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破不立-第8章
谌彬
1 年前


岔路口之前是红灯,启明程踩下刹车,侧头看向他问:“回家吗?”
裴宁回过神来,摇摇头说:“我回家拿点东西,你把我放路边吧。”
启明程没应声,把车子掉了个头,朝着离家相反的方向驶去。
路上车子不多,绿化带还覆盖着薄薄的霜,灯光打在上面,像散落的雪精灵。
“等宝宝生下来,我会好好照顾他的。”雨刷左右摇摆,裴宁眸光冷静,越过前窗目视前方。
天空好像飘起了雨丝,以前上学没带伞,裴宁就会淋着回家,为了防止发烧,家里会备好很多的感冒药和发烧药。
他很羡慕启明程,齐淑莲肯定不会让他淋雨的,她会带好两把伞,早早地在校门口等他下课。
启明程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薄唇轻抿,下颌线紧了紧,说:“他也是我的孩子。”
裴宁收回视线,眼睛睁了太久,干涩发红,语气不容置喙道:“抚养权给我。”
汽车猛然停在路边,启明程冷着眉眼看向他,“这件事没商量。”
裴宁一哽,哑着嗓子说:“启明程,我没想过跟你抢任何东西。”
玩具零食,爸爸妈妈,还有他们的爱。
启明程有完整的家,裴宁的出现,打扰了他们的生活,无意中霸占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可不可以让宝宝陪着我。”
裴宁靠着椅背,眼眶发胀,十多年的孤独,让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性,可陪伴出现的一霎,轻易地敲碎了他加固了多年的屏障。
他咽了咽喉咙,“我不想一个人……”


第十九章
夏天的傍晚热浪不退,火烧云连天,烈日下落,云彩褪成梅红色,酿造了梅子味的天空。
校车在小区门口停下,裴宁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蹦地往家走。
前院的栅栏爬满牵牛花,小蚂蚁吭哧吭哧地往上爬,辛勤劳作地影子落在小裴宁黑溜溜的眼睛里。
“喵。”
栅栏缺了个口,橘猫卡在了洞口,撅着小屁股,肥嘟嘟地身体进退不得。
橘猫用力蹬腿,爪子占满了泥土,卡着动不得,拔高叫声呼救。
裴宁见过这只小猫,是隔壁奶奶家的小猫,喜欢到处跑,很容易亲近。
“小花。”
他走过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小猫抓到救命稻草似的喵喵叫,朝他伸爪子。
栅栏破了,木板尖尖的,裴宁担心伤着小猫,想着先回家那块毛巾,裹着小猫避免受伤。
启明程回家的校车比裴宁的晚,发小父母出差,在他家暂住几天。
“你买了新的游戏机?”启明程和发小肩并肩往家走,穿过前院时没有看到躲在栅栏后面的身影。
启明程点头,“前两天买的。”
“你爸妈回家了?”发小看到玄关多了好几双鞋子,大的小的,着实难见。
“回来了,这阵子都在家里。”
发小换好鞋,乐呵呵地往客厅走,笑着问:“你爸妈给你生弟弟妹妹了?”
启明程放下书包,冷淡道:“没有。”
发小耸耸肩,撇嘴道:“卢希你知道吧?他妈给他生了个弟弟,全家人都围着那小孩转,他离家出走都没人管他。”
“他不是我亲弟弟。”
“我爸妈之前说要给我生个弟弟,我死活不肯。”发小压着嘴角哼哼:“他们平时就没多少时间分给我,还来个小麻烦跟我抢,我又不是傻子。”
启明程没回应,把游戏手柄扔给他,“他只是暂时住在我家,早晚会走,我爸妈对他再好,也不是他爸妈。是我的,他抢不走。”
夕阳落在门框,把人影拉得老长。
裴宁攥着毛巾,金色的阳光晃了眼,他一时忘了自己要去做什么。
远山捧起圆月,月光朦胧,嵌着毛绒的光圈,冷冷清清的。
月光和灯光交织,编制成巨大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裴宁靠着车窗,朝着外面远远地望去,扯了扯嘴角,说:“我会陪着他长大,别人有的我都会给他双倍,下雨了我会早早地在校门口等他,回家给他做爱吃的菜,带他去很多地方旅游。”
启明程深吸一口气,冷硬的眉眼舒缓,深深地看着身边的人,“裴宁……”
“启明程……”裴宁垂下脑袋,瞳仁糊上朦胧的水雾,哽咽道:“一个人太孤独了。”
路边枝叶沙沙作响,落叶和绿叶前后相继,启明程叹了口气,把人拥入怀里。
怀里传出迪迪的啜泣声,裴宁在哭,很小心很克制地哭,不想吵到宝宝,也不想吵到启明程。
“我小时候可羡慕你了。”裴宁哽咽着说:“你有爸爸妈妈,喜欢的都有,这些突然摆在我面前,我不懂事,霸占了你的东西……”
“不是,没有。”
启明程大手覆上裴宁的后脑,轻抚他细软的黑发,嘴唇碰道他的耳廓,“对不起。”
黑漆漆的天空飘起雨丝,很快就汇成大雨,盖过了裴宁的啜泣声。
哭湿了启明程大半个肩头,裴宁抹了把眼睛从他身上起来,撇头挪开视线,藏起通红的眼睛。
“走吧。”
鼻音浓重,启明程侧头看他,柔和的侧脸压得印出几道印子,红晕连着眼尾。
他抓着裴宁的手腕没放,“你不会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裴宁眼睫一颤,启明程嗓音低沉道:“我会陪着你,宝宝会有完整的家,我们也是。”
“我们只是合约。”
“没有合约,不需要合约。”启明程捏住他的下巴,把脸掰正面对着自己,“你是我的合法伴侣,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裴宁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熟悉的脸。
“我喜欢你,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启明程低头凑近他的嘴角亲了一口,轻声说:“我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怕我做的不好,让你觉得爱情也不过如此。”
裴宁微微仰着脑袋,鸦黑清澈的眸子映着启明程的脸,茫然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喜欢这个词对裴宁来说像夜空的星星,这两个字启明程的嘴里说出来,星星就像掉进了银河里,群星璀璨,明亮又迷茫。
“可我还是搞砸了。”
启明程眼底平静无波,指腹蹭过裴宁的眼角,留下一道红印。
小时候不懂事,嫉妒心作祟,把人吓跑了,长大了想要弥补,又用错了方式。
眼睛酸涩,裴宁也舍不得眨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努力地消化他的话。
启明程不逼他现在就做出决定,吁了口气,缓声说:“雨变大了,我们先去拿东西。”
车子启动引擎,裴宁眸光闪动,慢慢地低下了头。


第二十章
天地倒置,地面兜着乌云,雨水撕碎灯光,模糊又真实。
启明程说喜欢他,也是这种感觉。
雨滴滑过玻璃留下水渍,窗外的景色失焦,裴宁皱着眉头想得很认真,想着想着,眼皮子止不住往下掉。
车停在门口,裴宁坐在副驾驶沉沉地睡了过去,启明程没急着把人喊醒,从后座拿来毯子盖在他肩头。
车窗把雨声隔绝在外,噼里啪啦地雨水砸着榕树的枝叶,水雾萦绕,榕树像被点燃了似的。
“轰。”
闪电霎时照亮了小区所有的房屋,紧随着一道闷雷,裴宁皱了下眉,慢慢睁开眼睛。
对上启明程的眼睛,他怔了几秒,飞快地眨眼挪开视线。
“我……我睡了很久吗?”他边直起身边揉眼睛问,肩膀的毯子滑了下去。
“不久。”启明程伸手把毯子扔到后面,拨开他揉眼睛的手,沉声说:“别揉,下车吧。”
“啪嗒。”
明亮的灯光照亮屋子,几个月没回家,柜子积了不少灰。
曲媛的卧室在二楼,裴宁走在前面,启明程缓步跟在他身后。
衣柜门打开,裴宁推开夹层,拿出里面的盒子。
周围都是衣服,盒子很干净,打开锁,熟悉的东西安静的放置在里面。
等裴正戚回家,这些东西指不定会被丢到哪里去,裴宁仔细检查了里面的东西,小心地拿起照片。
四岁的裴宁踩着海边软软的沙子,牵着妈妈的手,镜头捕捉了他们灿烂美好的笑容。
本来是打算带着宝宝回来看这些照片的,可现在裴宁却要把东西带走。
不只是带走东西,也是带走曲媛,带着她离开这里,忘掉那些不好的回忆。
“妈妈很好看。”
头顶传来低沉的嗓音,裴宁下意识抬头。
启明程的目光也落在照片上,曲媛生下裴宁之后很少在家,他对曲媛并不熟悉,对照片的评价很客观。
曲媛五官姣好,柳叶眉杏仁眼传统的美人相,笑起来眉眼弯弯,和裴宁很像。
裴宁缓过神来,低下头发出低低的鼻音说:“嗯。”
“你们很像,特别是笑起来。”启明程凑近他,抬手摩挲照片上裴宁小小的脸。
“真的吗?”裴宁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说,眸光动了动。
启明程说是,“你看这里,你们的眼睛很大很圆,笑起来眼睛就成了月牙,很亮。”
裴宁低下脑袋看看照片,忍不住翘起嘴角说:“我也觉得。”
闪电划破夜空,不时响起闷雷,裴宁收好照片四处看了看,好像没有别的要带走了。
这个房子承载着很多的回忆,有好有坏,如今要离开,裴宁倒有些舍不得。
他双手抱着箱子,小声呢喃说:“妈妈,我们要走了。”
启明程和他靠的很近,抬手接过了他怀里的箱子,另一只手牵住裴宁的手,目光垂在箱子上。
“妈,我接宁宁回家。”
说完,侧头看向身边的人,“走吧,我们回家。”
半空水汽湿重,回家路上雨势渐渐变小,汽车停在门口,外面只剩下绵绵的细雨。
车流缓慢,时间好像也变慢了。
裴宁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五指微微蜷缩着,侧头出神地望着窗外。
轻柔的棉衣掩盖着隆起的肚子,轻轻地动了一下。
前几天做了产检,已经能看到小宝宝大概的轮廓,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拳头放在嘴边,模样很乖。


第二十一章
那天的表白,让裴宁兵荒马乱,他有很多话想问启明程,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后来几天,他想尽办法躲开启明程,好在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抵触,去了外省出差。
深冬气候严寒,刺骨的雨裹挟着绵绵细雪,扑簌簌地往下落。
临近春节,酒楼生意不错,人头攒动,热气扑在玻璃上,留下薄薄一层水雾。
裴宁穿得厚,裹着大棉袄坐在接待台后面,望着涌动的人潮出神。
“裴宁?”
一道清脆欢快的女声传来,裴宁抬头,撞进眼里的是一张笑容甜美的脸。
女孩一双桃花眼弯弯,惊喜道:“真的是你。”
江淙颖是他高中同学,他曾经的暗恋对象,也是他跟启明程关系彻底破裂的源头。
裴宁脸上闪过一抹诧异,起身招呼她往店里走,笑道:“这么多年没见,这顿饭你随意点,我请客。”
“裴老板大气。”
饭桌上,两人有说有笑,江淙颖说这次回来,准备在市里的高中教书。
她性格恬静,裴宁有些惊讶,弯弯眼睛说:“你肯定会是个温柔的好老师。”
“好不好不知道,温柔肯定难。”
裴宁抿唇笑了笑,他这些年的变化不大,澄澈的眼眸盛着一汪清泉,带着少年人的秀气面庞,像是被时光宠幸,岁月不曾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看得江淙颖心头一动,不由得想到出门前,瞥见眼角日渐增多的皱纹。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你说得对,曾经心动过的人,无论再见多少次还是会悸动。”
裴宁一愣,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高中的时候。” 江淙颖在他的笔记本上匆匆看过一眼,字迹工整清秀,字如其人。
在过往的记忆中搜寻良久,裴宁仍是一脸茫然。
江淙颖盯着他的眉眼看,叹了口气问:“怎么说我高中的时候模样也算清纯可人,你对我就没有过丁点儿的好感?”
如果是十七岁的裴宁,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有,可他怔住了,张着嘴半晌,道:“那个时候你不是喜欢启明程吗?”
“你开什么玩笑呢,其他人我不知道,我可不敢对他齐歪心思。”
裴宁怔了好几秒,江淙颖说当初接触多不过是因为学生会的事情,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得意的合作伙伴,可暗地里,启明程可没少打压她。
蒸腾的火锅热气翻涌,把江淙颖的脸镀上朦胧的轮廓,她瘪瘪嘴控诉道。
她自顾自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纡尊降贵,选择跟我组成小组,有一回学校举办活动,我们负责的节目设备出了大问题,他看我的眼神那叫一个冷,虽然那事儿确实是我的疏忽……”
包厢的膈应效果不是很好,江淙颖心虚话音变小,剩下的话杂糅着外面的嘈杂的声音,裴宁没听清楚。
他缓慢地抬眼,咽了咽喉咙问道:“你们没有在一起过?”
“怎么可能呢?”说到这个,江淙颖眉心一拧,忿忿道:“你不说这事儿我都忘了,要不是他假装跟我走得近,我也不会整天受到班里那些女生的冷眼,我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高中时启明程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跟江淙颖一个籍籍无名的女生走这么近,惹得不少女声羡慕嫉妒眼红,可只有江淙颖知道其中的苦楚。
眼前的水雾熏得眼眶发热,裴宁脑子里重复循环着几天前启明程那段告白的话。
见他面色不太对,江淙颖投去关心的目光,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裴宁回过神来,眨了下眼睛,嘴角笑容僵硬。
江淙颖松了口气,补充道:“启明程有喜欢的人,还喜欢了好几年呢。”
一顿饭吃下来,裴宁额角突突,目送江淙颖离开店里,魂儿还没回来。
回到家,暖色的壁灯打开,整个屋子一半被照亮,另一半还被笼罩在黑暗中。
洗漱完,裴宁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明亮的灯光在眼前烙下白色的光圈。
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界面里的电话迟迟没拨出去,手机却陡然震动了一下。
启明程开会忙到夜里十点,胃里空荡荡的,不等助理送来晚饭,给裴宁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起来,男人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道:“睡了吗?”
“没有。”裴宁翻身抱着被子的一角,声音闷闷的。
启明程听到他尾音带着浅浅的鼻音,不自觉皱下眉,问道:“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我挺好的。”裴宁的手不自觉搭在肚子上,一一回答他的话。
两人说话间,房门被人敲响,助理见自家老板在打电话,放下晚饭便转身离开。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裴宁侧着身体,微微拧着眉头问:“你这么晚才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