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纯-第8章
少妇爱好者
1 年前


李牧甚至有些后悔这些天他没能再努力一点,哪怕擦杯子的时候再认真些也好呢——虽然这些别人也未必看得见。
庸人自扰。
等到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的时候,李牧才勉强睡了一小会儿。一觉醒来已经十一点多,他吃过中饭,就开始打扫卫生,擦瓶子,准备水果——做一切吧备在开档的时候该做的事。
酒吧是几乎没有休息日的。在酒吧工作,一般来说一周一休,或是一月四休,具体情况因人而异。普通人的双休日是没有的,因为那恰恰是酒吧最忙的时候。
李牧盘算了一遍:今天是周六,以他以往的经验来看,今天晚上不会轻松。平时四点多他就要开始和同事一起准备酒吧开业的工作,而今天下午三点开会,李牧不确定会议什么时候会结束,但他可以确定,只要他在岗一时,手头的工作就要做好。
一切准备完毕,有人就已经来了。
“哎哟,你吓我一跳。”先到的是艾米,紫色短发依然让人挪不开眼,她嚼着口香糖,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怎么到这么早?”
“……反正闲着没事,我就先来了。”李牧不愿解释自己昨晚在这休息,随口扯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艾米看了一眼吧台,满意地点点头,“做得不错。怎么样?做吧备还是能学到一点东西的吧?基本功练起来不能快,别总觉得碰到酒了就算上道。”
李牧不知道她话锋指向谁,只好笑笑,艾米又说:“毛小军说他不干了,你知道吧?”
“不干了?”李牧有点意外,“怎么会呢?”
昨天还在一起抱怨工作,下班了还相邀一起吃夜宵,怎么这就辞职了呢?李牧手上还抓着抹布,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今天一早给我打的电话。”艾米叹了口气,径直走到吧台后边,细心地调整好酒瓶的位置,“可能有更好的去处吧。”
李牧不接话了。以他有限的想象力,他不知道在现有的条件之下,还有哪里能比得上狄俄尼。
“艾米姐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他又重新抹了抹桌子,没话找话,“不是才刚过两点?”
艾米一听,转过身,双手撑在吧台上,“我么?我喜欢。除了吃饭睡觉,这里是我最喜欢待的地方。”
她的眼里亮闪闪的,李牧想可能是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眼里。“以自己喜欢的事为业为生,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幸福的呢?”
“那……”李牧话到嘴边,生生刹车。他想问,难道毛毛不喜欢吗?他为什么要放弃?李牧想不明白,是因为他的喜欢还远远不够?
这些问题,可能也只有毛小军本人知道了。
“小朋友。”艾米认真地看着他,“岳总跟你说过的吧,一会儿就要开会了,他说你会来。你觉得,你最后,能留下来吗?”
还是那间会议室,满满当当全是人。从岳人歌、梁川,到艾米等几位调酒师,以至于服务生,全都济济一堂。
开会。
李牧这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狄俄尼有这么多员工,平日里大家各司其职,一忙就是大半天,私底下聊天的机会并不多,于是有些人看着便有点眼生。李牧有些忐忑地在角落找了张椅子坐下,看见跟他同期进来的实习生朱珠,冲她打了个招呼。
“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始吧。”主持会议的是梁川,“今天讨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本周水果采购的预算超支。”
水果是各大酒吧必不可少的重要配角,新鲜的水果能为酒水增添独到的风味。水果的预算超支?李牧竖起耳朵,这个问题虽然实际,但与他设想中的例会上能提出的问题,有点搭不上边。
“我先来说一下这个问题。”戴眼镜的瘦女孩先举手发言,“这次水果采购开销超出预算是事实。一是因为今年水果普遍涨价,我们做预算是根据去年的价格做的,所以难免会有些金额上的浮动;二是当下的时令水果是草莓、凤梨,价格普遍偏贵,而草莓的时令期短,为了配合当下酒单,我们必须在短期内购入大量草莓并做好储存工作,才能保证相应酒品的供应,所以导致水果预算超支的情况出现。”
“这是事实,但是水果预算超支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梁川说,“何况物价上涨和时令水果是长期存在的问题,你在做预算的时候难道没有考虑过?”
女孩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大家有什么想法?”岳人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有人举手了,“……如果水果预算难免会超支,那我们相应地从其他项目里削减一点预算怎么样?反正只要不超出总预算就行了。”
马上有人反驳:“我觉得不可以。水果可以超,那哪一项可以减呢?是各类基酒的品质?保洁费?还是你的工资啊?”
会议室响起低低的笑声,被怼的同事红着脸,“我也就是说说……不是说要阐发自己的想法嘛。”
“嗯,没关系,大家尽可能去讲,说错了也不要紧。”岳人歌也跟着笑了笑,环顾四周,最终看向李牧,微抬了抬下巴,“李牧,你来说。”
突然被点到名,李牧慌乱地站了起来,岳人歌刚刚压制下去的笑意又愉快地往上泛。“没事,你坐下说。”梁川忍着笑,“别紧张。”
李牧坐下了,双手攥着裤子的膝盖处,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李牧心里一阵发毛。
发毛归发毛,说还是得说。李牧想了想,道:“虽然我不懂预算,但我觉得有两个原则要坚持。一是要做好调研,尽量把可能出现的问题涵盖进去,包括物价上涨、物资折损等,避免因为各种突发情况随意增加开销。”
他看了一眼梁川,脸还是臭脸,但也是在认真听;岳人歌一只手靠在椅背上,手背撑着脸,正瞧着李牧。
“二是要规范……规范各项开支。此消彼长,随意调整并不合适。”李牧咽了咽口水,道,“其实刚才Sunny说得对,水果这一项超支了,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去其他项目上削减费用。酒吧整体就像一个机器,机器要运转得好,各个零件都不能出问题。所以我们的根源还是回到水果的开支上,而不是牺牲其他项目的开支去取得平衡……我说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片安静。
“还有谁要说的?”岳人歌问。
“归根结底还是预算没做清楚。”梁川总结,“预算是一种参考和规范,马虎不得。尤其涉及到单项预算,要综合考虑多方面因素,甚至要有预判的眼光,这样才能把预算做精做准——”他看了一眼岳人歌,“你说对吧?”
岳人歌点了点头,“财务有什么想法?”
戴眼镜的瘦女孩耸了下肩,“那我重新调整一下预算……以后做年度总预算的时候我会附上最新的价格变动情况和通胀率,供大家参考;同时一些时令期长的水果我们可以多批少量采购,如果可以我们尽量选用本地的供应商,尽可能降低物资折损率。”
“嗯,做预算确实比较复杂。辛苦你再做一下调整。尤其我们对时令水果有一定的依赖性,你必须把这个因素纳入考虑。关于水果的采购方式,我们一会儿再详细讨论。”岳人歌敲了敲桌面,“财务不能只待在屋子里算你的数字,店里怎么运转的,钱怎么用的,你心里得有数,不能全凭想象大概估量。这种做法在某些企业或许可行,但在我们这里,走不通。”
会议进行到下一个议题,李牧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朱珠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你真行,是不是专门研究过这个?”
李牧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只不过刚好帮着处理过水果,大概有个感觉就是了。”
朱珠又说了一些什么,李牧听不清。这场会议跟他预想得并不一样。他以为会是梁川或岳人歌为主导,给大家指出问题,提出下周的目标——但是没有,他们的话很少,甚至岳人歌几乎不怎么说话。整个会议的主导者,是全体员工。
他忽然明白了岳人歌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决定你能不能留下来的不是我。
是所有狄俄尼的员工。
“好了,最后一个议题,我们来讨论一下几位实习生的表现。”梁川拍了拍手,“除了毛小军主动提出离职,不参与考评之外,我们现在还有两位实习生,李牧和朱珠。关于这两位这几天的表现,请大家畅所欲言。李牧,朱珠,如果有些说得不当的地方,也请你们也多多包涵。”
“天呐。”朱珠小声地叫了一声。怎么会如此残酷,如果最后被毙掉也就算了,被毙掉之前还要被所有人评头论足一番,这究竟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
李牧感觉自己背上一层冷汗“唰”地冒了出来。他更用力地攥了攥裤子,手心已然一片汗湿。他抬头看向岳人歌,岳人歌正微笑着看着他。李牧不解,这难道就是岳人歌所说的,对他有用的东西吗?
“好。”岳人歌屈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我们先从李牧开始。”
--------作者说------------
咳咳。


第13章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我们先从李牧开始。”
李牧倒吸了一口冷气。
会议室内短暂地沉默,大家都不知道该由谁来起这个头。过了几秒,梁川先开了口,“既然大家都不说,那我先说好了。我先把仇恨拉完了,你们也就能做好人了。”
会议室里泛起愉快的笑声,李牧跟着干笑了两下。
梁川看着李牧,“李牧的优点和缺点都比较明显。优点嘛,工作比较认真,应急能力也不错。比如昨天晚上点单机出故障,李牧就处理得很好,算是基本具备了从业的素质。”顿了顿,“但缺点也很明显。理论基础知识薄弱,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工作。而且,有时候工作效率不太高,比如在处理水果的时候浪费了太多时间。”
梁川没点明,但李牧知道他在说哪件事,有点惭愧地低下头。
“李牧人挺聪明的,眼里有活儿,思路也比较活络。和我们几个调酒师的配合还算到位。”艾米接过话茬,“就是有时候不太主动跟我们沟通……比如说明明自己暂时没有住处,也不主动跟我们提。”艾米瞟了岳人歌一眼,小心翼翼地,“不过李牧还是比较吃苦耐劳的,这一点大家都比较认可。”
李牧听得脸上一阵冷一阵热,这两位打了头阵,其他人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不少,李牧越听心里越沉。每个人都能说出点内容,而且基本没有重复,对李牧的评价都还算贴切。
从擦杯子的方法,到切水果的落刀;从摆放椅子的方式,到接待客人的态度。李牧的一举一动被放在放大镜下,一寸寸审视。挑剔的同事们七嘴八舌:这里不太行,那里不够好。李牧脸上僵着笑容,背后的冷汗已经淌了下来。
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实习生,一个平平无奇,在酒吧里最底层的存在。他以为这三天不过是走走过场,要录用谁,老板自己心里已经定了。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李牧的优点很多,缺点也不少,等一圈人说完,他差不多也被批得体无完肤。岳人歌全程静静地听着,脸色平静。过了一会儿,他说:“接下来说说朱珠。”
“紧张吗?”李牧抬起头,对上岳人歌那双微笑的眼睛。
初步讨论完毕,岳人歌让两位实习生回避,由梁川主持,对他俩去留的意见进行统计,超过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就能留下。
朱珠去上了厕所,李牧坐在会议室外的长椅上,有些茫然。
李牧见是他,苦笑了一声,“岳总,您觉得呢?”
“会紧张就是好事。”岳人歌拍了拍李牧的肩,“会紧张,会担心,说明你还会在乎,还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也就还有成长和进步的空间。”
漂亮话谁不会说。岳人歌说这些话自然有他的魅力与说服力。只是李牧现在没有这个心情,他只是苦笑。
“你为什么选择做这一行?”岳人歌给他递了一支烟,李牧谢绝,他并不生气,自己叼了一支在嘴上,而后伸手往西装内兜里摸打火机。想起酒吧内禁烟,又悻悻把手缩了回去。
“面试的时候川哥也问过。”李牧说。
岳人歌挑眉,“川哥问得,我问不得?”
“不是。”气氛忽然被俏皮地搅乱。李牧顿时觉得即使没法留下也没什么,不过是人生的又一次失败,他已经经历过许多次,也不介意再来一回,即便不知道下一次机会是什么时候。
但这样畅谈的机会也是难得。不知为什么,和岳人歌在一起,李牧总觉得自己变得更健谈了些。
李牧看着岳人歌,“我真的喜欢酒。我想开一家自己的店,像你一样。我小时候……算了,我就是觉得,能开一家自己的酒吧,给别人带来快乐,是一件很好的事。”
“只是为了给别人带来快乐?”岳人歌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你真的了解这一行吗?”
是啊。李牧想,自己也许真的并不了解这一行。他的热爱来源说起来也浅薄得可笑,入行的经历也不甚美好,甚至就在昨天他还不知道G&T就是金汤力——岳人歌咬着烟,眼里映出李牧的模样,一字一句地说:
“李牧,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绿色的瞳孔里,李牧的表情有一丝慌乱,一丝不解。
“做咱们这一行,你得面临低薪资、长时间的工作、昼夜颠倒的作息,还有别人的不理解甚至不尊重。”
“有人会叫你服务员,有人会打响指喊你‘喂’,有人会教育小孩说‘如果你不好好学习以后就只能干这个’。”
岳人歌笑了一下。
“你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金钱,花上数年的时间,慢慢从一个服务生或吧备成为调酒师,甚至主调。”
“你会参加比赛,你会发现自己技不如人,发现自己不如别人会说话,你会苦恼,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天赋做这个。”
“你慢慢有了名气,别人都来看你调酒,来买你的单。你想你可以自己出去开家店了。你找合伙人,你去借钱,拉投资,租店面,搞装修。你找渠道进货,你去找那些跟你一起打拼过的兄弟,拉他们过来,组建你们的团队。”岳人歌盯着李牧的眼睛,“你忙活了半天,开业的第一天只有三个人来。”
“你交不起店租,你开始欠债,你发现经营一家酒吧和调酒根本不是一回事。你开始想办法把酒吧经营下去。好了,也许你真的很幸运,你的酒吧活了下来。”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里似乎有光,“或许你更幸运一点,它开始赚钱。”
“这不是结束,这是一个新的开始。成了老板,并不是说你就开始享福,躺在功劳簿上赚钱。就像结了婚一样——”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你要养家人,你要养孩子,你要还车贷房贷,你会被那些鸡零狗碎的杂事压得喘不过气来。有时候你可能会想为什么不找个轻松的工作随便混混日子呢?人生那么短,何苦自己为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