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尧并不算矮,但这些少年人正是窜个子的时候,有一两个瘦胳膊瘦腿的,却长得比他还要高一点。俞尧挨个拍了一下他们的瘦削的后背,催促道:“行了,快点回去,赶上吃午饭。”
他们恭敬地朝俞尧鞠了躬,从教室里散了。夏恩站在俞尧身后,眼睛里含着的泪还未消散,他怯懦道:“可是万一…… 万一学校把您开除怎么办?”
俞尧朝他笑了笑,但是被徐致远夺过话头去,徐致远道:“哪儿那么容易。”
夏恩转头看向徐致远,他没有细想,只觉得俞老师有徐家庇护,就算将责任全揽下来,处分应该不会过于严重——但即便如此心中还是竖了一道小小的槛。
夏恩一吸鼻子,朝徐致远鞠了一躬,又朝俞尧鞠了一躬,也听话地离去了。
教室单独里剩了俞尧和徐致远两人,俞尧终于忍不住朝徐致远道:“你怎么也掺和了。”
徐致远双手举起道:“我不是涉事学生,只是听到消息过来查看而已。”
“那就好,” 俞尧放心了大半,下巴一指门口,无奈说道,“你也去吃饭去,都多大年纪了,别什么热闹都赶着往前凑。”
徐致远委屈了:“俞老师,你怎么跟对我和对学生还是两幅面孔呢。”
“……” 俞尧揉揉眉心,道,“私下里你我是亲属,说话哪要那么多规矩。”
“说白了你就是跟我亲呗,” 徐致远挑眉,手撑着桌子,抬腿直接从桌子上方跳过去,拍拍手道,“我们说正事,小叔叔,你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俞尧垂下眼睫来,叹气道:“我先去找冬以柏聊聊。”
“你不用问他,” 徐致远道,“不是他干的。”
俞尧疑惑。心想这小子从前是与冬以柏水火不容,提到名字就变苦大仇深的程度。怎么现在倒平和地帮人家洗清嫌疑了。
“怎么?你…… 知道些什么?” 俞尧察觉出端倪,看着他道。
“我现在还不知道,得等会儿……” 徐致远正说着,眼神好像有意无意地往路过的零散学生中瞥了一眼,黑亮的眼睛里忽然磨起了一只狡黠的小钩子,但只是一瞬就收回来了,没叫人发现。
俞尧追问道:“什么等会儿?”
徐致远忽然将他逼到两窗之间的墙板,一手去揽他的腰,弯下身子来,拿鼻尖往他耳垂上一蹭,说道:“现在保密。”
“……” 俞尧还没适应他经常x_ing突如其来的动手动脚,何况也没料到这兔崽子在学校也敢如此肆无忌惮。
俞尧皱眉,手筋凸起地逮住这厮在他腰上犯罪未遂的爪子。便听到耳边一声 “砰” 得巨响,旁边的窗户被人用力地打开了。
徐致远想是早就料到似的,没等俞尧动手,就先行松开,云淡风轻道:“你不会轻点吗。”
窗外保持着开窗动作的冬以柏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脸上是羞耻惊讶和怒火的混合物,不可思议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俞尧面容如常,在暗处抓着徐致远未完全抽掉的五指掰了一下。徐致远心中叫痛,面上还要保持着游刃有余,镇定地一歪头,抚了一下脖子,说:“关你什么事,你来干什么。”
“我来……” 冬以柏狠狠地剜了明知故问的徐致远一眼,说道,“你说我来干什么?你他妈滚出来说话。”
徐致远双手一c-h-ā兜,计谋得逞的小愉悦没让他计较冬以柏的措辞,他正要走出去,俞尧清了一下嗓子,道:“等会儿,你们要去哪儿。”
此时的冬以柏听到俞尧说话心中别扭得很,噎了半天,火药味儿十足说了一声:“跟你没关系。” 他又砰地关上窗,大步离开了教室前。
“小叔叔,不要生气。” 徐致远也走出去朝俞尧招了一下手,道,“我去帮你揍他。”
俞尧蹙起眉来:“……”
……
“你问出来了?” 徐致远依着大岩石,抠下块风化的碎渣来,两只一捻成沫,一口气吹散了。
“我爹让他干的。” 冬以柏强忍着波动,说道,“我爹让曹向帆还有另外两个人挑个俞尧不在的时间搅和学生活动,最好是闹到田松银行去,他们好有理由下手管。”
“自导自演啊?” 徐致远耻笑一声。心想曹向帆带着那群学生骂田松银行的时候一口一个坚定的 “洋走狗”,看来对自己的定位还挺清晰的。
“是。” 冬以柏道。
“我小叔牌面还真大,冬建树堂堂一个银行董事长,需要这么自砸门牌的制造理由赶他?”
“这样的话俞尧走后,名声会受到影响。”
“哦,懂了。” 徐致远道,“绝人后路呗,心善点还真做不出来。”
冬以柏终于忍不住瞪了徐致远一眼,大概是对徐致远字里行间对自己父亲的贬低心生不满,他道:“那你们能怪谁?俞尧吃饱了撑的叫那些学生跟洋人对立,现在淮市和平,你们非要去点火,烧到自己身上来还要赖别人。”
“冬以柏,” 徐致远双臂盘在胸膛前,说道,“你真的觉得那些洋人是真心想让我们’和平‘吗?”
冬以柏嘲笑道:“你出国吗?你会几门语言,你又跟多少外国人j_iao流过?就来质疑我的观点。”
“我没出过国,除了汉语一门不会,j_iao流只会用手比划,” 徐致远毫不觉耻,他沉静地看着冬以柏道,“但我也知道别人把枪炮炸我家门口上,还毫不客气地吃我家米粮,是混蛋和强盗干的事。”
“怎么着,你看他们吃起来笑眯眯的,细嚼慢咽有礼貌,就想着欢迎他们了?” 徐致远皱眉道,“居然还管叫这和平,叫好客。你渡太平洋的时候脑子灌了几斤海水?”
冬以柏沉默不答,过了一会儿后才慢慢地哼了声,说道:“我看你是把鲁莽和无知当骄傲。”
“停,我不跟你谈这些,” 徐致远伸出一只手来打住,现在不是跟冬以柏闹掰的时候,他只冷声说道,“咱俩压根也沟通不了。我们现在只谈曹向帆和你的好爹…… 再提别的,我怕我忍不住想把你脑子里的水给打出来。”
冬以柏瞥了他一眼,说:“你想问什么。”
“你是怎么打听的来曹向帆是受你爹指使的?”
“曹向帆知道我讨厌……” 冬以柏微微一顿,说道,“…… 讨厌俞尧,他觉得我跟我爹就是一伙的,就没必要瞒我。”
那轻微的一顿被徐致远抓住了,他故意地打了个哼,说道:“俞尧还没说什么呢,你芥蒂倒挺深,看来以后还得让他防着你点。”
冬以柏一愣,皱眉道:“你他妈是小孩吗?听句话就告状。”
徐致远不慌不急道:“你既然讨厌我小叔,这么在乎他怎么看你干什么。”
“我……”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你刚才也看到了,” 他走上前去,睨着冬以柏,一字一顿道,“俞尧是徐家人,我小叔。你一根头发丝都碰不到。”
徐致远脸上带着些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让人产生一种错觉,那是雄兽在划领地的时候才会露出的。
“……” 冬以柏咬牙切齿道,“徐致远,我看你病得不轻。”
“你知道就行。” 徐致远笑了笑,继续说正事道,“…… 既然那曹向帆觉得你和他一伙,那你的话他是不是也听。”
冬以柏觉得这人有疯子的潜质,实在是不想和他说话,膈应了半天,想起自己还有签字压在他那,只好说道:“是。”
“他会自导自演,我们也会。” 徐致远说道,“明天中午想办法带他去食堂,到时候他听到什么,想出什么主意,你依着他的说法同意就是。”
第49章 戏剧
作者有话说:兔: 影帝(×) 导演(?)
……
夏恩喊周楠去参加助学贷金学生的j_iao流会——岑校长不嫌麻烦,让学生分批去,说人少更好了解情况。这一批轮到他们系的几个班了。夏恩跟周楠报了个时间,周楠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夏恩走后,周楠将空白的建议书夹进了物理教学书里。
他并不打算去——自己的评判结果里被俞老师划了一条 “成绩不达标”,又分不到钱,去了也是自取其辱。加上他今天还要去一家报社递简历,没有时间。
俞尧往他家里寄的信已经让周楠辗转反侧许多天了,怯弱地不敢盼着家里有什么回声,也不敢去发出什么抗议。心里埋怨着俞老师较真又不通理。可在担惊受怕之中像模像样地认真听了没几天,又回归了翘课找工作的老本行了。
他这样想着,垂头丧气地来到食堂打饭。抬眼就看到了穿着西服的冬家小少爷和平时跟着他的几个学生。他一敲脑袋,记起冬以柏的校徽还在自己手里的事——他这几天一直带在身上,正等着有一天能让它为自己在冬以柏心里加一个 “印象分”,他在身上上下摸索,找到了那枚校徽,正要朝冬以柏走过去时,便见到一个瘦弱的身影擦碰了一下冬以柏露出桌外的手肘。
筷子咣当一声砸到了碗筷边缘,冬以柏对面的那个人——周楠能认出是曹向帆来,他大吼一声:“你没长眼睛啊?”
“对不起,” 吴桐秋好似有什么急事,目视前方,只冷冷地撂下一声就匆匆向前走过去了。
“你……”
冬以柏只使了个眼神,曹向帆把后面的话化成了一声 “Cào”,乖乖地噤声了。
他这声吆喝倒把吓了周楠一跳,他怂兮兮地顺势将餐盘一放,坐在了他们的近处,假装并无来找冬以柏的目的,仅仅是个路人。
曹向帆啧了一声,道:“少爷,这女的不是之前在南墙挑事的那个吗?听说当时还是俞尧把她给捞出来的。”冬以柏 “哦” 了一声,目光一直落在吴桐秋的身影上,曹向帆的注意也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吴桐秋拍了拍另一位女生的肩膀,说了些什么。
“哎…… 那个不是经常去咱们班蹭俞尧课的女的吗?岳剪柳?” 曹向帆疑惑道。跟俞尧有密切联系的两人让他有了警戒之心,他看着两个女生皱起了眉头,在嘈杂之中凭口型模模糊糊地认出来,两个人的对话好像中有 “俞老师”。曹向帆像是逮着个立功机会似的,回头眼睛发亮地看了冬以柏一眼。
冬以柏大概也听到了,用下巴一指,轻声道:“打听打听。”
曹向帆赶紧偷偷摸摸地跟着两位女生出了食堂。周楠紧张地往嘴里舀了一口饭,正心不在焉地咀嚼着,半天过去,餐盘只剩下残羹之后,曹向帆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朝同伴兴奋宣布道:“大事!”
冬以柏皱眉,示意他小声,问道:“怎么了?”
“我刚才偷听到她们说,俞尧不服学校上次的处理,今天暗中组织了一批学生去了九号教室 209 开会,在谋划点东西。吴桐秋正考虑着要不要参加”
周楠的筷子一滞。
同伴道:“哟,俞尧要造反啊?”
“造反不至于,他那x_ing格也做不出太过的事,” 曹向帆笑嘻嘻道,“但私自举行学生集会,还发生是在上次田松出事之后,给他宣扬出去,说他不服从学校管理策反学生,就够既明开除他了。”
他看向冬以柏,冬小少爷挑起两边眉毛,谨慎地说道:“光凭听来的就确定吗,别聪明反被聪明误。”
“您提醒得对少爷。” 曹向帆的眼纹里露出谄媚的笑意来,他看向同伴,轻声说,“我待会跟他偷偷去 209 看一眼,确认一下。”
冬以柏将用完的碗筷朝他们一推,双手c-h-ā兜,站起来说道:“按你想的做,别露馅就行。”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路过周楠身边,无意地扫了他一眼,周楠仍旧若无其事地吃着他的饭。
曹向帆一群人把少爷和自己的餐具收拾好了,连忙出去了,急切得像生怕耽误了投胎似的。
周楠这才敢放开腮帮子去嚼东西,心中暗中嘟囔着。
第九教室 209…… 校长办的那助学贷金j_iao流会不就是在哪儿吗?
……
曹向帆远远地看了一眼 “209” 的牌子,朝同伴比了一个嘘,自己哈腰弯背的潜到窗户下面。巧的是,这里正好有一扇窗开着。
他朝同伴招了招手,让他潜到那块偷听的风水宝地来。
屋中的傅书白坐的近窗,他用钢笔抵着下巴,听周围的学生在聊些学习生活上的琐事,时不时地还c-h-ā科打诨地搭一句。但他一边又在教室沿走廊的三面窗上留了眼神,有麻雀飞过,啾鸣的动静叫他说话的声音顿了一下。
“怎么了?” 同学问道。
“没事,刚才忽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傅书白笑道,“我这脑子就这样。”
鸟儿翅膀扑簌之下,有一小块白色校服的衣摆让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傅书白眼睫一垂,知道外面来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