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木尽头-第4章
母狗日常
1 年前


此事他婚前有所耳闻,实际情况与传言相差无几。
生清粤时,武逐月已是四十不惑,是做过数十次试管,喝过上百盅中药,早放弃自然生育的高龄产妇。能有亲生骨肉当然开心,一家其乐融融,称家有两个姑娘是双喜。
随清粤出入医院,气氛渐渐不对。温家长辈很重视血脉,认为清淼压住清粤的健康与运势,养女处境一度非常尴尬。武逐月在清淼四岁时领养她,养育十年,感情与亲母女无异。用清粤的话说,比她这个亲女儿还要好。
几位风水师傅串通好似的,口径一致,表示“淼”字水多,势凶,十五岁的清淼只能被迫改名。
如此荒谬之说,所有人深信不疑。等改完名,这个名字顺理成章也踢出了族谱。真像预谋好的,就等她出生,把清缈赶走。
族谱是一本破旧的本子,清粤翻过一次,布制的韧质手感,羊皮的陈旧颜色,传了两百多年,边角仍保护得很好。一笔一划郑重其事,字迹清晰。
有些名字取出来,刚落在族谱,人便夭折了。奶奶说,就怕清粤是这样,温家历来老二很容易没的,清粤得做老大。
家中还发生很多事。次年企业重组上市失败,清缈被安排住到了外面。
清粤体弱,体弱是无害的最强盾牌。而清缈顶着温家女儿的身份呼吸,都会伤害到清粤。
清粤被保护得很好,对此一无所知。温松柏是一流马虎眼大师,大是大非面前口若悬河,轮到鸡毛蒜皮就只会打哈哈。这事彻底成了两个女人的明争暗斗。
奶奶不满武逐月视清缈如己出,对亲女不闻不问。武逐月不满清缈被边缘,为女儿力争平等权利。最后,难免厚此薄彼,有亲有疏,婆媳关系闹僵,孩子成了使脾气的倒霉蛋。
清粤端着“嫡女”身份牌,清缈拿着“养女”身份牌,沦为中式血脉家庭里两个尴尬的皮球。
幸好清粤真的胖成一个球,没有在清缈痛苦的时候,活成一个漂亮的大小姐,不然她笨笨地靠近清缈,大概也不会被接受。
奶奶做人又利益又强势,她走的时候,子女孙辈凭吊时表情平静,只有雇来哭丧的人和清粤是真的流了泪。
一到家,温清粤往落地窗前一横,卧躺月光,开始疗愈。
她好多话都可以同清缈讲,比如夫妻生活,比如购物心得,再或者,关于毫无弹琴天赋却要扮作天资娇女的自嘲,但关于奶奶的事,她不能提。
温清粤重重叹了口气,甚是心烦,颠来覆去调整好几个姿势,最终蜷起身。
硕大的蛋壳里挤来一个生命,离她几步之遥,不动,不语,只是静静跟她分享水和空气。
疗愈心态掀起波澜,她眼睛咕噜一转,打破平静,问他在干吗?他依然不动,不语。温清粤爬到他面前,点点他的鼻尖,重复了一遍问题。
周乃言食指抵至她唇边,“嘘,”他轻轻破开一条眼缝,溢出道荡漾心神的波光,“你很吵。”
明明是他打搅她冥想,居然倒打一耙:“你!”
周乃言拉过她的手,压低声音:“你不能动得太厉害,泡泡会破。”
他将她揽入怀里,两人身贴身叠躺,分享起一个并不宽阔的泡泡。
他让她想象一个漂移的世界:“我们躺在一个巨大的浮动的泡泡里,感受到了吗?”
耳下枕的是他起伏的胸膛,随他平稳的呼吸,温清粤配合地陷入他虚构的治愈。
身体酵变起泡。眨眼间,铺满光尘的蛋壳里长出一个包裹他们的泡泡。她牵唇:“嗯......泡泡上五光十色,还能照出畸变的脸。”
大泡泡随着他们的呼吸抖动,弹出湿漉漉的泡沫星子。她鼻尖一动,嗅了嗅,有柠檬味洗洁精的味道。
他箍紧她,防止她滑落:“小心点,别弄破了。”
时间按下暂停键,她听到微弱的风声,和隆隆的心跳。
烦躁在一呼一吸间按下,她隔着衣料咬他一口,瓮声说:“周乃言,我还是很难过。”错综情绪里的烦躁消除,留下一份难以切割的伤心。
他在她额角印下一个干燥的吻:“那就再在泡泡里呆一会。”
温清粤又呆了一会,两眼充满倾诉欲望地望向他:“依然难过。”
周乃言抱着她重重呼出口气,像是把胸腔里一股气排出去,好腾出位置接纳她的浊气。
“那说吧。”
“很短的。”她知道他对这些事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总归和他是有点关系的。“我妈说,要把清缈重新写进族谱。好了,我说完了。”看,她多利落。
“族谱?”周乃言知道温家有这东西。他没想到这么古老的东西沿袭的同时,还有如此重要的影响。只知道身份证丢了寸步难行,族谱留不留名字,有什么重要的。
“我也觉得没什么,但......”她欲言又止。
“你不愿意?”
“没有。这东西在我看来也一点都不重要。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奶奶。”她想起凶巴巴的奶奶,真可怜。她努力控制儿子纷争内斗,坚持股份均分,机关算尽赶走清缈,剔出族谱。结果她一走,什么都没能改变,还落得个不讨好的母亲形象。
武逐月颇有熬死老太太大获全胜的释然。她今晚只是通知清粤,没有过问清粤的意思。把清缈重新写进族谱,是她一个不甘心的心病。
清粤自然不能在母亲面前念奶奶,只能默默低落。
很长时间里,她都是被母亲挑刺的对象。只因她是奶奶带的。病了,奶奶没带好,胖了,奶奶没控制好,练琴不乖,奶奶没督促好。清粤好使劲,却怎么也满足不了武逐月有心的挑刺。
照周乃言理解,温清粤作为亲生女儿,处境理应不会尴尬:“清缈知道吗?”
清缈......那天她还去找她聊离婚呢,但她一嘴都没提这件事。
温清粤想了想,告诉周乃言:“我和清缈几乎不聊家事。”就像我和你从不聊感情。
她知道再说下去,话题就要深入了,而周乃言一向不愿听这些事,遂转移话题道:“我们的泡泡还在吗?”
他轻抚她的背,“你说呢。”
“在。”她深呼吸几个来回,将起伏传递给他,“感觉到了吗,这是泡泡的动态。”
他笑了,震感传递给她,整个泡泡发出震颤。
“嘘!”她食指抵至他唇边,复制他方才的举动,“小声点,不要笑,泡泡会破。”
不知道温清粤知不知道,她有一双小孩子的眼睛,笑起来会摄魂。唇上抵来的这根食指,像胸膛贴上来一把左轮□□,她一笑,就扣动了扳机,用力在他心上开了一枪。
这一枪的余震,打出了情人最原始的反应。
温清粤自然察觉,腰际一偏,不禁羞恼:“喂!泡泡破了。”
周乃言亲亲她,“那我们现在又回到蛋壳里了。”
“你把泡泡弄破,我没有地方疗愈了。我心情还没有恢复。”
知道是假的,但仍真实地感觉到身上有东西碎了,四肢很没有安全感。
意识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没事,”他换了个姿势,覆盖她身上的月光,哄她道,“在蛋壳里,一样可以疗愈。”
温清粤撇嘴,“哼。”泡泡也太容易碎了,就像她的一百分情人,转瞬即逝。
周乃言贴近她的耳朵,哄骗似的将欲望传给她:“蛋壳里有蛋清黏液,很舒服的。”
“你真是......啊......”温清粤埋进他怀里使劲拱脑袋,又酸又甜,低喃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好笑:“怎么办?又更爱我了?”
噫?
温清粤猛地抬起头,撞进他好整以暇的笑意。一瞬间,心跳失序。完了,为什么没喝酒,却凭空想撒酒疯。
许是为配合她并不高涨的情绪,今晚他特别温柔。
温清粤的阅读理解题本里,周乃言对待夫妻生活有一套方程式,X是他的状态,Y是她的状态,他会预设一个结果,一般根据工作日还是休息日来定。工作日60-80分,休息日他会提到90-120分。
今晚X的马力显然很足,花样百出,配合Y的低落。
圆月高悬。
一轮之后,他没急着洗澡,抱着她又编了段泡泡番外。他说,过去西方不爱圆月,因为月满会引发潮汐,那边人认为,人脑也会因此处于“过度潮湿”的状态。她问他,人脑过度潮湿会如何?
他告诉她,过度潮湿轻则会发生一些精神症状,比如幻想自己在泡泡里。
她嘿嘿傻笑,来了劲,问他,那重则呢?
耳边划过一声苦恼。
周乃言稍作休整后再次上膛。他说,重则么,会要了还要。
温清粤喜欢这一晚。
她窝在丈夫怀里兴奋入梦,醒来感觉自己在动。破开眼缝,原只是阳光在身上移动。也不知怎么,连着清晨热烈,今日没有,居然有些失落。
她醒来比较晚,周乃言早走了。
她原封不动作出表达:「怎么今天没有动静?我以为我又会被撞醒。」
周乃言:「温小姐,我不年轻了。」
温清粤问:「那年轻的你是什么状态?」
在他没有回复的这段时间,温清粤心里替他补充:年轻时候老子风流倜傥,游戏人间,四处哄女孩开心,拉过示爱横幅,放过漫天气球,看过冰岛极光,坐过大热气球,种过玫瑰海,爬过阿尔卑斯山,游过奈良若草山,激情跳过伞,也发疯跳过海。这都是能让人知道的。要是有一夜七次这类不便为人所知的事,也不奇怪,他现在这方面也很能耐。
清缈问她,和周乃言结婚,你会在意他以前的事吗?
温清粤不解,就是因为他玩得开,才想跟他结婚的。她的人生太无趣了,遇见的男人也太无趣了,她想要一个好玩的丈夫。
只是,她以为会获得一个浪漫制造机,平静地走入一段匹配的婚姻。谁晓得,他会是一个工作狂人,谁又晓得,她居然会在毫不浪漫的婚姻里,每天心动过速。
而这个狂人,在明知他太太爱他之后,居然一天没再回复消息。
呜呜......为什么......为什么她的丈夫像光一样,看得见他的亮,看得见他的暖,却摸不到他的心,抓不到他的形。
怎么办。他冷酷,他无情,她想无理取闹。

第 7 章
温清粤不想承认自己恋爱脑。
她曾一度困扰于无法投入感情,自我诊断为爱无能。是以,早早放弃寻找白马王子,坐上了旋转木马。
婚前货比数家,温二小姐认清一个现实——在她周围,留学海归精英创业继承家业的优质履历男性海了去了,她可以像人才市场看简历一样挑选相亲对象,但深入市场,温清粤发现能被支配婚姻的男性,背后也多有一个支配男性的家庭。作为扮演乖驯布娃娃多年的人,她无法接受下半辈子要与一个傀儡同类繁衍一窝傀儡。
一次车辆事故后,她焦虑起未来——
车子抛锚太常见了,但抛锚后第一件事是停在路中央,打电话给爸妈,再听取爸妈意见,联系秘书解决事故。这种处理能力让人慌张。
一次相亲活动后,她担忧起自己的隐私——
见面五次牵手太常规了,只是回到家,知道这是一场实况转播后,温清粤差点晕厥。武逐月问她,除了牵手没做什么吧,女孩子不要太主动,婚前不能随便。
是啊,如果事先知道行为会被转播,她绝对会是连根头发丝都要捍卫的烈女。
清粤终于理解清缈为何相亲多年没落实对象了。这一切太过窒息。
周乃言说,我们这类人婚姻的航向多数指向生/殖契约,前面加多少美丽的前缀与描绘,都是虚晃。
这话冲击到了温清粤。
武逐月一直强调,婚姻是找个合适的人幸福生活,可温清粤眼睛看到的婚姻,似乎只是找到一个男性,勉强生活。
真话真好听。她喜欢周乃言玩世不恭地解构上层结构,冷漠地自嘲嘲人。
听惯了套话,真实很可贵。婚姻确实是困厄的美梦。
但太真实,又太伤人。
结婚头两年,温清粤活在婚姻的真相里,心态甚好,一度闪过选对婚姻的小确幸。
到了婚姻的第三年,有些东西变了。清粤再问他,你为何和我结婚时,周乃言调侃的眼神有了杀伤力。
她想他骗她。骗她婚姻是为了找个合适的人幸福生活,而你就是那个合适的人。
真相又是如此血淋淋,他需要一个稳重的妻子,她想要一个好玩的丈夫。他们的婚姻是契约约束下王八配绿豆式的无爱关系。
好玩意味着不确定性。这个不确定性里包括婚外三两事。
“男人么,总归就是那样(要出轨的)。”她是被奶奶养大的,从小听到她念这话。女人们私房话时,小清粤就在脚跟边玩。她们话题主角的生命长度拉长至七八十,是以,婚外□□常是罄竹难书。
潜移默化的,温清粤默认了这件事会发生在她将来的婚姻里。男人么,总归就是那样。
她经常会问周乃言这个问题,挑一个或阴或晴或雨的日子,逗闷子似的审他,“最近出轨了吗?有新欢吗?漂亮吗?”
他总是模棱两可,语气似是而非,“哦?周太太要查我?新欢么肯定漂亮,不漂亮我找她干吗......”
她能看出他在逗他,他的趣味有时候就是这样,像在脚心挠痒,又想气又想笑。
刚开始明明是有趣的,是乐在其中的。为什么,什么时候,这些趣味反成了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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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粤躺在落地玻璃前,等了一天消息。
月光吻上眼皮,描边细如蛛网的黯淡血管。耳边没有任何声响,但她知道蛋壳里多了一个机械生物,不动,不语,也不与她分享水和空气。
这个智能机器人是下午来的。半人高,银金属配了块LED屏,脑袋支着两根没包边的天线,说是废铁都不为过。
助理说,周总交待放在家里试用一阵。
家里?这家也要有地方放这怪玩意。
周乃言连客厅垃圾桶都做成隐形嵌墙式,称这叫鸡蛋里不能有骨头,清粤亦习惯空荡,只能把新客人推到边缘,尽量不显眼。
她没精打采蹲到它跟前,问它,你是谁?
公鸭电子声自我介绍:“亲爱的主人,我的名字,叫,零零七。”
温清粤皱眉,这声音真难听。她胡乱丢了通问题,问它几岁,都认识谁,男的女的?有对象吗?前面一二三四五六又是谁?住哪儿?实验室吗?
三秒后,零零七说:“抱歉,您能重复一遍问题吗?”
重复什么呀,本来也是瞎问的。温清粤掰过它不对称的天线,给它理理发型,自言自语道:“你说,周乃言在忙什么,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她与那闪烁的信号红点对视,等了三秒,无声无息。
一点都不稳定,这次连一句抱歉都没了。
温清粤切了一声,“笨死了,过几天就送你走。”说罢起身往厨房拿酒,嘀咕地解释,“没办法,我们这里不方便养宠物,没有水和空气。”
她站在流理台调酒,遥远处突然冒出道公鸭电子音:“我不需要水和空气。”她吓了一跳,距离方才对话至少过去了两分钟。
延迟这么厉害?
温清粤越想越不对,整整耳侧凌乱的发丝,抄起厨房湿巾,没好气地往零零七头上一遮,将那红点盖住。
这晚,温清粤膈着鸽子蛋恨恨失眠,偶发灵感,把空白已久的一道阅读理解填涂上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