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原因……只是不想再在故乡;不在故乡,便是在哪里都行。不挑……越远越好。
“成都好吃?”
“不是。”能温饱就行。
“成都女孩儿长得乖?”
“不是。”没想谈恋爱。
“你也长得乖。”
“……”林瑯回了头来,一时竟没接着话茬。
可唐玉树似乎从来都对自己的发言不做任何风险评估,说了不得了的话却还是一脸淡然,并不自知:“我请你吃那个——早上说的米粉?要不?”
林瑯“嗯”得这一声含糊又绵缠。再回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两个人点了个什么什锦大锅,唐玉树吃得满头大汗,林瑯倒是不好意思太多动筷子。
“你胃口真小!”唐玉树调笑他,自己大快朵颐着,又不住地给林瑯碗里一直夹东西。
这个动作让林瑯有点尴尬——邻桌有人在侧目,可唐玉树这人眼里似乎像是没有别人的存在一样。
所以当唐玉树又卷起锅里大把米粉给林瑯碗里塞的时候,林瑯尴尬地把碗挪开:“我自己来……”
“哦。”又遭一次拒绝,唐玉树一哂,有点傻住了——打算夹给林瑯的这一筷子几乎把锅给捞了个底朝天,此刻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自己是该把这一筷子的米粉放回锅里去、还是全数夹到自己碗里……
最后硬着头皮大口吞掉了这一大把米粉:“你早上做啥子工作来着?”
“写东西。”
“哦,你是编剧专业是吧?”
“嗯。”
“厉害。”
“嗯。”林瑯意识到唐玉树的话好像没之前那么多了——不知道是自己主观地不再那么排斥这个人,还是他自己不肯多说了。
食堂里人流熙攘。外面的积雨云褪去,天光落进硕大的玻璃分隔窗来,给逆光的唐玉树勾了一层毛茸茸的亮边。
他还在埋头苦吃,只留个头顶心给林瑯。含糊地j_iao代了一句:“我下午要去上班儿,就不能陪你了。”
林瑯觉得有趣:你真自来熟;咱俩关系甚至算是陌生,怎么就把陪我包揽成了你分内的事儿一样……“你有工作?”
林瑯问完唐玉树就乐了,没回答问题就是“嘿嘿”地笑。
林瑯被笑得一脸茫然。
唐玉树吞下嘴里嚼着的,又“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顺了气:“你头一次问我问题。”
“……”
“是啊我上班——本科的时候和玩儿得好的狐朋狗友们一起开了一个公司,本来是开淘宝店帮他家卖土特产的。但是开着开着就改成了广告公司。”
“欸?”
“就是为了卖掉他家特产啊,我们几个花心思做营销编段子,结果就越卖越好。后来有别个牌子给我们钱,让我也帮他们经营宣传,做着做着别个的东西也卖得好了。发现做广告比卖特产赚钱——主要是打包辣酱太累了……就把店铺转给他家里自己打理,我们几个一起转行搞广告了。”
林瑯听完呛了一口,心想你这行当转得是真够离谱……
-
俩人吃完饭,唐玉树在食堂门口跟林瑯告别:“那我走了。”
林瑯点点头。
招呼完,唐玉树就转身走开了。
林瑯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唐玉树走掉的样子——二十三四的人,那背影气质像极了一个高中少年。
他“要去上班儿”,要回去他的世界了。
林瑯脑袋突然有点发麻,壮着胆子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唐玉树。”
“咹?”
他回过头来,眼睛被yá-ng光刺到,所以伸手遮在了眉骨上。于是远远地,林瑯只能看到他咧着嘴笑时露出的一口白牙。
林瑯在那个瞬间突然萌生出一种怪异的情绪,自己也解释不通情绪萌发的逻辑——是一种“后悔”的感觉。后悔让温柔的人碰壁;后悔刚刚没允许他把那一筷子米粉夹给自己;后悔没让那些侧目的人们看看:这么yá-ng光可爱的男孩儿,他和我要好。
花了四五秒,林瑯才说出一句:“我正好……去校门口买东西——一起走?”
唐玉树于是又乐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傻玉树其实是个撩人而不自知的高段位选手呢!
第5章 无梦
急中生智的借口,也只换来在他身边跟了一小段路而已。
两人终还是在校门口告了别,林瑯进了校门口的j.īng_品店,兜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又回了宿舍去。
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记得带钥匙,晚上的时候林瑯给唐玉树留了门。只是超过了宿舍10点的门禁半小时多,也没见唐玉树回宿舍来。
林瑯捱不住困意,亮着床头的小台灯,先睡了。
但也没做梦。
从那天开始,林瑯也就再没见唐玉树。
其实倒不是唐玉树“凭空消失”了。
因为两个人并不是一个专业的——虽然都在影视创作学院,但唐玉树主修的是影视广告,林瑯主修影视编剧。上课的时间里碰不到一起,下课的时候唐玉树只要没回宿舍,对于林瑯而言就是“消失”了。
和唐玉树一并消失掉的还有林瑯的梦。
不知道是不是正式开学之后增添了课业的负担,白天过多的脑力劳动致使林瑯疲乏的缘故,林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再也没有做过梦。
无梦的第三天,林瑯有点慌张。抽了个下课的空档,林瑯躲在教学楼逃生通道里给自己的j.īng_神医师打电话:“已经很久没梦到大雨了。”
“是没梦到大雨还是没做梦?”
“没做梦。”
“多长时间了?”
“三天……”
“三天没做梦很正常——其实人天天都在做梦,只是你睡醒之后就忘了;醒来后记得的,都是你的大脑自己主观留存的记录。”
“好……”
“嗯,别紧张。”
挂断电话之后林瑯自己才觉得自己有点疯。
接连三天没有做梦而已,从小到大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不知道自己最近……老是在慌张什么。
-
周六的时候林瑯在导师工作室里帮忙翻译了一天的文献,晚上收工准备走时接到一通教务处的电话:“20号入账之前,你需要再补j_iao4000的学费。”
林瑯听得茫然——影大研究生学费一年是8000。林瑯入学前提前申请了补助,学费只需要j_iao4000就可以了。“为什么需要补j_iao?”
“你申请了单人寝室对不对?”
“对。”
“如果有财力申请单人寝室的话,是不符合发放补助的条件的——这是规定。”
林瑯听到“财力”这两个字觉得有点可笑:“可是单人寝一年只贵400啊!况且我那个单人寝是有两个人住的。”
教务处那边听不进林瑯的话,只是机械x_ing地重复了一遍:“这是规定。”
“我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才不得不申请单人寝室的。”林瑯额头有点冒汗,想了想补了一句:“身体原因。”
“什么身体原因?”
导师工作室里原本满是吵吵闹闹的说笑声,因为林瑯接到电话的关系,大家都友善地降低了音量;可这个安静的环境此刻却让林瑯更为尴尬了起来——把“我尿床”这三个字说出口吗?
林瑯为难地抬头看了一遭众人,没能对答得上来。
电话那边等不及了:“总之是规定;20号之前。”
然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林瑯听着忙音,觉得身体有点脱力。
-
账户上是够的。4600。
如果缩减一点伙食开销的话,勉强撑得过去;月底还会有一笔1000左右的稿费进账。
林瑯往食堂方向走着,仔细盘算着自己的生计。
也不是没有想过:大不了拜托自己的医师开个证明。可是想着想着林瑯又觉得实在难堪——我有毛病这种事情,有必要多一个人知道吗?
犹豫了很久林瑯还是决定在“勒紧裤腰带”和“保住面子”两个选项之间选了前者。
做完决定林瑯又忍不住冷笑,感觉自己像个碎了牙齿和血吞、自欺欺人的家伙——好像这世上少一个人知道,自己就没那些毛病一般。
走到食堂门口时林瑯接到了电话:“老师你到食堂了吗?”
林瑯迅速收敛掉自己的垂头丧气,选了一种相对和善的声调:“到了。你在哪里呢?”
“我在二楼卖米粉的这个窗口!”
得了。又是米粉。
约林瑯见面的人是林瑯的一个读者。
磨磨唧唧地写了这么多年字,多少还是攒了那么几个“粉丝”的——因为只写过杂志没出过书,所以林瑯不好意思称呼他们为“书迷”。
当时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时林瑯在论坛里发过动态;碰巧有个读者也是影大的,得知林瑯要来影大读研,吵着闹着要求“开学后见见作家老师!”
这个读者的ID叫[顺儿],是影大模特专业的。
平时在社j_iao网站上发布的照片大多是画着各种j.īng_致妆容的工作照,出入的场合也大多是一些高级场所——本以为他应该是个高冷富二代,可r.ì常和林瑯说起话来,又格外喜欢用各种可爱的颜文字和“嘤嘤嘤”之类的语气词。
一个非常矛盾又鲜活的人物设定。
一上到食堂二楼林瑯就看到了顺儿。
和照片上差不多——无论是脸孔还是衣着,在人群中都显得挺亮眼;身上穿着的衣服也一定是很高级的品牌,虽然林瑯并不认不得那些牌子。
林瑯吸了一鼻子,看了看自己身上洗旧的白衬衣;化纤已经失去了韧x_ing,显得松松垮垮的;再看到脚,帆布鞋的胶皮和布有几处还开了线。
自嘲地一笑,林瑯走了过去向顺儿打招呼。
从来没有公开发布过自己的照片,所以是林瑯向顺儿自我介绍道“我就是林瑯”,顺儿才分辨出来者的。
一看到自己喜欢的作者本人,顺儿立刻就嗨得颠三倒四:“林瑯老师?!我是你的偶像啊!”
林瑯没反应过来:“哈?”
顺儿迅速理清主谓宾:“说错了说错了!你是我的偶像!”
林瑯心想:你没说错——咱俩照这儿一坐,你比较像“偶像”。
顺儿转去身后窗口叫了一大锅米粉后,又颠儿颠儿地跑回来:“哎呀!我在你给《廊下》杂志写专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真的很合我的口味!居然没想到有一天我能见到老师你!诶你怎么后来没写了?是不是有更大的发展平台了?”
“没有。”只是人家不要我的稿子了。
“怎么想到要来成都啊?”
“没什么特别原因……”
“成都好吃?”
“我对美食不感冒。”
“成都女孩儿长得好看?”
“没想谈恋爱……”
“老师您也长得好看。”
“……”林瑯这次又没接着话茬。
顺儿个头不大,嗓门儿还挺大,这声毫不修饰的表白是表达得中气十足。引得邻桌有人侧目。
林瑯额头冒汗,心想:免不得外面流传风言风语说是影大的学生个个都浪d_àng风流;这个顺儿也好,那个唐玉树也好,似乎都是眼里看不着别人的。
顺儿话很多,倒不用林瑯费心准备什么社j_iao言辞,一顿饭由着他说便过去了。
影大只有一栋男寝宿舍楼,所以顺儿和林瑯一起回的宿舍。顺儿住在三层,可路过时却没有回去的意思,径直跟着林瑯屁股后面一起走上六楼。
可林瑯实在疲乏,于是开门前先下了逐客令:“我还有稿子要写,今天先不接待你了。”
“好嘛……”顺儿倒是原地撒起娇来,噘着嘴蠕动身体,半晌才依依不舍地转了身去:“那老师我先走了。”
林瑯点点头。
打发掉那个现世宝,林瑯推了推门。
推不开。
说明唐玉树还是不在。
自己c-h-ā了钥匙拧开了门,走回空d_àngd_àng的601。刚坐在椅子上卸下书包,门就被推开了。
林瑯猛地转头。
可……倚在门框的人是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