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致远道,“为什么这个你答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是徐致远…… 哎。”
俞尧正被个石头绊着,踉跄了一步。
徐致远赶紧把他扶着。他越来越觉得俞尧的醉是 “慢热型” 的,就跟酿酒似的,时间越拖症状越明显。
“那徐致远是你谁?”
“是小混蛋。”
徐致远问:“你的?”
俞尧点头。
徐致远心中莫名其妙地发热,就像是有人一遍遍地划着火柴,炙热一次次地瞬间消逝,避寒人捧着手心里不痛不痒的余温,犹如隔靴搔痒。
他忽然问道:“那小混蛋想牵你手,怎么办。”
俞尧伸出一只食指来。
徐致远:“?”
俞尧说道:“可以牵。”
“啊?” 徐致远才明白过来,便轻轻地抓着,笑道,“这样吗。”
“行。”
俞尧便在前面走着,他的手指细长,能摸到分明的骨节。徐致远就在身后,捏着那一小节指肚,那么小、那么轻的用力,像一座摇摇欲坠的桥,两人唯一的关联就停在上面。
可一路走到家门口竟没有断掉,又仿佛那么的无坚不摧。
第37章 出走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好,致远视角暂告一段落。
家里通明,徐太太在等他们回来,俞尧前脚进屋就喊道:“安荣,我们回来了!”
“啊?” 这大动干戈的招呼让李安荣一头雾水地走下楼。平时俞尧回家都是安安静静的,这带着点兴奋的语气让李安荣不禁笑了起来,问道,“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妈你别管他,” 徐致远拉着俞尧说道,“小叔他喝醉了。”
李安荣皱起了眉头,赶紧也迎上去搀扶,大概是见惯了徐镇平的酒相,她上下打量着俞尧的模样,说道:“这不看上去好好的?”
“你不用担心,致远在瞎说。”俞尧说着,想把围巾卸下来,伸手抓了个空,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围巾的去向,自言自语地 “哦” 了一声,才把外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俞尧拿指弯摁了摁太yá-ngx_u_e,仿佛颅中有蚊蝇在吵他,他轻蹙着眉,说:“你们先聊着,我上楼睡了。”
徐致远看向他,又看向母亲,指着俞尧说道:“我没瞎说!他这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
“…… 行,阿尧你先休息一会儿。” 李安荣目送他上楼,把打算跟着一起溜上去的徐致远拽着后衣领拎回来,说道,“哎,你别急去睡。”
“怎么了……” 徐致远担忧地看了上楼的俞尧一眼,对凑上来在他身上闻味的母亲道,“我没喝酒,丁点都没沾。”
“不错,有点自觉心。”
徐致远看她抓住自己后领的手,小心问道:“那我先去睡了?”
“睡什么,” 李安荣说道,“我问你,徐明志是谁。”
徐致远已经无所畏惧了,淡然地解释道:“是我的亲哥,刚留学回来,年轻单身,一表人才。下回别人问起你记得这么说,不要穿帮。”
“……” 李安荣到处找称手的东西,颇有要把鞋脱下来的架势,说道,“兔崽子,你给徐镇平造了个儿子?”
“你不要激动,你听我讲……”
突然 “砰” 得一声,母子两人看向声源处,只见俞尧正抓着扶梯站起来,他若无其事拍了拍尘土,在原阶上站了半天,迈开步子向上走的时候又一个踉跄。
“……”
徐致远指着他对母亲道:“你看,我没瞎说。”
李安荣给了他后背结结实实的两巴掌,咬牙切齿道:“你还在看戏,快把你小叔扶上去!”
徐致远被饶了顿打,赶紧几步跨上楼梯,把俞尧半提起来,不费力气地走进房间。直到关上门,才松了口气:“小叔叔,我妈打我这几下得算在你头上。”
他把俞尧轻轻放躺在床上,起身时听见了熟稔的呼吸声,他伸手蹭了蹭俞尧的脸颊,没什么反应,这才发现这短短的上楼功夫,他小叔竟然睡着了。
徐致远心如乱麻,也一头栽到他的枕头旁边。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右手来,五指张开,看了好久。食指和拇指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刚才捏俞尧指肚的力度。
“小叔叔,” 徐致远望着天花板,忽然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回答他的只有呼吸声,像是炉火旁的细碎干柴,让他一点点地维持着燃烧。也是这熟睡的声音,才给了徐致远说出这些的勇气来,他不敢去吵醒。
他用了平生最轻的力度,轻轻爬起,一手抓着枕头,一手去摸床头的柜子,果然触到了一张照片。
他望着上面的丹顶鹤发呆,喃喃说道:“我前几天做梦,梦里和你一起去北方,我们一块坐在火车上,外面的景色特别的…… 长,跟看不到尽头似的。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就给我讲这些照片的事,我就躺你腿上听。结果你睡了,我还醒着,我就跟你说我喜欢你,可你睁开了眼,说你一直都知道,把我吓了一跳。旁边的人都看我们,但是我一点也不害怕了。”
“小叔叔,” 说了半天,徐致远又侧躺下,把一半脸都深埋进枕头里,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看着俞尧的被暖光吻上柔边的侧脸,说道,“别人说梦都是反的。”
俞尧并没有醒,徐致远继续自言自语,幼稚地伸出一只手指,清嗓道:“俞尧先生,说真的,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不醒,我就不喜欢你了。”
“我倒数了,” 徐致远用胳膊撑起身子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俞尧的脸,认认真真地在心中默数了三个数,俞尧没醒。徐致远静默了半天,决定跟自己耍回赖,“啧” 了一声,说道:“小叔叔,你刚才不还一阵一阵,怎么到我这就睡死了。”
他像个独自玩耍时总要与玩偶自演一出大戏的小孩,郑重地说道:“再重新说一次,我没骗你,我跟傅书白说好了,等你从北平回来,我可真就不喜欢你了。”
他用吵不醒他的声音去吵他,像头小狼发着稚嫩又沉闷的呼声,牙齿发着颤,又生气又不舍得咬下去。他又道:“我倒数了。”
他说:“三,数完了。”
没有人回应,徐致远向前拱了一下,衣服与被料发出窸窣的摩擦声。兔崽子把头埋在俞尧的颈窝,不用喉咙发颤,是用像是吃了委屈的气声,道:“小叔叔,你醒一醒。”
俞尧不醒,徐致远便咬他,在他脖侧狠狠啃了个牙印子。俞尧大概是真累了,只皱着眉头缩了下脖子,然后转了个身。
徐致远正好与他抵着额头,心血来潮,把手中那张照片放在俞尧的唇上,这纸片就在二人的掺杂着的呼吸中平衡着。徐致远在背面,有两瓣温热的地方,亲吻了一下。
有些情感孤独成x_ing,让它的病患只敢垂影自怜。徐致远并不是病入膏肓,反倒是应了俞尧的那句 “自知之明”,心中清明得很。他不去打破这平衡,这熟睡,是因为他学着理智地去思考,思来想去,算出那打破的代价好像有点奢侈,他这初入人世十八年的阅历根本支付不起。
徐致远爬起来,给俞尧掩好了被子,深深地望了他好久,还是用那微不可查的气音说道:“那我就说话算数了。”
房间熄了灯,徐致远合上门,将那张 “偷” 出来照片放进了口袋里。
他还摸到了一方纸块,想起来是冬以柏上午给他的信纸。他朝楼下望了一眼,李安荣小声问道:“阿尧睡了啊?”
徐致远点头,走下楼梯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徐致远离着近,只一声,便顺手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俞先生吗?这么晚了打搅先生真是不好意思。” 徐致远听出对面是冬建树,他语气中透着带着目的的笑意,说,“两天前犬子出言不逊,顶撞先生,还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冬以柏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戒。作为父亲啊,是我教子无方,实属惭愧,夙夜难眠,所以今r.ì特地来给先生道个歉……”
徐致远一声不吭,仿佛听筒另一边是一团团正在挤搡的碎布,难听,难懂,他什么也听不真切。
李安荣大概看出徐致远的异常,在身后小声提醒道:“致远?”
“是俞先生吗?” 冬建树见久久无人回应,又问道,“喂?”
徐致远挂了电话。
李安荣上前,问道:“怎么了,是谁的电话?”
“没事,” 徐致远笑了声,“我朋友而已,约我出去呢。”
“唉……” 李安荣皱着眉头看着没穿外套就开门外出的儿子,说道,“徐致远,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
……
徐致远也忘了那时候自己去哪儿了,可能是百乐门,可能是关了门的戏院,也可能是傅书白的家门口。
七十五岁的他跟我说起这一天时,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也大概是因为深夜让他有些犯困。老人总是在j.īng_神蔫蔫的时候记忆力不好。
“太晚了,” 我蹭了一下眼睛,说,“要不…… 先睡吧。”
爷爷抽了口烟斗,白色的雾轻轻地在空气中飘散着。
爷爷这一天讲的故事结束了。
结束在一句——“十八岁的徐致远在腊月的一个冬夜出走,直到两天后俞尧离开淮市,也没回来。”
第38章 海上
我做梦了。
梦见乌尤尼盐湖,我站在湖岸,看见白鸟成群,有一个人站在湖中央拉小提琴。
天空之镜映照着云的呼吸,把那拉琴人也包容了进去。大概是错觉——梦里的东西都应该是错觉——那位穿着黑西服的琴师在望着他湖中的倒影,仿佛他是他的乐谱,倒影朝他微笑,他和倒影是两个人。
我一步踏入湖中,涟漪托着我在镜面上走,朝那处伸出手时,无数的鸟儿从我眼前飞过,羽毛遮蔽了视线,我什么都见不到了。
我醒来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屋子里了,桌子上摆了一碗温热的粥,我猜是给我留的早饭,于是捧起来喝了,老样子,连牙缝里都没留下一粒米。
扎龙的早风有清爽的冷意,我披着衣服去了房子前的花岗岩,爷爷果然坐在上面。
“起来晚了,” 爷爷吐了烟,摸了一把我的头,说,“早一点可以看r.ì出。”
有时候在碰到老人的手指时,会嗅到一些老去的气息,黄土地上的C_ào香或者麦子发酵的酒味,藏在随着年份渐深的沟壑里,直到入土。
我爷爷抽了半辈子的烟,我想他以后沉睡的那片泥土一定会长满烟C_ào。
我跟爷爷无话不谈,于是把我的想法跟爷爷说了,老头拿烟斗敲我的头顶,砰得一声响得很,让人想起了集市摊上熟透的西瓜。
爷爷对我说:“俞长盛,你认识老人吗。”
我说:“有啊,你不就是吗。”
他说:“除了我。”
我抬头想了想,还真没有。
学校里尽是些年轻面孔,最老得也不过是五十岁年纪的校长,我每r.ì路过摆着杂货摊的街,骑着自行车上下学,见过眼球混浊的老者做在马扎上与这热闹格格不入,从没想着上前去问个好。
男女老少都一样,我们都是陌生人,我好像没有必须要认识陌生人的义务。
我问爷爷怎么了。
他说认识老人和孩子是很重要的社会实践,这样能让我畏惧生命,比任何书面教育管用——因为他们就是鲜活的生与死。
不要和行将就木的老人提起死后的虚无,也不要用生的苦恶去恐吓初入人世的孩童。他让我记住了。
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我刚才和他说的话里好像提到了他的死亡,这是一件并不礼貌的事情。于是我抿了抿嘴唇,说道:“对不起。”
爷爷也笑了笑,又说:“除了我。”
我抬头看着他,听他说:“因为你爷爷不怕死。”
没有人不怕死,我心想,除非有一个念想坚定到能盖过这种恐惧,就比如那些为国捐躯的烈士。
我想我还是不要说话了,挨着花岗岩坐下。
我又看到了那行字,这次看它的时候比以往都要认真,一遍又一遍地看,扫过十月,扫过爱人,扫过鸟儿。
我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时间的刻字要比文字浅很多层。下面的时期只刻了一次,而那以十月开头的文字,仿佛被人描摹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岁月的孤岛上坐着一个人,用石头上的划痕来记录r.ì月,四季轮回数年,划痕被打磨成了雕刻。
我看着那工整的字迹,不知多少次问道:“这是你刻的吗?”
爷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你觉得呢。”
我点头。
他敷衍道:“那就是吧。”
有一只丹顶鹤展开翅膀,扑打着风,我的目光被吸引过去,想起了梦中的场景,想起了俞爷…… 俞老师的事。
我昨晚做梦前,其实有很长的时间都在发呆,我在幻想那素未谋面的俞老师。要不是有那张合照作证,我甚至以为俞尧这个人是爷爷虚构出来骗我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