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嫁-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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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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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忍冬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闻俭,你说出这番话,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打从嫁给闻俭的那天起,忍冬便知晓了夫君的隐秘,为了不让他难堪,忍冬从未对闻俭说过重话,她尽可能的包容闻俭,包容闻家所有人,却不曾想她的退让养大了闻俭的胃口,让他变得愈发贪婪,连恩师的遗物都不肯放过。
闻俭没料到忍冬竟如此心狠,他拖拽着女人的胳膊,将忍冬带到后院儿空无一人的库房,语调阴瘆瘆的。
“你莫要忘了,先前你与那名乞丐做出枉顾人伦的丑事,是我顾及青梅竹马的情分,不想让你名声尽毁,强忍着绿云罩顶的羞辱将此事隐瞒下来,没用一纸休书把你赶出闻家,如今芸娘面临同样的处境,你为什么不肯帮她一回?”
望着青年扭曲的俊脸,忍冬两手紧紧握拳,她曾听长辈说过,若人心里有了芥蒂,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就算自己将爹爹遗留的秘方交出来,闻俭同样会生出心结,她与乞丐度过的那一晚,早就化为一根毒刺,在闻俭心里生了根。
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失贞之事折辱她,狠狠践踏她的尊严。
她陆忍冬虽说无父无母,却也不愿过这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日子。
指甲在柔嫩掌心留下一道道淤痕,忍冬沉声开口:“既然你这么介意先前发生的一切,便和离吧。”
闻俭心底陡然升起一股邪火,他狠狠将忍冬推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休想!陆忍冬,你记好了,你生是闻家的人,死是闻家的鬼,我永远都不会和离的。”
说罢,闻俭拂袖而去。
忍冬低垂眼帘,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如同被风拂动的娇蕊。
她将袖口拉高,另一手轻轻揉按着青紫的手腕,心里却暗暗思索开来。
当初她之所以会答应嫁给闻俭,一方面是因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在宝济堂行医,毕竟闻俭身为医者,不会像其他男子那般抵触女医。
即使后来发现闻俭不能人道,忍冬也没想过和离。
可今天发生的争执如当头棒喝,骤然让她清醒了不少,她不知闻俭对她还有几分情意,但眼下看来,明显是算计居多。
与其当作被人肆意利用的棋子,还不如尽早了断,离开闻家。
本朝民风宽缓,对女子的限制并不像前朝那般严苛,许多寡居的妇人都自立女户,靠一门手艺过活,只是如此一来,名声就保不住了,少不得惹人置喙。
不过比起虚无缥缈的闺名,忍冬更在乎今后的生活,她想好好过日子,而不是被闻家利用殆尽。
眸光微闪,忍冬忽然想出了一个法子。
比起周全谨慎的闻俭,闻芸自私自利、目光短浅,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分明有筹码令鲁家低头,却不愿出手相助,以闻芸的性子,定会将整个闻家折腾得天翻地覆,甚至会逼迫闻俭休妻。
届时闹得不可开交,她自然能顺势离开闻家。
只是如此一来,她和闻俭便会彻底撕破脸,再无和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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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忍冬刚迈进家门,恰好跟闻芸打了个照面,后者只当没有瞧见忍冬,扯住闻母的袖襟,轻声哀求:
“娘,女儿真的知错了,您能不能跟大哥求求情,别把我关在家里了……”
闻母虽然疼爱闻芸,但为了女儿的未来着想,肯定不会再像往日那般纵着她。
“阿俭是为了你好,这几日你安生待在家里,等婚事定下来了,再出门也不妨。”
为了不让母亲担忧挂怀,闻俭暗中提及了自己的想法,闻母也觉得这法子可行,毕竟陆忍冬是她的儿媳,一个妇道人家,握着那些贵重的秘方也无甚用处,还不如交给鲁家,这样便能保住芸娘的名声,让女儿过上好日子。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闻母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她不动声色看向忍冬,淡声发问:“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什么东西?”闻芸有些疑惑。
“娘在问你嫂嫂。”闻母轻轻拍抚着女儿的肩膀,声音比平日温和不少。
忍冬早就料到了如今的情形,她缄默不语,垂眸站在原地。
闻母拧紧眉头,出言催促:“难道阿俭没跟你说吗?”
忍冬慢声回答:“娘,那些秘方是我爹的遗物,我不会把它们交给鲁家。”
听到这话,闻芸眼神闪了闪。
闻俭从小就拜陆培风为师,作为他的妹妹,闻芸自然清楚陆培风的医术有多精湛,有扁鹊在世之名。
若陆培风真留下了秘方,必定不是凡品,说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要是她能从陆忍冬手里夺过秘方,交给鲁伯父,自己指不定就能嫁给鲁公子,成为鲁家名正言顺的少奶奶。
越想闻芸越是激动,她心脏怦怦直跳,用力拧了下手臂内侧的嫩肉,凤眸瞬间盈满水雾。
“嫂嫂,你们想到办法帮我了,对不对?”
闻芸小跑着上前,两手钳住忍冬的肩膀,面上满是贪婪之色。
“那个法子不可行,我们还是另寻他法、”
忍冬话没说完,就被闻芸急不可耐的打断,“为什么不可行?陆叔叔的遗物重要,可到底是死人的东西,而我是活生生的人,难道嫂嫂要眼睁睁的看着我被逼死吗?”
“只要嫂嫂将秘方交出来,芸娘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惹你生气,也会好好孝敬娘和大哥,嫂嫂救我一命可好?”
闻芸本以为她将姿态放得这么低,忍冬肯定会答应下来,怎料那女人满脸为难,无论如何都没有松口。
闻芸恨得咬牙切齿,她一把推开忍冬,厉声叱骂:“你还真是给脸不要脸,分明是闻家的媳妇,却与别的男人做出苟且之事,甚至还险些怀上野种,若不是大哥顾念师恩,早就把你这个贱妇给休了!”
闻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猛地站起身,高高扬起手,作势欲打,却被匆匆赶来的闻俭拦住了。
“阿俭,你疯了不成?陆忍冬水性杨花,你为何非要护着她?”
闻俭低声安抚,“娘,忍冬没有对不起儿子,方才是芸娘在胡说。”
“我才没胡说,那晚我听得清清楚楚,陆忍冬被男人糟蹋了,甚至还一直没来癸水,让大哥你忧心不已!”
闻芸本就看忍冬不顺眼,如今更是因为秘方一事恨毒了她,此刻添油加醋将夫妻二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你糊涂啊!”
一直以来,闻母都觉得无父无母的忍冬配不上闻俭,她的儿子相貌俊美、医术精湛,又有宝济堂傍身,配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都毫不逊色,为何非要守着陆忍冬这个孤女?
现下陆忍冬做下这等丑事,倒是给了闻母发作的机会。
她一耳光扇在闻俭脸上,青年没有闪躲,面颊登时浮起一道道血痕,显得很是狼狈。
“你记住,闻家没有这种不知廉耻的媳妇,你立刻去写休书,不然我哪有脸去见你死去的爹?”
忍冬伫立在门前,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她望向闻俭,道:“你我走到今日这一步,确实该和离了。”
“和离?”
闻芸嗤笑一声,“一个失去贞洁的妇人,哪配提出和离?你莫要白日做梦了,若是识相的话,就快点交出秘方,否则我会把你做下的丑事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下贱!”
7. 第7章 不堪
“住口!”
闻俭双目猩红,手指微微颤抖。
近段时日,他的确因为秘方一事与忍冬起了争执,可他从没想过要与妻子和离。
没有人知道,当年他第一次见到忍冬,便打算将少女迎娶过门,照顾她一生一世。
怎料天意弄人,在邺城遭遇蝗灾时,他想让母亲弟妹吃饱穿暖,却不防被人牙哄骗,他们说只要净了身,就能去宫里当内侍,换取一笔银钱养家糊口。
闻俭稀里糊涂遭受了宫刑,也没能入宫,自那以后,面对自己心爱的女子,即使他心有烈火燎原,身体却毫无反应。
毕竟他再也算不得完整的男人,根本无法与女子敦伦。
他一边爱慕着忍冬,一边憎恶着她。
当然,他最恨的还是自己,恨自己的愚蠢与轻信。
成亲这一年来,每当看见娇艳柔美的妻子,他内心都会备受煎熬,在这一日日的折磨之下,他选中了那名乞丐,将乞丐送到忍冬床上,只为借种之用。
除去绵延香火外,闻俭内心还有个更不堪的想法——
忍冬那么美,医术又那么精湛,像是无暇的白玉,倘若这块玉璧沾染上不可磨灭的污点,那它的价值便会大打折扣,届时旁人便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忍冬。
可事情发生以后,闻俭却日日沉浸在悔意当中,他不该为了所谓的自尊,用这种方法折磨无辜的妻子,但就算他再是后悔,木已成舟,米已成炊,既定的事实都无法转圜。
闻俭痛苦的紧闭双眼,片刻后,他侧身面向闻母,嗓音嘶哑至极,“娘,请恕孩儿不孝,我不会与忍冬和离。”
闻母没想到长子竟如此执迷不悟,就算陆忍冬皮相生得再好,也不过是个女人,大丈夫何患无妻?把陆氏休了,日后还能再娶更好的。
还没等闻母再次开口,便被闻俭带到堂屋内,青年压低声音,拧眉道:“娘,忍冬嫁进闻家这一年来,每日都去宝济堂坐诊,帮儿子赚了不少银钱,您也知道,论医术,儿子远比不过忍冬,若是真与她分开,宝济堂哪里还能开的下去?”
闻母被唬了一跳,急声问:“你是陆培风手把手教出来的,医术怎会不如陆忍冬?难不成陆培风那老东西藏私,没将独门技法传授给你?”
“自古就没有家业外传的道理,忍冬是师父唯一的女儿,那些秘方技法自然牢牢掌握在她手里,往日宝济堂遇到什么疑难杂症,我束手无策,忍冬却游刃有余,若是离了她,儿子哪敢放手施治?”
闻俭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师父教导他时并没有藏私,但他老人家早逝,许多经验还没来得及传授便与世长辞,是以学了个半吊子的闻俭,医术自然比不上从小跟在父亲身边的忍冬。
不过知母莫若子,闻俭与母亲相依为命多年,自是了解她的性情,清楚用何种手段才会让她回心转意。
母亲看重膝下的子女不假,但也将金银财帛视若性命,只要将休妻的利弊原原本本呈现出来,她定会犹豫再三,举棋不定。
“如今芸娘做出了败坏门风的蠢事,等和离以后,忍冬不再是闻家的媳妇,难保不会将风声走漏出去,她身为弃妇,浑不在意女子的闺名,可芸娘不同,她是您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女儿,咱们须得仔细斟酌。”
闻俭倒了碗凉茶送到闻母面前,压低声音劝说:“无论是宝济堂还是闻家,眼下都离不开忍冬,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她一般见识。”
经营医馆多年,闻俭倒是学到了几分生意人的油滑,没多久便将闻母哄好了。
老太太心里虽说不太痛快,口风却不像将才咬得那般死。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就成,不过芸娘的事情不容耽搁,千万不能让她影响了三郎。”
闻俭又连连保证,搀扶着母亲的手臂,将人送回卧房后,他这才松了口气。
待在前院的闻芸半晌没听见母亲与大哥的争执声,难免心生疑惑,她站起身,走到门前探看,险些没撞上推门而入的闻俭。
“大哥。”闻芸怯怯唤了一声,平日里的张扬不再,反而透出一丝心虚。
兄妹俩在同一屋檐下长大,闻芸很清楚闻俭有多在乎忍冬,可就是这份在乎,让闻芸怒火翻涌。
凭什么陆忍冬做出那等不知羞耻的事情,大家都不欲深究,但换了自己,就被关在家里禁足,再也见不到情郎。
闻芸实在是气不过,才会把事情捅出来。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若是再在娘面前搬弄是非,我定会把你逐出家门,到时候别说什么鲁公子,就连邹贤都不会管你!”
对上那双阴郁深幽的瞳仁,闻芸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知道大哥没有说笑,要是自己继续针对陆忍冬,他绝不会再顾念兄妹之情!
闻芸咬紧牙关,偏头望着坐在木椅上的女人,她神情淡然,好似根本不在意兄妹俩的争执。
闻芸红着眼跑了出去,屋内只剩下夫妻俩。
青年迈步上前,想要环住女子的肩膀,却不料忍冬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闻俭也不恼,眼神愈发温和,“冬儿,我知道你看重师父留下的药方,既如此,我会想其他办法解决芸娘的婚事,你也不必因此伤神。”
余光落在忍冬腕间,那处肌肤如瓷,莹白无暇,可惜却空荡荡的,少了自己先前采买的绞丝镯。
“可是不喜欢那只银镯?宝济堂才刚刚步入正轨,银钱不甚宽裕,过段时日我会前往苏杭购置药材,届时再给夫人挑选珠钗。”
忍冬虽是医者,常年与汤药医书为伴,但她却爱极了式样精巧的宝钿珠翠。
陆培风在世时,还亲自为女儿打造了一对镶嵌琉璃的耳坠,可惜后来遇上饥荒,陆培风被乱匪砍成重伤,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为了给父亲筹措药费,忍冬早就将那些首饰典卖了。
“以后再说吧。”
忍冬已经打定主意想要和离,自是不愿再跟闻俭单独相处,她看也不看近前的青年,随口道:“前几日我接诊了一名病患,身中奇毒,在疗法确定以前,我先住在宝济堂中,也便于查看医书。”
闻俭神情黯然,“冬儿,我知道你心有芥蒂,但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情分深厚,总不能因为一些小事便劳燕分飞,你想住在医馆便住吧,免得芸娘惹你生气。”
许是害怕失去忍冬,闻俭再不复先前的癫狂,反而格外温文有礼。
将妻子送到医馆,等房门落锁后,闻俭站在石阶上伫立了许久,这才离开。
宝济堂后院。
忍冬进厨房烧了热水,倒进浴桶中,用香胰洗去自己身上的汗意。
氤氲水汽在屏风后缓缓溢散,带着微烫的温度,其中还有一股甜蜜至极的梨香。
据父亲所说,她刚出生时身体孱弱,为了保住性命,爹娘用了许多珍稀药材替她调理身体,婴孩承受不住刚猛的药性,陆培风便将药材磨碎,兑入浴汤中,让小小的她泡药浴。
许是药材用得多了,忍冬体质与常人不同,不仅感知敏锐,身上也带着一丝梨香。
好在这股味道不算难闻,陆培风也没费心思将甜梨香除去。
回想起父亲的模样,忍冬眼眶泛红,要是父亲还在,肯定也会赞同她的决定。
闻俭既然不是良配,就不必多作纠缠。
缓缓擦干滴着水的发丝,忍冬心绪逐渐平复。
这段时日,她将闻俭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只要得空,便会翻看父亲留下的行医笔记,想从中找到滋养身体的药方。
可惜就算闻俭将那些书籍笔记倒背如流,依旧一无所获,毕竟那些方子与先皇后有关,陆培风教给女儿时,也是口口相传,没有在纸面上留下任何痕迹,闻俭能找到才是怪事。
这些药方价值千金,随便拿出一张,都会让人争衡竞逐,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忍冬可不想惹祸上身。
不过让宝山空待未免有些暴殄天物,忍冬思来想去,决定将药方改良,添加几味药材,既能使效果变得和缓,也不容易被人分辨出真正的配方。
乌云遮蔽了月光,隐隐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趁着雨水未落,忍冬几步走到库房,从木匣中取出白芷、僵蚕、白附子、菟丝子,她想了想,又添了茯苓、当归、白术,将这几味药材放在生铁铸造而成的碾槽中,反复研磨,直至药材化为粉末,再用特殊方法窖藏,便成了父亲留下的药方之一——冬雪通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