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日-第16章
老实用鸡
1 年前


两个小时后,他们在南铁机场落地,周燕安提着简成给他们的无人机箱,简成安排的人员和车辆都早早抵达机场,举着牌子接他们。
周燕安把司机打发回去,坐上驾驶位,易阿岚随之坐在副驾驶位。
周燕安问:“还记得最后你和许俊斌到了什么地方吗?”
易阿岚回忆了下:“具体地址我不太清楚,但我记得从一个小食品批发市场一直往南。”
“那就去你说的批发市场。”周燕安开启导航。
小食品批发市场并不难找,周燕安将车开到市场正大门,转头看易阿岚:“接下来呢?”
易阿岚没答话,只是从车窗外看批发市场东北方向一栋独树一帜、傲然全城的建筑,直线距离约三千米,招牌看不清楚,但易阿岚刚才在卫星地图上看过,那是南铁市最高星级的观景酒店,高约四百米。
七月三十二日的晚上,探照灯就是从那个方向射过来的,用光明将易阿岚逼向了最黑的深渊。
周燕安也看向那里:“三十二日让很多人实现梦想,忘记现实。”
不知道那些在三十二日玩得开心的人们,回到现实中,回到朝九晚五反反复复的生存中,会不会只是满足地把三十二日当做上帝的馈赠,而不是贪心想要更多。
易阿岚不再看象征着财富的豪华酒店,指着地面上的一条路:“接下来往那走。”
周燕安开车,想象着易阿岚被一束强力探照光逼着离开城市的心情。
按照易阿岚的指挥,他们进入一条开往镇子的县道,沿街是一些低矮的汽修汽配店,很快,连这些店铺都不见了,只偶尔有些民居或小物流中心。
“就是这!”易阿岚看到让他印象深刻的矿山,没有榨取价值的小山枯败地立在路边,山腰上有不少岩石裸/露的黄土坑,可以看出遥远的曾经至少有一两条马路因它而建,现在都也荒废了。
周燕安把车停在路边,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接着他打开箱子,放出无人机。
这是一架只有巴掌大的小巧白色无人机,虽然小,但续航能力很强。简成从简徐明办公室找出来把它交给易阿岚,这曾是一家很有名气的无人机制造友商送给简徐明的礼物,市面上买不到,其所用的光学镜头已经达到了军用级别。
周燕安操控无人机巡视附近环境,从高空将地形熟悉一遍。万一易阿岚无法压倒性地打败许俊斌,但只要能从许俊斌手里暂时脱身,或许能有好的地形做三十二日里易阿岚的最后退路。
做好这一切后,周燕安将无人机摄下的视频小心保存好,又问易阿岚:“当时你们两个是什么样的状态?一定要给我最清晰的细节。”
易阿岚想必永远不会忘记那副场景。
“你再示范一遍给我看看。”周燕安不满足易阿岚的口头描述。
易阿岚看了看路上时常跑过的各色车辆,又看了看认真为他想办法的周燕安,什么也没说,在路边躺倒,双手撑着地面,上身仰起,那种沙石摩挲掌心的刺痛感又出现了,这次还带上了暴日之下的灼热感。
“我摔倒了,几乎没有反击的力量。”
“他呢?”周燕安从路边捡起一根树枝,当做许俊斌的那把刀,在易阿岚身前比划,“他在什么位置?他是站在你脚后正对着你,还是你的左侧、右侧,刀当时离你还有多远?”
当周燕安这么问的时候,也这么一步步做了相同的动作,似乎是想让易阿岚感到真实的压迫感。
“他当时扑向我……”易阿岚闭上眼,在周燕安离得过近而显得格外清晰的、类似于柠檬水的味道中回忆,“右脚跨过了我的大腿,只要他想,膝盖就能抵住我的肚子,刀离我很近……”
易阿岚说不出话来了,周燕安学着那时的许俊斌,一只脚跨在易阿岚大腿右侧,一只脚在左侧,膝盖弯着,前倾身子,虚虚的单膝半跪姿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其实是一个很经典也很有用的打架方式,位于上面的那个人可以随时用下盘压制住下面人的腰腹力量,如果练过,懂得一些技巧,甚至可以叫下面的人动弹不得,任他拳打刀砍。
但这个姿势太叫人难堪了。
“刀有多近?”周燕安问。
易阿岚睁不开眼睛,阳光又刺眼又毒辣,热得他浑身皮肤微微发红。
“大概……”易阿岚伸出右手到空中,凭感觉停在一个位置。他幻想能以这样的阻挡拦住三十二日悬着的利刃。
周燕安握住易阿岚的手,确认道:“这里?”
易阿岚颤抖了一下:“应该吧,我记不太清了。”
“难为你了。那种情况下记得一清二楚不容易。”周燕安从他身上起开,还握着易阿岚的那只手,顺势用力把他拉起来,“你估计准确的话,他的刀离你的脖子不超过五十厘米,这几乎是眨眼就能完成的动作。”
易阿岚低头擦着手上沾到的小石子没说话,周燕安以为他在害怕,又继续补充:“但很幸运的一点是,那时候正值正常世界与三十二日的切换,重新回到三十二日的许俊斌,作为施暴者的情绪不会接续上一次的猛烈,可能需要反应一段时间。而你不同,你面临生死威胁,你的情绪是高度紧张的,你可以、也一定要把握住这微小的反应时差来反击。”
“谢谢。”易阿岚没看他,发自真心地说。
周燕安笑了笑,像阵清风去吹开沼泽迷雾,在遍地艰险中给易阿岚指示出一条生路。
周燕安还想在夜里两点多再来一次这儿,好把握更接近三十二日里的真实状况。他们便没赶着返回南林市,就近在镇子上找个地方吃晚饭,随后又找了家宾馆暂时休息。两个人开一间房。
易阿岚琢磨着给妈妈打电话,在呼叫声嘟嘟响起的时候,一阵极其叛逆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忍不住难过地想,他可能都要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却还要想法子给妈妈交代一个在外过夜的正当理由。哪怕他的真实理由再正当不过了。
不如破罐子破摔吧,统统都坦白。
但当岳溪明接通电话后,易阿岚嘴里还是流利地吐出谎言:“妈,我今晚不回去了。白天在南铁这边面试呢,正好他们工厂有批产品第一次投入生产线,HR邀请我去工厂看看。我对这家还算满意,就花了点时间去工厂,看完之后时间太晚了,就不回家了。”
“怎么想起来去南铁面试了?”岳溪明笑着问,倒也没疑虑,南铁虽小,但与南林来往交通便利,又是工业型城市,近些年来还越来越有往高新技术产业发展的趋势,是年轻人不错的选择。
“想体验下不同的地方人文。”
“行,随你。注意安全。
易阿岚挂完电话,脸色不好。周燕安还以为他是不想让家里人担心所以说谎。
让易阿岚心情好起来的唯一办法,也只有让他尽早脱离险境了。
周燕安让易阿岚坐在床上,接着不由分说蹲下/身握住了易阿岚的右脚脚腕。
易阿岚下意识地缩脚,但被周燕安禁锢在了掌心,不得动弹。
“脚扭得厉害吗?”周燕安问。
易阿岚知道他问的是三十二日里的情况:“反正挺疼的,尤其跑起来的时候。从二楼跳下来我一般不会扭到脚,这一次是太急了。”
“这样的疼吗?”周燕安用力箍着。
易阿岚嘶了一声,明白周燕安让他坐着的原因了,这要站着,搞不好会出于本能踢周燕安。
“比这要疼一些。”
“这样呢?”
“还要疼。”
周燕安没再继续用力了,再大劲易阿岚的脚在正常世界也得受伤。
“想想你走路的时候,这里疼得多,还是这里?”周燕安分别在易阿岚的内外踝和小腿胫骨、腓骨底端按按,根据易阿岚的模糊反馈,周燕安认为易阿岚脚骨折可能性不大,而且哪怕是骨折,也应该只是轻度内踝骨折,虽然疼痛程度也不轻了。
不过哪怕是在现场,不照X光,周燕安也没办法精确判断扭伤与骨折程度,更别提这种隔空问诊了。一切计划都要考虑到最坏的情况。
周燕安蹲在易阿岚面前思索片刻,无可奈何地说了一句:“再疼也要忍住。”
易阿岚点头。乖顺得叫人有点心疼。虽然他心里想的或许是忍不住就死了。
周燕安心里叹气,在易阿岚旁边坐下,又往后一躺,双手搁在脑袋后当枕头。柔软的大床震弹几下,让易阿岚想起遥远记忆里在父母注视下玩蹦蹦床的感觉。
“复盘一下?”
易阿岚:“嗯?”
“你这次行动。”周燕安简明扼要地说,“有很多明显的失误,只想着处理死物,没想过面对敌人。比如第一次不设防地贸然进入简单科技大楼,发现陌生可疑车辆没有破坏,你的车上也没有放置紧急用品,例如最基础的钉子,有车辆追逐你时,一把扎胎的铁钉就可以让对方丧失行动力。不过这不能怪你,你只是个普通人。
还没等易阿岚答话,周燕安又说:“但那都是过去了,进入三十二日就意味着不再普通。你以后可能主动、被动都要卷入一些你从没想过的纠纷里,你要做好准备。”
易阿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杀人的准备吗?”
周燕安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迫不得已也只能这么做。”
“其实我有机会杀许俊斌的。”易阿岚说,“在工厂里,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他肯定是杀死简徐明的凶手,他不是个好人。我本可以给机器人设置暴力程序,在许俊斌下楼后,让机器人将金属块统一砸向他,哪怕准头不准,那么多金属块砸下,只要有一两块砸到头部,人不死也要重伤。那个世界里,重伤离死亡也不远了。可我当时完全没想过这个念头,只想着干扰他注意力就算了,这才有了后面种种。我现在想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后悔。”
“还有……”易阿岚垂着头,“我觉得我特别自私。我回来后,知道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现实中杀死许俊斌,可我做不到。我想过很多,如果在搏斗中我激情杀了他,也许不会有太久的罪恶感。可现在不同,这是要我在青天白日下,千方百计找到他,搜集情报,制定谋杀计划,一遍遍去思考不会被发现的杀人手段和掩饰手法,这种冷静和极强的目的性,让我感觉,我好像,像个杀人狂魔……
“但我想活下去。我自己不愿意去面对,却默许简成帮我。用一些,不被允许、违背法律、践踏规则的手段来帮我。
“这次我哪怕脱身了,那以后呢?是不是以后在三十二日,我但凡遇到一点觉得会威胁到我生命、哪怕还没做出实质行动的人,我都要先下手为强?三十二日再荒谬,但在里面死了,也就真的死了。这样我和许俊斌有什么区别?”
周燕安知道易阿岚其实不是很有表达欲的人,更多时候,他都是安安静静收敛情绪,只说必要的话。但有些特殊时候,他的话就特别多,比如第一次在三十二日去医院找他母亲时,他用絮絮叨叨企图遮掩心中的恐惧,这一次同样如此。
这就意味易阿岚此刻内心正遭受痛苦的煎熬,他的价值观和一直以来做人的原则在生与死面前被反复鞭打。道德和法律在两个世界间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易阿岚如周燕安很早就下的判断,他很善良。然而,他的善良注定要被三十二日辜负。


第24章 8月(3)

“如果是你, 你会怎么做?”易阿岚偏过头看躺着的周燕安,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微微起伏的喉结和线条流畅的下颌,还有在衬衫下内蓄的肌肉, 这让易阿岚意识到, 周燕安和他是不一样的, “你应该不会把自己弄到这么狼狈的境地。”
“我也遇到过无从选择但不得不选择的时候。”周燕安轻声叹息,“我也像你一样迷茫, 自我怀疑。”
易阿岚入迷地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别人都和我说,你没有错。我想了很久,才明白没有做错是什么意思。”周燕安仰起身, 易阿岚匆忙收回自己的目光, 只听得他在身后说, “就像一条分叉的路, 有善良的方向,有恶劣的方向,有断腕求全的, 有宁为玉碎的……这么多路,不要看它正不正确,只要选择没有错的就可以了。你没有错, 易阿岚。”
周燕安站起来把床让给易阿岚:“休息一会儿吧,你昨晚一定没睡好。”
易阿岚以为自己睡不着, 但躺下以后,却像是走上一条路,被命运推着向前, 身不由己地陷入浓郁的迷雾中, 失去了感知,只有周燕安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易阿岚, 你没有错。
他太累了。从身体到精神都饱受折磨。
周燕安将他轻轻拍醒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两点。
“喝口水,醒下神,我们该出去了。”周燕安递给迷瞪的易阿岚一瓶矿泉水。
两人继续去那段县道公路,此时深更半夜,灯光稀疏,只有少量货车来往,凉爽的风迎面吹来。他们的车在冰凉的月光中前行。
到达目的地,这幅场景更熟悉了,无人的马路,黯淡的深夜,弯如刀的月亮。
易阿岚看了会夜空,这月亮和三十二日的月亮很像,细而长。他忽然席地而坐,举起手,“我记得刀和月亮很近,就像是从月亮做的刀鞘中才拔出来一样,准确点,应该在这个位置。”
周燕安也在他旁边坐下,随后索性躺在暑气消退的柏油路上,出神地望着月亮,似乎在代入易阿岚,思考在这样的处境下怎么安全脱身。
周燕安想起什么来,扭头看易阿岚:“那时候你身上有武器吗?”
易阿岚一怔,他本来带有消防斧,不过那柄斧头太碍事,早在分公司的车间内就因为爆破而丢失。但周燕安明亮的眼神让他也随之想到同样的东西——那把枪。他们第一次在派出所相遇,易阿岚捡到的那把枪。
“有的!枪!”易阿岚连忙说,那把枪小巧易携带,哪怕易阿岚不会用,也一直随身带着当做心理安慰。
周燕安兴奋地起身:“有武器就好办了。我看过许俊斌的照片,他体型魁梧,要你在短短一个月内学会格斗制服他,也不是不可能。但你所锻炼出来的力量和肌肉记忆却带不进三十二日,只能带去意识和技巧,这要让你和他面对面决斗,你的脚还有伤,太为难你了。现在有枪配合,你可以轻松点,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了。”
易阿岚点点头。他感到他不是被命运推着走,而是被周燕安推着走,但这种强势却让他感到安全,好像在泥沼深陷中被一股温柔而强大的力量提携。
随后周燕安带着易阿岚在附近转了转,给他指点出几处万一情况有变方便躲藏、埋伏、对他有利的地点,接着他们立即坐夜班高铁回了南林。
易阿岚对枪支的了解仅限于纸上谈兵,他必须得尽快接受专业训练,所用武器还得和派出所用的制式枪支一样。好在简成家大业大,门路众多,很快就给易阿岚弄来一把一模一样的手/枪和一批充足的子弹,给他们安排的训练地点原本就是娱乐射击场,频繁枪响也不会引人怀疑。
简成送易阿岚过来的时候,注意到周燕安对枪械的了解,趁他在清点子弹的时候,简成说带易阿岚去隔壁的健身馆看看,离远了后就小声问:“这位是?”
易阿岚说:“三十二日里认识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