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啕呼吸-第45章
痞帅腹肌
1 年前

  “……”

  “那明天不去了。”

  “这趟白回来了。”

  “原谅不了的就别逼自己原谅了,还没到时间吧……”唐玉树这么说。

  林瑯盯着天花板,没说话。

  唐玉树把胳膊从林瑯后颈塞过去,把他的头往自己肩的方向揽了揽。

  林瑯转头看唐玉树的眼睛——哪怕是在黑夜里,唐玉树的眼中都能收纳得下窗外的厘厘微光。

  像你这么好的人……“你也有过无法接受的事情吗?”

  “有啊。”

  “讲讲看?”

  “嗯。也不是什么大事……”

  “大二那年——青秧是初二来着……吧?那年你记得不?闹过食安问题,那时候全行业都受了影响,唐爸的厂子也被波及,出了状况。唐爸当时状态特别差,变成了……我们都不认识的那种人;解决不了问题,就喝酒;喝了酒,又更解决不了问题。那年末唐妈在法国,过年的时候正巧法国机场暴雪,航班取消。唐妈没能回来,唐爸也不在家,我就带着青秧出门去买烟花。”

  “买那个、细细长长的那个、会喷小火星子……叫啥子来着?你说过你也爱玩儿。”

  “细细长长、会喷火星、我爱玩儿……唐玉树的二弟?”

  “别闹!我哪儿细啊?!”唐玉树脸隔着暗夜也明显红了几度。

  林瑯从无聊的揶揄里取了乐,心情好了一些,转成了侧面枕在唐玉树的臂弯里。

  “仙女木奉?”

  “对,仙女木奉。我们买完回来的时候,除夕夜,就在小区门口被两辆面包车、一众人堵住了。是唐爸厂子里的员工,我见过。我知道他们来干什么:来要工钱——唐爸那年厂子里没能结给他们工钱。打头的那个工人叫我少爷,他说:少爷,没钱过年啊……那男人还带着个女人和小孩儿,打亲情牌:孩子过年都没买新衣服,开学还要j_iao钱。”

  那小孩儿比青秧小不了几岁。

  寒夜里,小孩儿躲他妈妈背后。唐青秧躲唐玉树的背后。

  唐玉树试着沟通:“叔,我爸没回来。大过年的,我也没联系上他——等他一回来,我就替您催他哈!”

  那些人没什么文化,沟通起来真的难。

  这些人,为了钱,是可以亡命的。

  那男人慢吞吞地点了根烟,又抽完。整个过程一声都不吭。

  最后他踩灭了烟头,指使跟着的人开其中一辆面包车,拉着女人和小孩儿先走了。

  “我知道他们啥意思——先礼后兵。亲情牌打过了,没用;但今天就是要拿钱走人的。青秧那时候攥着我的手,特别紧,还发抖,冰凉的——那感觉我记得特别清楚,凉的我心脏都疼。我就也只能攥紧她。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我可能不会拥有太多人,亲人爱人、兄弟朋友,但未来的每一天,我都不许我身边的人过得这么害怕。”

  那男人看了看躲在唐玉树身后的唐青秧,又跟唐玉树招呼,他说:“少爷,我带您出去转转吧?”

  唐青秧已经在背后用手抹眼泪了。因为攥着唐玉树的手,眼泪也一并流在了唐玉树手上。

  唐玉树没肯上车,退后了几步:“他欠你们多少?”

  那男人有记账,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给唐玉树指着身后的人头数了数:“家里兄弟几个都是给唐老板打工的,总共数上:九万八。”

  ——兄弟,九万八,救命用。

  “我当时给陈逆发了一条短信,这么跟他说。没一会儿陈逆给我拨过来个电话,确定是我本人跟他借的,就跟他爸借了一笔,没一刻钟,就给我转过来了。”

  “他还真挺够意思。”

  “送走那些人之后我带着青秧回去。一直到进了屋里,她才敢哭出声音来。”

  -

  我那时候特别恨我爸。

  有整整一年,我都没跟我爸说话。

  后来是有天我爷爷生病了。原因是因为他在村里和小孩子因为玩儿空竹玩儿到赌气,把自己气坏了——突发脑溢血。我那阵子看着唐爸在医院跑上跑下,躲在楼下花池边抽烟抹眼泪的时候还挨了小护士的骂,我就又突然觉得他不可恨了。

  你知道为啥子嘛?

  林瑯,你说一个人,他成熟的极限是什么啊?

  我爷爷那么大年龄了,他也会因为玩儿空竹生了气。唐妈唐爸那么大,他们也经常陪青秧看偶像剧,看着看着还入戏了,因为女主角儿到底该和哪个男的在一起而拌起嘴来。

  成熟不是我们后来不爱玩儿空竹了,不爱吃糖了,不爱偶像剧了。是我们后来都会忘掉这些东西——被迫忘掉的。

  因为我们总要去忙一些身为“大人”不得不做的事儿。

  唐爸不是个好人吗?

  厂子没出状况以前,我们也很爱他啊——我俩处得跟兄弟似的。我考砸了在学校挨了骂,回了家他约我去小区里打球。还跟我说:“一次不及格算啥子,十年后这些破事儿都是我们的下酒菜而已!”

  你说他好不好笑?哈哈!

  可他撑不住的时候,我却没把他当兄弟了——当成了“爸爸”。他最撑不住的关头,我却都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不许脆弱,不许手足无措。没约他打一把篮球,没拍他肩膀告诉他:“这不算啥,十年后这些破事儿都是我们的下酒菜而已!”

  我那时候就觉得,他不可恨了。

  “原谅”大概就是:接受了他不是无所不能的。不是无所不能的,但我还愿意爱他。他没做到的、做着吃力的、我也该站出来帮他做;不需要他一个人保护我们所有人,我也该保护得好我自己,也该保护得好青秧。

  再后来唐爸站起来了,还一直都做的很好。那件破事也真变成了他后来的下酒菜。

  可我却一直内疚:他陷进泥潭的时候,当时我只是站在泥潭边上冷漠地看他。

  所以后来我有了你,也就克制不住地想帮你。

  是因为喜欢你。

  也是因为想解脱掉我的内疚。

  -

  “我的经历没办法给你当参考,你就当听个故事就好。我也不是劝你原谅妈妈,我只在乎你的感受:你如果还是恨,我会陪你;但你要是恨着觉得累、觉得不如放下,我也会陪你。”

  -

  林瑯窝在唐玉树身边睡着了。

  那夜里他被唐玉树的体温环着,他又做了一个梦。

  还是那个遗忘不掉的场景。

  妈妈牵起自己,往楼上走。

  林瑯预知了结局,所以想逃,可身体却不受控,只能跟着既定的剧本发展。

  “站上三楼去能看到爸爸的果园吗?”

  果园——父亲服刑的地方被长辈们这么称呼。

  “看不到啊。”她说:“看到有什么好?”

  可她站到三楼上的时候,却还是用力地抱起自己,问了一句:“瑯儿看得到果园吗?”

  所以……她到底是恨他吗?

  林瑯在梦里,第一次想到了这个问题。

  林瑯有点惧高的。可这时候却也没心情“惧”了。

  努力地张望了好久,他告诉妈妈:“看不到呀!”

  她嚎啕起来。她似乎惯x_ing地隐忍痛苦,就连哭的时候,都用力地压抑自己喉头不许发出声音。

  于是她抱着自己向后倒去。

  向后倒下去之前,林瑯的视线中看到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在梦里,林瑯知道那个小男孩就是唐玉树。

  他就站在自己和母亲身后,向着自己在喊什么,可自己听不到——虽然在同一场梦里,却又似乎隔了一个不可逾越的空间一般。

  在半空跌落的时候,林瑯看到唐玉树从楼上探头下来,很焦急的表情。

  可紧接着,自己就看不到唐玉树了,因为身体被扭转,于是看到的又变成了地面、钢筋、砖土。

  她死了,他没死。

  他摔懵了,吃了钝痛的身体失了禁。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回头看到她在地上,面目全非着。她叹出的最后一口气路过涨满血液的喉管,带出一阵含糊而悠长的喑哑。

  那声喑哑里其实有什么声音的。自己没听明白。

  或者不想听。

  或者不敢听。

  可这次林瑯壮着胆子靠近她一些。

  才从万籁俱寂的梦里,听清了那寸被自己遗落在久远时光那头的声息。

  她说:“幸好。”

  幸好什么?

  林瑯退后几步。

  他身上沾满了她的血,有气味,还有温度。

  接着,年幼的唐玉树也从楼上跃下,倒在自己和妈妈中间。

  -

  林瑯惊得从梦里醒了过来。

  黎明的天色尚暗,有星子还未完全被遮蔽掉光芒。

  唐玉树躺在自己身侧。

  不是年幼的。

  林瑯头有些发胀,他向左边看去,看了很久的唐玉树。男生熟睡着,不知道在做着什么梦。

  揉了揉太yá-ngx_u_e,林瑯转头向右的地下看去,看到了自己的、和唐玉树的拖鞋。

  唐玉树明明睡在床的左边,可拖鞋却在床的右边——想必是昨晚自己霸道地挤上床后,他自己默默挪进了里侧,给自己空出来一方栖身之处。

  左边……唐玉树。

  右边……地下。

  林瑯突然注意到什么似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掉。

  林瑯,你说一个人,他成熟的极限是什么啊?

  原谅大概就是,接受他不是无所不能的。

  他陷进泥潭的时候,当时我只是站在泥潭边上冷漠地看他。

  是因为喜欢你。

  也是因为想解脱掉我的内疚。

  怕吵醒唐玉树,所以林瑯捂住了嘴巴。

  无声地嚎啕起来。

  -

  她是想带着自己一起死的。

  可她在某一个瞬间,后悔了,翻了身。

  向后倒去时,自己视线里是天空。

  可在落地时,遥不可及的天空转瞬变成近在咫尺的地面。

  落地的时候,她是躺着的,钢筋贯穿了她的左胸,却只擦过了自己的手臂。

  而自己摔在了……她的身体上。

  她说了一句“幸好”。

  幸好我那一瞬间后悔了。

  幸好你没死。

  作者有话说:

  林瑯的梦有点烧脑(?),有真的记忆,但又掺了一部分梦(唐玉树)。

  与母亲接触都是记忆重现。回忆起细节,摆平了自己。

第49章 鲜活

  退房的时候外面天是y-in着的,应该会有雨。

  南京的ch.un秋季很短暂。时值十一月下旬,气温本该还是温驯的秋,但总有些提早落脚的冬寒已经开始暗中作祟了。

  幸亏从成都出发时强行给唐玉树包上了一件外套——他的感冒还没好彻底,林瑯怕他再挨一通浇,再烧成了“焦糖玉树”……

  从酒店出来之后林瑯带唐玉树去吃了特色的灌汤包。

  唐玉树毛手毛脚地夹起包子来,一口咬下去汁液喷溅。他的冲锋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拉开了拉链,包子飞溅的汤汁染在了他胸口里的白色T恤上。他自己还急了,放下包子往吊顶上看去试图寻找肇事者:“刚才啥东西洒了?”

  “你的包子。”林瑯看着唐玉树的傻样乐不可支:“得了,没烫着就行。吃完东西先去附近买件儿衣服吧……”

  唐玉树也不好意思地讪笑,继续吃起了包子。

  手机来了一条消息,[花容月下]发来的:“都卖掉了。预付全都到账了。”

  林瑯前后翻动了一下聊天记录,回复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问号——“?”。

  果然如自己早已摸清的行事风格,[花容月下]接着就打来了电话。

  林瑯跟唐玉树示意自己有电话要接,走出了包子铺,摁下了接听键。

  “问号什么问号?怎么?是不可置信吗?哈哈哈!”

  “是啊。”林瑯配合着语带笑意。

  “所有合同都已经走完了,光预付就收足了80万!年末分红不会差了你的,你上点儿心继续收稿子——你银行卡补办好了没?你自己贴上的那10万块钱、还有《风月客栈》的3万买断稿酬,还没给你打呢!”

  给钱这件事上[花容月下]倒是从来没有拖拉过。他但凡干的都是正当买卖,倒还算个好老板——林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嘲讽地笑。却就着这个笑声演出亲切的语气:“咱俩谁跟谁?我还信不过你吗?我临时有事来了南京,等我回成都就补办——说起来,单纯好奇:温新跟网红公司的这种合作,也是按照平常温新、温文的出版模板合同来签吗?”

  “是啊。”

  “那人家怎么信任我们可以给他们提供稿子呢?我的意思是:如果只签个出版合同,那我们不给他们提供枪手稿的话,他们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是不?甚至我们还可以靠合同讹他们‘不j_iao稿子’的违约金。”

  听完林瑯的话刘承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你真像我年轻时候——蔫儿坏!但林美男你还是阅历太浅,你能想到的人家当然也能想到!所以都另外附加了一份委托创作协议:如果我们提供不了稿子,反而是我们要付人家很高的违约金呢!但反正稿子已经在手里了,违约金再高也吓不住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