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丝袜-第41章
imkowan
1 年前


而今狄家岌岌可危,他们埋怨的,居然还不是利欲熏心的狄登轩。
他们只怪狄息野多事,怪他不顾手足之情,怪他冷血残酷……归根究底,他们怪他还活在这个世上。
狄息野奇迹般地不觉得痛苦——两年前该痛的,他都已经痛过了。现在,他只想去见柳映微,只想将坤泽变成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只想亲自带着柳映微站在姆妈的面前,冷静又暗喜地宣告,坤泽不是别人的人,而是他一个人的坤泽。
“你……不许走!”
眼瞧着狄息野快要走出公馆,狄老爷子步履蹒跚地追上来:“你……你叫我和你姆妈怎么办?你真叫我们看着你兄长去死?!”
“……你要你爹我在衙门里怎么做人?!”
狄息野躲开了狄老爷子伸来的手。
狄老爷子摇摇晃晃地站定:“你……你与虎谋皮,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
他话音未落,就被风风火火地跑进公馆的金世泽接下了话茬:“哟,狄老爷,您口中的‘虎’,可是说我?”
金世泽嬉皮笑脸:“哪能个样说吾?”
“侬果然!”狄老爷看见金家玩世不恭的少爷,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没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摇摇晃晃地向后踉跄而去,“侬果然和金家勾结……狄息野,侬疯特了!侬……侬伐想要狄家额家产了?!”
狄老爷五雷轰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阿拉狄家……阿拉狄家真要完在侬手里了!”
在狄老爷看来,与金世泽关系密切的狄息野再也不会放过狄登轩了。
他想得的确不错。
自打两年前被送去德国接受治疗,狄息野就没想过要与同父异母的兄长好好相处。
“糊涂啊!”眼见求情无望,狄老爷子开始瘫在地上撒泼,“侬兄长没特了,侬在衙门里能有啥额建树?侬……侬是阿拉狄家人,大总统会把财政总长的职位给侬?侬……侬气死吾算了!”
“谁说我是狄家人?”狄息野终是施舍给了狄老爷一句回应。
他冰冷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狄老爷的身上,而是惋惜又遗憾地望向了狄夫人:“姆妈,你是不是也忘了,你曾经是哪家的人?”
心中被恨意与不甘充斥的狄夫人起初并没有听明白狄息野话里的意思,她攥着从手腕上退下来的佛珠,咬牙切齿:“当初,就不该让你回国!”
狄息野见姆妈全然忘记了外祖父的姓氏,对狄家也再无留恋,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狄公馆。
金世泽见状,连忙跟上去:“二爷……哎哟,狄息野!”
眼见男人不搭理自己就要往车上跳,金世泽不得已,扯着嗓子喊:“狄息野,你不要你老婆了?!”
“谁说我不要?!”狄息野闻言,当即双目赤红地反驳,“你别耽误我时间,我要去娶映微!”
“你还娶……”金世泽短暂地愣神过后,长舒一口气。
他跑到车边,扶着车门感慨:“那就好。我家清和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来找你呢!”
沈清和和柳映微的关系不可谓不好,狄息野听见这个名字,立刻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抬头去看金世泽。
金世泽抓了抓头发,颇有些感慨:“事关柳映微,清和就理我啦……”
金家的少爷心酸地叹了口气。
今朝,原本是沈清和定下的谈和离的时候。
金世泽千不愿,万不愿,也拗不过沈清和,只得苦着一张脸同夫人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他想了无数种不和离的法子,却怎么也没料到,最后阻止他们和离的,居然是一则传闻。
沈清和身边服侍的小厮冲进来,说外头都在嘲笑柳家的小少爷偷男人!
“啪!”沈清和当即一巴掌拍在桌上,把苦着脸的金世泽都给吓了一跳。
“瞎讲八讲!”沈家的小少爷拍完桌子还不够,腾地起身,不顾自个儿还穿着旗袍,一脚踹在凳子上,“咚”的一声闷响,听得金世泽的眼皮子狂跳不已。
金世泽三两步蹿过去:“老婆,脚痛不痛?!”
这时候的沈清和已经猜到,柳映微后颈上的花纹被发现了,急得眼睛冒泪,早将和离的事抛在脑后。
他揪着金世泽的衣袖,哽咽着催促:“侬……侬去帮伊!”
言罢,又觉得自己嫁的是个只会玩乐的少爷,颓然松手,拎着裙摆就要往屋外跑:“罢了,吾……吾去狄公馆!”
金世泽哪里肯,拽着沈清和的手将他扯回怀里,语速飞快地帮他想办法:“不哭不哭,外头的传闻只是传闻,解释清楚就好了。”
“侬……侬懂啥额?!”沈清和气红了一张脸,一方面知道柳映微的后颈当真有因狄息野而留下的花纹,一方面恼怒于乾元无所谓的态度,“阿拉坤泽伐像乾元,名声坏特了,哪能嫁人?”
他用手指狠狠地戳着金世泽的胸口:“侬花天酒地,侬玩弄小明星,吾家还是要吾嫁把侬。可映微额名声坏了,狄老爷哪能让伊嫁把狄息野?”
金世泽被怼得哑口无言,握住沈清和出了一层冷汗的小手:“我晓得了,你怕狄息野听了传闻不娶柳映微?”
“当然啦!”沈清和反问,“侬要是听到吾有野男人,侬肯定伐娶吾!”
“娶的。”金世泽脱口而出,“清和,我肯定娶你。”
“侬……”沈清和被说得一怔,继而反应过来,抽手去捶坤泽的胳膊,“吾伐要听侬说胡话,吾要去救映微!”
“好好好。”金世泽再次将他拢在怀里,“这样,清和,狄家那里,我比你熟悉,我去。你先去柳公馆,好不好?”
金世泽考量着狄息野婚期将近,即将与狄家摊牌,不敢让沈清和一个坤泽去那等龙潭虎穴,哄着他去柳公馆:“狄老爷忌惮金家,就算不乐得见我,也不至于将我赶出来。”
沈清和气呼呼地思忖了片刻,应允了。
他也晓得,狄家不会忌惮自己商贾出身,就算去了,也大概率说不上几句话,便反反复复叮嘱金世泽:“要是狄息野敢伐要映微,吾……吾继续同侬和离!”
金世泽无奈得快要说不出话了,一边穿皮鞋往公馆外跑,一边嘟囔:“我和你在一起,关他们什么事?”
但这样的抱怨,金世泽是不敢让沈清和听见的。
他家清和要是听见了,怕是会当场跳起来同他闹呢!
“等等!”就在金世泽跑出金公馆的时候,沈清和又追了上来。
乾元回头,见穿着旗袍的坤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裙摆开衩处若隐若现地露出两抹白光,仿若跃出水面的银鱼,他整颗心都开始怦怦跳动。
他觉得自己傻,觉得自己瞎,这么好的坤泽,他以前居然还不想娶?
金世泽傻傻地伸手,想要接住冲过来的沈清和。
可沈清和跑到他面前就止住了步伐,气喘吁吁地吼:“见了狄息野,同狄息野讲,信他!”
“信……信谁啊?”金世泽尴尬地收回胳膊,摸了摸鼻尖。
“你傻特了?”沈清和蹦起来捶他的手腕,“信映微呀!”
“哦哦,好。”金世泽乖乖应下,上车以后见沈清和还站在风里,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劝,“风大,你快回去,等会儿车来了再出来。”
沈清和绷着脸不搭理乾元,待车开远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听了对方的安排。
“哪能靠谱呀。”他垂着头捂住心口,嘟囔两声后,火急火燎地上车去柳公馆了。
*
“清和叫你信柳家的小少爷。”
金世泽问:“二爷,您信的吧?”
“废话!”狄息野一拳捶在方向盘上,“你老婆还说什么了?”
“没别的了。”金世泽如实回答,且诚恳道,“二爷,我想过了,坤泽同我们乾元不一样,有些话,乾元被说了,也就是说了,可坤泽的名声坏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言下之意,就算是沈清和知道了点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为了柳映微着想,也不会轻易说出来。
“我晓得了。”狄息野点头,见钉子已经指挥着人搬运聘礼,再不耽误,踩着油门冲向了柳公馆。
而就在狄息野开着车往柳公馆赶的时候,柳映微再次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睛。
他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眼神空洞又迷茫。
柳映微身体上的伤因为及时涂了药,勉勉强强没有全部发炎,但是疼痛早已蔓延到了每一根神经。
他疼得不自觉地打战,却无暇顾及那些伤痕是否有好转的迹象,因为他满腹的心神都在夜里混乱的梦上。
柳映微梦到了狄息野。
又或者说,他梦见了白连余。
他带着一身伤追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哭着喊:“连余哥,连余哥!”
可白连余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就在柳映微决定放弃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有人在叫唤他的名字。
柳映微惊喜地回头,直撞进狄息野的怀抱。
“狄息野……狄息野!”他瞪圆了眼睛,欢欣的泪涌出眼眶,“狄息野,吾好疼呀……”
柳映微的抱怨带上了撒娇的软糯:“侬带吾走,好伐好?”
“……真额好痛呀,”他撩开衣摆,给乾元看背上可怖的伤痕,“吾要痛死特啦。”
狄息野亦温柔地揽住柳映微的腰,替他擦去眼角的泪。
滚烫的怀抱近乎让柳映微落下泪来。
他巴巴地揪着狄息野的衣襟:“侬是来娶吾额?”
“……吾愿意额,狄息野,吾愿意嫁把侬。”
狄息野微微一笑,英俊的面庞上爬上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阴霾,紧接着,男人说出了一句让柳映微呆立当场的话。
“我不娶你了。”
“啥……啥额?”柳映微在梦里呆呆地问。
狄息野沾了泪的手自他的脸颊滑到后颈,厌弃地按压了几下:“因为你背着我和别的乾元结契。”
“么有。”柳映微被捏得手脚发软,依偎在狄息野的怀里,疯狂地摇头,“吾么同别额乾元结契……么有,真额!”
可惜,狄息野不听他的解释,而是狠心地将他从怀里推了出去。
从天堂跌落到地狱不过就是这么一瞬间。
柳映微宁可狄息野和白连余一样,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转身就走,也不愿意男人残忍地抛弃自己。
他已经经历过一回了,不想重蹈覆辙。
可他……可他真的好想狄息野啊。
柳映微又掉了几滴泪。
冰冷的泪水尚未滑过脸颊,凌乱的脚步声就搅碎了地下室的死寂。
他最不愿意见到的柳希临回来了,还带来了几个手脚粗壮的婆子。
“表弟,”伴随柳希临一同出现的,还有令人作呕的酒精味信香,“你醒了?”
乾元粗略地打量着简陋的地下室,见血迹只在床上,便知柳映微还没有起床的力气,满意地点头。
不过,柳希临在瞧见散落在床板边上的药时,还是发了火:“你居然还有力气擦药?”
柳映微不愿同柳希临争吵,任男人说什么,都半闭着眼睛,将头扭到了另一边。
蜷缩在床上的坤泽后背上凝结着一团又一团干涸的血迹,昔日金贵的旗袍变成了一块皱皱巴巴的破布,但他的眉宇间依旧萦绕着清冷的傲气。
柳希临忍无可忍地磨起了牙。
柳希临想起了刚到沪市的那天,港口烟雨蒙蒙,他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下了船,一抬眼就瞧见了柳家体面的下人。
那些个只能服侍主子的下人,看起来都比他的日子过得舒坦。
而他们簇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自人群中缓缓而来。
柳希临说不清自己心里涌出的是羡慕还是嫉妒,抑或是更复杂的别的情绪,但他知道,自己在看见柳映微的刹那,脑海中短暂地空白了几秒。
坤泽穿着一袭精致华美的旗袍,即便颜色很是低调,上面的绣纹也能让人一眼看出布料的价值。
柳希临不合时宜地思索,这样一条旗袍,够他的实验室运转多久。
但他很快就将实验室的事抛在了脑后。
因为柳映微唤他“表哥”。
那个原本比他还落魄的中庸,矜持地唤他“表哥”。
柳映微拎着手包,眉目低垂,柔软的发丝缠绕在小巧的耳垂上,柳希临被他发间隐隐闪着光的耳坠刺伤了眼,强笑着做完了自我介绍。
可无论他表现得多落落大方,酸涩的液体已经在胸腔中蔓延了。
他自觉柳映微表现出来的态度再好,眼神里也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
“表弟。”
回忆戛然而止。
柳希临望着昔日的柳家小少爷,眼里迸发出了恶劣的兴奋:“表弟,你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偷人呢?”
柳映微耷拉着的眼皮轻轻颤抖了一下,并不搭理柳希临的挑衅。
柳希临毫不在意有没有得到回应,自顾自地来到床前:“你是不是还想着嫁进狄公馆?我劝你省省心吧。”
“……狄息野是个正常的乾元,他怎么会娶一个被别的乾元碰过的坤泽?”他弓着腰,双手插进了头发,猖狂地笑起来,“表弟,你可真傻啊!你就算是清白之躯,他也不会愿意娶你的!”
“……因为他在外头不知道有多少情人呢!”
柳希临说完,神情一敛,直起身,双手撑在床侧,畅快地长舒一口气:“来吧,表弟,让我帮你。”
男人攥住了柳映微后脑勺上的头发,粗鲁地将他拽到面前:“让我帮你变回中庸。”
柳映微被迫仰起头,乾元恶心的呼吸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可他避无可避,只能白着一张脸,眼睁睁地瞧着柳希临离自己越来越近。
“你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就是废物中庸吧?”
柳希临说话时,紧盯着柳映微的脸,见他的眼皮微微一掀,便知自己的话起了效用,立刻继续说道:“那就算变回中庸,也没有关系,反正……你已经习惯了。”
言罢,松开手,任由柳映微跌回床板,继而回头示意站在暗处的几个婆子上前来。
婆子们会意,撸起衣袖,齐刷刷地伸出手按住了虚弱无力的柳映微。
“表弟,我给你的实验报告,你可有好好看?”柳希临弯腰拎起一个医药箱。
原来,他竟是直接带着医药箱来的地下室。
“我想,你是没有看的。”柳希临遗憾地摇头,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箱子。男人迷恋地注视着银光闪闪的手术刀,像抚摸爱人的手一般,轻柔地抚摸着各式刀具:“你们这些坤泽……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