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木尽头-第12章
母狗日常
1 年前


说着,她自叹不如周乃言。他明明有很压抑的童年,但他几乎不提,只在雨天偶尔流露一些力有不逮的床笫状态,平日嘴毒得像毒蛇窝里出来的。
而蛇窝里出来的她,却对人际格外脆弱。
“我讨厌我自己脆弱。”周乃言的屏蔽她理解,她也很想屏蔽自己那些车轱辘的泛滥情绪。
“人人都是脆弱鬼,看似强大的人不过是停留在烦心事上的时长短,不代表他不脆弱。”
周乃言在成长中形成了高度自我依赖,不会轻易把情绪交付给别人。和凌浩交流中,周乃言依然使用程式化的用词。但他能听出,周乃言不是没有,只是小心避开了那些脆弱。
“他不听,我这里听。”他让她讲出来。
“讲什么?”她一愣。
“你不舒服的那些家里的事。”
“哦......”
温清粤想了想,反常地沉默了。她没有打这段的腹稿。不知道为什么,讲周乃言,她可以说很多,也可以自由发挥,关于他的情绪是正大光明的,但细想家里那些事,她产生了厌倦和烦躁。
她一口饮尽白水,揭过白色纱罩,问他可以弹段琴吗?
“你居然一眼认出了钢琴。”这是架老琴,很久没调音了。
“本行咯。你在外面塑层水泥,我都能认出来。”她随手弹了段致爱丽丝,又问他拿了酒,两杯低度甜气泡后,她再次坐好,手拘谨地搁在了不自在内扣的膝上。
“我很虚伪。”说完,对视两人都笑了。他点头,示意她继续。
温清粤知道自己有些虚伪。比如她明明可以不对清缈那么好,但她怕自己在外人嘴里落个狭隘的话柄,也怕武逐月不舒服,为家庭和谐特别贴清缈,“我需要同一个与我抢夺母爱的人保持亲近。”说着,她流下了两行眼泪,“我没有不喜欢她,我只是在喜欢的时候,会难过。”
“就像周乃言带了个漂亮姑娘回来,告诉我,我们要共处一室共事一夫的那种难过。”还不能哭不能闹,憋着问号和委屈。
“这个比喻......”凌浩迅速懂了,尽管她没有阐明前因。
“我很难跟别人讲。”她咽下喉头的腥苦,“昨天我看了一些文章,发现我与那类人格高度吻合。”
“不要过度依赖网络的解读,相信面对面的专业咨询师的引导,人格分析是引导你走出去,不是让你加深自己现有的人格。”凌浩温和地提醒道。
“哦,我只是看到了一段。”那段话说,养育者情感上给予的不稳定性和不可预期性,会让她无法撤离地依赖在伴侣身上,“我觉得我身上有个窟窿。”
清粤婚后,武逐月焦心地为清缈寻找对象。
清缈高傲,许是听到过不好的不舒服的话,不愿意以温家姑娘的身份寻对象,她能接触的平凡小子,武逐月又不同意,两厢耗着。奶奶活着的最后一年,冷言让武逐月放弃,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武逐月回了句脾气话,让清粤听着了,好一阵伤心。
清粤听到她说,“清粤都能找到好人家,清缈怎么不行。”
诊室的橡木桌前,清粤捂着心口,不停流泪,“我知道她只是想气奶奶,但我真的好难过。”
小时候,温松柏跟她开过玩笑,他捧了本杂志,将封面女郎展示给她,问她漂亮吗?小清粤点头,好看。他当着武逐月的面逗清粤,那和妈妈比呢?小清粤有点愣,不敢说话。
温松柏问,那要是可以换妈妈,要不要换成这个?还是换个更漂亮的?
男人就是这么不着调,逗小孩的玩笑也这么下三路。清粤白目又天真,一听可以换妈妈,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我不喜欢妈妈。”
武逐月幽默细胞缺乏,生了她好几天气。
说到这里,温清粤哭得停不下来,“我是真的想换妈妈,但......我只是想把清粤的妈妈换成清缈的妈妈。”
凌浩想给她倒水,在她摆手要酒后,叹了口气,让前台去买了:“饮酒严重吗?”
温清粤想了想,没说酒的事儿,解释道:“其实我平时没那么难过。我只是找不到地方说。”她抽抽鼻子,羞耻地看向他,“都是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是吗?”
只是大好物质生活里的一些情感饥寒而已,似乎不必成为烦恼。
“没有。”凌浩等她又哭了会,语速很慢地告诉她,“乃言还是很了解你的。他提到了你自戕的情绪。”
“他知道?”温清粤当然知道他知道,只是没想到他会说。她以为在他心里,那都是无关紧要的屁事。
“他当然知道。可能有时候他没有给到你想要的那种回应,比如大声骂你母亲,让你远离家庭,大道理劝解,或者替你出头,但他听到了,记住了,也许......他用他的方式给了你回应。”凌浩试探地问,“是吗?”
温清粤愣愣坐在那里,眼里的水珠子掉啊掉啊,终于把眼前的世界冲洗干净。
“哦......我想起来了,他会抱住我,说我们在泡泡里,说他是我的乌龟壳,或者不许我说话,让我假装一株植物。”
她以为他嫌她太吵,哄她闭嘴。有一天,她不想假装植物了,抱膝闷声说要做个正常人。他箍住她,说,做正常人最累了,做疯子傻子都比做正常人轻松。还有啊,植物多好,只要水和空气加上光照就能活,人需要感情和关系,盘根错节,横生枝节,细枝末节,节外生枝......她在他的成语里翻了个白眼,咽下情绪。
此刻坐在诊室后知后觉:呵......真是神经病......
凌浩问她,和这样的丈夫交流累吗?
“也累,也不累。”她想想,悄摸摸问,“他有说和我交流累吗?”
“你觉得呢?”凌浩反问。
“哇!”温清粤一抹鼻子一个激灵,“你这话太像他了!反问的鼻音一出来,听得我都上火。”
两人笑开了,凌浩问周乃言经常这么说?
温清粤无奈,十句有三句吧,可能也有她的话太无聊和低效的原因在。在周乃言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效率化的。
她牢牢记得那个没有被回答的问题,追问道,“他有说我坏话吗?”
凌浩差点又想反问,才发现自己也有这个问题。“为什么不问他说了你什么好话?”为什么一直在问坏话?
温清粤陷入思考,“我的思路不对是吗?”
“你在婚姻里有哪些好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我哪里都好。”她强打精神,却还是没有底气。
凌浩说:“他说你天真。”
“哼,嫌我幼稚!”
“他说你世故。”
“世故?周乃言!他是可以做个疯子,但我不行!”她生气了。她不喜欢别人用负面的词评价她。
“他说你天真又世故。”
温清粤喘了口气,目光涣散落在无关紧要的桌角:“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这是陈述句。”不褒不贬。
“他还陈述什么了吗?”可以告诉她吗?
“他说他爱你。”
“为了不离婚,这种假话也说得出来。”还可以天天说。温清粤不信。
凌浩点头:“他确实没说。”
“啊?”温清粤不不解。
“他用故事告诉我的。”
“......什么故事?”
“你去问他,我保留一下。”凌浩笑了,又问,“你觉得周乃言爱你吗?”
温清粤闷声:“我不知道。”
“你觉得你妈妈爱你吗?”
温清粤胸口砸来记重拳,“我不知道。”
“那回答一个。”
“爱很模糊,好像很短。像一场运动,一个仪式,过了就抓不住了。我所接受的知识,爱是很确定的东西,总之......不是这样的。”
她生病期间,武逐月抱着她不眠不休,发疯一样求诊问药,这些她都记得,她认为妈妈是爱她的,但爱在比较里分出胜负,她觉得输家的爱不叫爱,只是一些时间和义务的付出。
温清粤明显难受,叙述滞涩,凌浩又问:“周乃言呢?”
“他啊,你知道我在上学的时候就听说过他吗?”温清粤陶醉弯眼,“他特别有名。我就老想着看看他长什么样。因为老想着,就打听他,听到好多新奇浪漫的事儿,第一次见到他,他还挺神秘,不爱讲话,然后我就疯狂想住进他的故事里。但我拿的剧本好像不太对,很常规。”婚姻剧本就是无聊的,应该要拿恋爱剧本的。
“原来我是这样落败的。”凌浩玩笑懊恼。
温清粤捂嘴偷笑,实诚地说,“不怪我,我和你说话就像照镜子,都知道对方紧张局促。”
“现在我好一些了吧。”
“嗯,你现在很专业,”她顿了顿,“所以没想到你也会离婚。”
“是,这比吊销我执照还要毁我声誉。”凌浩摊手。温清粤安慰凌浩,问及太太孩子,婚内状况,又说到了孩子学琴。十分钟后,凌浩在她一双水灵迷惑的眼睛里摇摇头,拽回话题:“停,今天时间很久了,你要休息了。”
温清粤这一型,会在交流中通过良好的交流,探入咨询师内部,试图建交来达到好的咨询关系。幸好凌浩不是初见时的凌浩,不然大概率会被她蛊了。
“嗯......”
结束四个小时的访谈,温清粤仿佛被掏空,她没好意思形容,心里偷偷想的是,就好像刚跟周乃言结束了一场高效的“爱情”,又疲惫又舒服。尤其凌浩最后的那句话,在她心里落下记绵长舒服的宽抚后戏——
“我刚发现周乃言的形容很精确,我都没想到。”
“什么?”
“我问他刚开始对你的印象。”
“他说什么?”
“他说,很漂亮,奶呼呼的。”
后半句凌浩没转述——
像天边的一朵云,想跳起来,够一手,拽过来,再躺进去。

第 17 章
温清粤在周乃言眼里就是一张白纸, 她自以为自己有棱有角,神秘兮兮,实际一板一眼, 稍一用力就留下折痕。
她不好惹,但周乃言又忍不住想惹,惹完了赶紧抚平, 回头发现,她居然把折痕一一记成了仇。
温清粤疯狂输出的那一通, 就是她要的婚姻吗?依照周乃言的了解,如果她渴望的是那些, 那她完全可以找凌浩这类乖仔, 或者其他匍匐于她脚跟、向她老爹低头哈腰的女婿,多了去了。完全没必要走进他的世界。
凌浩问他, 出差很久会想太太吗?
周乃言答,不会。出差的时候都很忙, 每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如果回家, 他会选最近的航班,不会多作逗留,不会在旅游或是香艳事上浪费时间。这算想她吗?
凌浩说算, 又趁机问他, 那你婚内有出轨吗?这里坦诚告诉我, 我会保密。
周乃言牵起唇角,“你可以问清粤。反正......她的答案肯定和我相反。”
*
秋风吹上页脚, 掀去九月的月历。周乃言飞回第一件事是陪温清粤回趟家。
狂轰滥炸的电波讯号里,他们默契粉饰太平, 坚称一切都好。
周乃言不露风声, 周石檐的电话直接挂了, 视频会议上他也不好提家事,只能按住不动。反正他从来也管不住周乃言。
温清粤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周乃言选择性接,但不蹦出超过三个字以外的发音。
如是半月,劝和或是问询的人开始自我怀疑,战火渐歇。
他们在门口碰头,搭上同一辆车,驶往长巷尽头的温宅。温清粤依稀能闻见他衣料上的维多利亚海风,以及一股陌生的香味。
没有久别寒暄,他们只是简单对视一眼,下车自然地牵手,戒圈若有若无地摩擦。别扭又暧昧。
两周温家聚会他们都逃了,听清缈说,清粤的离婚事件是最近饭桌三句不离的话题。
一进门,清粤呼吸吐纳,强打精神,准备接受问讯。大伯打趣还喝酒吗,她没有自辩,把脸埋进周乃言肩头,用行动恩爱。
她的后脑勺被熟悉的掌心抚过,周乃言反问,“嗯?还喝酒吗?”不知道是回应大伯的还是问她的。
家里人好多,他拖着步子往客厅去。
温清粤见他眼皮耷拉,明显精神不济,怀疑他会打盹。
周乃言第一次在这种严肃的对话里打盹,把远远观望的温清粤吓了一跳。温松柏气吞山河的牛逼才吹到一半,听见轻鼾,也拿他没办法。这厮边睡边把靠枕垫在颈上,调整舒服睡姿。事后温清粤问他是不是故意睡觉,膈应她爸,他扮作茫然,我像演的吗?
温清粤被武逐月单独拎去房间,问题一直围绕婚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上次怎么回事?温清粤一一马虎眼,三两句后话题折返,武逐月又开始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温清粤摇头,坚称没有。不一会,好事的大伯母和温泽的孕妻入内,又对她进行了盘问。温清粤说没有。姑姑来了,小朋友来了,问题被按下复读键。
是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关心,却没有一个“凌浩”会认真听背后繁琐迂曲的成因。
她眼皮一耷,往转椅上闭目。声音起起落落,终于消停。武逐月温热的手罩上片阴影,捂上她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
温清粤哪里能睡着。阖目中,她不断怀疑周乃言是否也能睡着。
“我不想说话。”她掀开眼皮,母亲白花花的头发近在眼前。像一片岁月哀愁的雪。她出生的时候,武逐月就是半白头。现在年近七十的她,发丝四季如冬,不焗也不烫,那片颜色是温清粤最喜欢的一个地方。
“怎么回事,是不是乃言他......还是要有个孩子......”她眉宇有座山,常年堆着。
温清粤再次解释,“没有,什么孩子不孩子的。”
武逐月哪里听她的,睇她一眼,说过几天带她去号脉开方子。这么多年没孩子,她愁。她就怕温清粤也随了她的难孕体质,受白眼被冷落,生下来还要怪她大龄药罐子,害孩子也病恹恹的。不过还好,周乃言没妈。当初同意清粤跟这个有钱混子,也是看中他没妈。
温清粤打消她的疑虑,“周乃言这种人才不管我怀不怀呢。”她怄母亲,“实在生不出来就领一个好了。”
武逐月一愣,厉声道,“胡说!......你不要张口闭口说生不出来。”她声音低下去,“这么多人听着,你才几岁啊,张口闭口生不出来,像什么样子!”
她怀疑清粤被奶奶带坏了,老太太生前就爱拿生育说事,死前还在叹气,遗憾没看到清粤生孩子,别是生不出,也不知道是不是随她妈......
清缈来叫吃饭时,目光在清粤的脸上稍作停顿,走到并排,她附在清粤耳边说,“人都靓了,果然单身养人。”
温清粤取出小镜子,左右照照,还真是,眉眼的水分都高了。
清缈最近一直在宅子里进出,虽然这十几年来很少踏足,但毕竟是她长大的地方。她一点也不陌生。清粤松了口气,她怕清缈不舒服来着。
清粤问:“妈这两天带你去见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