窸窸窣窣飘落下来, 落了细微在他的衣领上。
男人长身玉立, 在暮色四合的光影里,宛如神祇。
藏岭端着小木盆从厨房出来时正瞧见这幕——
帷幕四合,天边落的只剩一点稀薄的光, 稀稀散散垂下来, 他的眼窝深邃, 鼻梁高挺,下颌线刀锋般明朗, 一侧脸颊隐匿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微微失神了一瞬间,随即反应过来。
端着小木盆放在石榴树下, 用脚尖挑过来树下的木凳子, 屁股往凳子上一坐。
她带了一次性手套, 将牛奶、胡萝卜碎、猪骨粉、鸡胸肉丁、鸡蛋黄一一倒进盆里,加了面粉,揉捏着,搓成块面团,一小块一小块揉成球状。
木木也跟了出来,伸着舌头围着她打转儿,馋的哈喇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藏叶掀了帘子出来透气。
看到站在檐下的男人,平静温柔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坐在凳子上的小姑娘。
木木馋的两只前爪搭在她的腿上,伸出舌头去舔她的脸颊。
藏岭带着手套,没法推它,只能边忍着痒痒湿漉漉的触感边笑边躲避它。
她怕痒,笑得缩成一团。
女孩子的眉眼笑起来格外漂亮,真实而自然。
月色静凉,在她的睫毛处投上一层浅黄色。
她笑得没心没肺,许是痒得厉害,精致地五官挤成一团,眼泪都笑出来了。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情不自禁跟着,唇角勾起一点来。
“没心没肺,真是没个姑娘家的样子。”藏叶虽是数落着,却呵呵笑着。
顾以南看了眼藏叶:“您怎么出来了?”
“害,屋子里太暖和,出来透透气。”藏叶背着手。
“果真是厨艺有绝活。”顾以南说。
藏叶摸了摸胡子,笑:“你看,泠泠这丫头在做什么?”
顾以南伸手抚了下眼镜。
“准备做点心?”他问。
藏叶笑出声来:“那是给木木做的零食。”
顾以南看了眼馋的快流口水的小土狗,心想这小东西倒是有了口福。
夜色渐暗,廊檐下的白炽灯亮了。
藏岭正好将搅拌揉搓好的面放进模具板里,一个个小骨头的样子。她起身,端着板子准备放去厨房的烤箱烤。
起身的时候,木木纵身一跃,爪子刮着她用来绑头发的头巾,带了下来。
藏岭乌黑蓬松的长发泼墨般倾泻下来,一半挡住了她的视线。
藏岭咬牙切齿,她双手端着东西,带着的一次性手套上满是油渍,又不能碰头发。
“藏木木!今晚就炖了你的狗肉!”气呼呼的语气。
木木也知道自己犯了错,弯着身子,趴在地上,胆怯的小眼神打量着藏岭。
藏岭深呼吸一口气,理智在叫嚣着:“不能打狗不能打狗,不能跟狗一般见识,冷静冷静冷静。”
她甩了甩头,成功的把另一半头发也拨弄到了脑袋前。
欲哭无泪。
“有人吗?爷爷?张嫂?”藏岭在原地喊了两声,没人应答。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一个“后下腰”把头发甩到后面去时,身前响起了脚步声,很轻。
熟悉的琥珀木带着霜雪的气息。
他伸手,修长骨感的手指拢住她的头发,往后,以指为梳,微凉的指尖一下下轻刮在她的头发上,牵扯起轻微的涟漪。
遮挡在眼前的头发被他梳起来,绑了个马尾辫。
“皮筋。”他一手拢着她的长发,一手伸向前。
“啊。”她愣了一下,有些尴尬,“没有带。”
他没再说话,伸手进口袋里,挑出跟水绿色的带子,将她的马尾辫绑上。
“好了。”他淡淡道。
她转身想要道谢时,顾以南已经进了屋子,明亮温暖的窗户时不时传来藏老爷子爽朗的笑声。
晚饭餐桌上,藏叶心情颇好,接连多喝了两小杯白酒,一副认了顾以南做亲儿子的模样。
藏岭吃饱了站起来,去厨房拿给木木烤的饼干。
“我们泠泠交到你手里,我也算放心了。”藏叶喝的红光满面,将酒杯放下,道:“也算没愧对藏南。”
藏南是藏岭的父亲,即使藏家的传奇,也是藏家的伤疤。
《百家姓》中只有“臧”这个形式,并无“藏”姓。
彼时,藏南学成,从大洋彼岸归来,接手了藏家的产业。因为藏叶一生清贫做了教书匠,藏家的大小事务自然落到了藏南的肩上。
一次出差,他途径云藏,被那里的自然风光所吸引。
云藏少数民族特别多,但是环境艰苦,梯田山路环绕,藏南一行人去住的也是潮湿的吊脚楼。
当时主要攻克的技术难题是电力输送,以及进出云藏的山路开辟。
群山环合间一条山岭斜插而过。
当地人叫这条山岭为藏岭。
藏南在云藏住了几天,每天清晨就带着一帮工程师地行师出去了,到凌晨才回来,浑身都是湿漉漉的水汽。
藏南和藏岭的母亲林淑华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藏南从不端着架子,与手下的人也是同吃同睡。
一次洗澡时,他的毛巾落在了小棚子里,眼看着有个短发男人进去了,他推开门去拿毛巾,还说了句:“兄弟,不好意思,我拿个.......”
话头猛地刹车。
他几乎是逃也似得出了那个为了洗澡搭的简易棚子。
后来,他才知道,来的工程师里有个女孩子,为了方便,剪了短发。因为云藏洗澡的水要靠着大家伙儿用木桶装了,挑上来。
她怕长发洗澡浪费水。
正巧被他撞见。
后来,藏南发现林淑华勘测规划丝毫不逊色于男人。
藏岭上的自主发电太阳能板铺设成,藏岭之下一条隧道穿山岭而过,藏岭侧是环合的盘山公路,彻底解决了云藏的两大难题。
在艰难的云藏地区耗时大半年,举行庆功宴的时候,林淑华的头发已经长到脖颈处,她笑着同同事们一一敬酒。
后来,云藏地区的人们为了感谢藏南对这里的帮扶,通过旅游业让他们过上能吃饱穿暖的生活,都亲切的称呼“臧南”为“藏南”,为此还专门申请了锦旗和地区为此的准令。
故此,臧家的这一代人受了藏南的福泽殊荣,在口头称呼时将“臧”称呼为“藏”。
但是,出了藏岭这代往后,臧家的人不再受此殊荣。
所以说,藏南是个神奇的男人,以一己之力为家族冠此殊荣。
藏叶是喝醉了,眯着眼,皱纹从眼角晕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叹息一声:“多好的孩子啊,就这么被我逼走了。你说说,我当是要是没逼着他们分手,两个人都活着,好好的,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