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49章
仙仙桃
3 年前


“没多久,也才半个时辰,”赤晞接过空碗,如实答道,“若不是旻机陛下搭帐篷的速度快,现在他们还吃不上饭呢。对了,炘姐你刚才吃的这些饭菜也是她做了,味道很不错吧,我都没忍住吃了两碗呢。”
“突然觉得她们青阳灵士真好,出去又有好吃的,扎营也能这么轻松——啊,但我不是在说我们朱明就不好啦,只是……”
“好了好了,我又没说什么,你这么紧张干嘛。听你夸染三夸了这么大半天,但怎么不见她人啊?”
“噢,旻机陛下说,她们要去这附近确认凶兽会从哪个方向袭来,都没走多久呢,应该还要再过半个时辰才能回来吧。”
“这样吗,那没事了,你先去收拾碗筷吧。明日还要苦战,忙完你们都早些休息。我反正是睡够了,也到周围去逛一逛。”
“好的,那我去叫他们动作都搞快一点。”
“去吧。”
炎炘出帐篷之时,就发现她们青阳过来的这三个人都没在这片营地附近了,她总觉得昏迷之前跟她对话的染蘅有一些古怪,但心想染蘅应该不会害她,又照顾了她大半天,便没有继续深思。
只是明日凶兽就会在此地出没,她还准备再找染蘅问一些与凶兽作战应注意的细节,但听染蘅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她便生出了要去这附近找一找染蘅她们的打算。
然而刚把重睛驺吾唤到自己身边,准备叫它们一个在天上探路一个在地上赶路之时,炎炘又忽然忆起了染蘅先前的戏言。
于是她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用留在营地保护大家安危为由支走了重睛,随后才仰头对着蹲坐在原地眼巴巴望着她的驺吾发话道:“老吾,用你最快的速度带我去积尸郡的最南端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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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我只要立了flag就无法完成。
这次不说具体时间了,但缺的那章这几天真的会补上。


第77章 控诉
自她的娘亲仙逝以后,炎炘就没有再做过梦。
小时候做梦曾是她最喜欢的一件事情,那时她还能能够画出一些天马行空的图画,而不会按照常理出牌的梦境总能帮她拓展思路,所以每次梦到了什么让她灵感大增的画面,她都会在醒来的第一时间用画纸把它记录下来,以免自己遗忘。
然而第一次来到积尸郡又返回焚雀堡后,她梦里的内容就开始变味。
虽然现在的积尸郡还保留着当年大战的狼藉,但那场烈火的余威却早已不见,而当年她被救了她一命的驺吾带着赶到积尸郡时,还能感受到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发出的炽热却绝望的嘶吼。
难以清除、难以修复的黢黑焦土给这片原本生机勃勃的土地判了死刑,与鬼州其他绿意盎然的郡县相比,它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即便封锁结界早已被破,至今也未能重构,这些年愿意主动来到这片土地祭拜的人仍是屈指可数。
有的人是死前还没来得及留下子嗣,有的人是活着却已不愿再直面伤心地,而她来过这里,除了焦土什么也没有看到,却又像见证了那场大战的始末。
只要她站在这片焦土之上,闭上双目集中精神,就能看到一个个画面闪过她的眼前。
有她小时候见过的、偶尔会陪着她爹娘一起回家探望自己,对她从来都和蔼可亲的叔叔婶婶被三五头凶兽轮番肆虐的画面;有她爹娘看着一个个好友倒下,一同发出悲痛呐喊的画面;有她娘亲最终葬身于鬼车之腹,激得她本已不敌对手的老爹悲愤地引来扭转局势之火的画面;还有一切尘埃落定,同样在这场大战中失去了自己胞弟的狄叔一边流着血泪一边扶着她奄奄一息的老爹艰难起身的画面。
她曾以自己拥有丰富想象为傲,那时她却恨自己为何要拥有这样的天赋。
而后,她人虽然被驺吾安全地带回了焚雀堡,但她沾染的满身尘灰却压得她再也无法心无负担地去描绘那些圆满却不现实的美梦,何况她再也无法做出这样的梦。
她开始在梦里听到娘亲的呐喊,明明离去之时一切都还很平常,娘亲说回来之后要给她和炎炀做好吃的,老爹一如既往地站在娘亲身旁附和,嘱咐她俩在家里待着不要互相吵架,可她和炎炀难得听话了一回,却没有换来应有的奖励。
当她的梦境变得沉重,她就越来越不爱做梦,是否做梦并不是她能够决定,但是否睡觉她还是能够左右。
于是她学会了连续好几夜不睡觉,即便熬夜不睡无法坚持太久,但三日不睡总也有两日解脱,而时间一长,她真的就从某一日起突然不再做梦。
她失去了灵感的源泉,从那之后她也封印了自己的画笔。
她把曾经画过的所有图画都锁在了家里屋子的角落,印象中那最后一幅还是她原本想在自己八岁生辰那天请求涟儿收下来唤醒涟儿沉睡记忆的礼物。
当然那时她已经知道涟儿事后已想起了她们之间的初遇,但除了想起再别无其他,而生辰当晚她们之间又意外爆发了争吵,所以这份礼物她最终也没能送出去,唯有压着这幅画的那一个装着一小节珊瑚断肢的漆黑小铁盒能给计划失败的她带来一丝安慰。
她的娘亲姓春,来自青阳春家,在世之时,每每回到家中娘亲都会给她和炎炀做出一桌她在朱明其他地方都尝不到的美味。
只有在娘亲回家之时,她才会觉得那些大酒大肉看上去如此寡淡无味,反倒是平时根本不愿多看一眼的清汤寡水显得格外诱人可口。
然而很遗憾,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再品尝过这样的美味。
但同时她也很幸运,至少刚才赤晞端给她享用的那碗清香饭菜又让她找回了那么一点儿时的滋味。
所以,她才会突然想叫老吾独自带着她在寂静的夜晚里狂奔,就像她和它相遇的那晚一样。
眼前的画面在飞速交替,虽然四周只有与夜色一样的残败黑土,但她还是感觉到她快抵达了此行的终点,因为她的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好在一靠近极地,这种刺耳的鸣叫就没有再让她突感身体不适。
想来染三的猜想确实没错,老吾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而她的眼前也兀然多出了一片仿佛能把天都一起点燃的炙热火海。
这还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对火焰生出了畏惧的情绪,总觉得她再叫老吾靠近一点,她们就会迅速被火舌吞没。
脑中的声音还在响个不停,明明那些鸣叫听上去并不真切,但她却懂得这些声音在呼喊着她穿过眼前的这片无边火海。
火海之后藏着她想要知道的一切,它们如此告诉她。
但或许是因为这些声音殷切得让人生疑,也或许是因为这些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些让她本能选择回避的古怪低语,她叫老吾足足奔跑了一个时辰才来到了这道所谓的上古结界之外,最终却真的只看了一眼就什么也不做地返回了最北面的扎营之地。
归来之时,营地只剩下了她帐篷外面的那一堆篝火还在亮着火光,巡堡将和赤晞他们都已经吃饱喝足回到了各自的帐篷内歇息,但让她意外的是,比她提前一个多时辰返回营地的染三此时竟然还坐在篝火的旁边。
瞥到她和老吾的身影之后染三就立马起身走了过来,似乎此前一直坐在这里等着她。
“还没睡啊?”
“你去了哪?”
她跟染三的声音同时响起,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染三问她这句话时语气中藏着一丝冷意,神情也紧绷得让她险些以为自己是从万象楼的丛棘寮偷跑出来的犯人。
“我、我就是出去散了会步,你搞得这么严肃干嘛?”
被染三的态度惊到,她下意识地选择了撒谎,但仔细一想,她就算把去的地方坦白说出来染三也没理由怪她啊,可是立刻跟染三解释倒像她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她倒要看看染三今天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撒谎的水平非常的烂。”
然而她的理直气壮丝毫也没有威慑到染三,忽然感觉跟染三的一语道破比起来,姓钧的那种阴阳怪气的说话调调都变得顺心了许多。
“积尸郡就这么大,你骑着驺吾出去了整整两个时辰,又是从正南面赶回来,还能跑到哪去?你身为朱明国主,不会不知道与积尸郡相邻的郡县都在它的北面吧,所以你能去的地方其实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你是要我直接戳穿还是老实点直接坦白?”
“哎呀你好烦,每次都这样,都猜到了还老爱问我一句干嘛?”
都没能坚持过一句话她的谎言就被染三无情地拆穿,既然气势比不过对手,她就只能用身高来压一压了,所以她毫不犹豫地从老吾的背后跳了下来,走到一直盯着她的染三面前插着手控诉道:“而且你这态度是咋回事嘛,我今天有哪里惹到你了吗?从白天开始你就表现得奇奇怪怪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先摆起谱来了!”
“你说我撒谎水平烂,但你这种明明像是知道了些什么却一点也不肯跟我透露的样子才最可恨!我都是给你面子,知道你绝对不肯说才懒得一直缠着你追问,你竟然还这么不识好!”
也不知道她的这段话是哪里戳中了染三,听到她的一通抱怨之后染三看着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只是眼神中还留有一丝迟疑。
“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那你刚才有没有进入过你们朱明的圣地?”
“没有没有,你都知道我就出去了这么一会儿,跑那里面去了现在还能站你面前吗?我可没忘明天的正事呢,再说那地方是我想进去就能进得去的?”
——那可不一定,圣地里面时间流逝的速度本来就要比外面慢上几倍,不多问你几句我又哪敢保证你有没有撒谎。
染蘅在心里默默反驳了炎炘,但嘴里却附和道:“怪我疑神疑鬼,之后不会再这样了。我什么都不愿意说是因为还没到可以跟你坦白一切的时候,等你明白了我今日到底是在试探些什么再来问我也不迟。”
“如果我估计得没错,凶兽应该会在明日午时左右出现在此地,既然你已经回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欸欸欸,你话是问完了,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呢?”炎炘一把拉住了刚要转身回自己帐篷的染蘅,“你本事这么大,连什么时辰都给估摸出来了,总不会不知道这次出现的凶兽是哪一头吧?你提前告诉我我才好提前叫将士们做好准备。”
“我白天睡了这么久,现在正精神着呢,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你也最好这个时候都跟我说好,免得我后半夜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
“可惜让你失望了,我还真无法肯定这次出现的凶兽会是哪一头。”
染蘅这次倒没有藏私,回过身来就坦言道:“但有一点确实需要你多加注意,之后你与凶兽对战之时,一定要想办法在爆炸之前把凶兽身上藏着的那个黑色铁球给抢过来,那里面就藏着能够揭露幕后真凶身份的线索。”


第78章 猴戏
朱明国主的主要御用武器是一把名叫“雀胎断”的赤钢钺斧,据说乃是由朱明圣地特有的雀胎火烧炼而成,这把钺斧不惧雀胎火以外的任何烈火,即便是那几乎能够焚尽俗世中一切的南明离火也不例外。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年炎焕在积尸郡放出来的那一场大火才没有把雀胎断给一同烧毁。
御用武器来历不凡,又融入了国主血液,就算它们与国主相隔一郡之远也能在接收到国主的召唤之后迅速腾空飞到国主的手边。
国主的御用武器都拥有根据使用人的使用习惯自动调节长宽大小的独特功能,但比起原型能与一名朱明的成年男子齐高,光凭单手持斧的架势就足以让人望而生畏的雀胎断,炎炘更爱用的还是另一个用来替代国主御用暗器的副手御武——焚恨刺。
虽然名字取得像是什么尖细之物,也并非没有能够助使用之人在战斗之中抢得先机的机关,但焚恨刺本身却不是一件能够避人耳目的暗器,而是一件与雀胎断材质一样的连肩臂甲,恰好能够套在炎炘除了重要场合都显露在外的紧致右臂之上。
炎炘右上臂的表面有着一簇比她额间的红焰印记还要鲜艳的烈火图腾,那便是她与重睛缔结了御兽血契之后才形成的火灵图腾。
火灵图腾可以加强她的臂力,让她随心所欲地招来精纯烈火加注在绝对不会熔化的两件御武之上。
但即使没有火灵图腾带来的强体效果,她也并非挥不动那把在外人眼里异常厚重但在朱明国主手中却跟挥鞭一样轻松的纯钢钺斧,但比起更多是靠着雀胎断本身的锋利硕长来把她希望斩杀的凶邪逼上绝路,她还是更喜欢挥舞着自己的拳头来把对手打得满地找牙。
一如她此时与凭空出现的凶兽狙如来回博弈的感觉这般。
狙如之兽,白耳白嘴,状如鼣鼠,擅长钻土和偷袭,在十二凶兽之中排名第九。
早在亲眼见到凶兽之前,炎炘就已经在脑中模拟过无数次自己手刃凶兽的场景,但十年前她没有能力,之后她有能力了却一直没有机会,因为自那场大火之后灵地就再也没有能够被冠以凶兽之名的凶残异兽暴露在大众的视野之中,仿佛十年前那十二头凶兽相继现身祸世只是一场偶然的意外一般。
可若真是意外,又怎会像约好了一样在同一个月之内相继出现、到处犯事,当年凶兽们行事可不似如今重现这般温和有序,至少重新出现的这些凶兽至今还没有一头真的夺走了人命,而以前凶兽所到之处则是能杀即杀、能吞即吞,这也印证了十年之前的凶兽和十年之后的它们其实是被两个不同的头领指挥着的事实。
反正她见到了也算她半个杀母凶手的狙如,竟生出了一种为何当年爹娘她们会惨败至此的疑惑。
狙如狡猾是狡猾,但除了狡猾似乎也没有其他的特别了,与其说她是领着一众武装将士气势汹汹地赶来捕杀凶兽,此时他们倒更像是一群手忙脚乱、与不断钻进土里又冒出来的一只“地鼠”互相较量的农夫。
或许是这些凶兽背后的新一任指挥限制了它们的正常发挥,反正光看狙如此时的这副模样,她真不觉得它会是一头被收录在《太乙凶兽录》中恶名在外的凶兽。
她早早穿上焚恨刺,又叫将士们收拾好营地,摆好了随时应战的姿势,此时他们却有劲没处使,毕竟狙如一钻进土里,换哪一国的灵士来都拿它没辙——不对,她想亲手杀死过四头凶兽的染三应该还是有办法对付它的。
但或许是因为这样消极怠战、只会躲藏和戏耍他们的对手并不足以构成威胁,染三自从见到出现在营地附近的凶兽是狙如之后就没有亲自出手的打算。
染三跟嫂夫人以及那位青阳过来的苍堂长都一直坐在各自的契兽上远远地观望着几十个巡堡将低头寻找“地鼠”的场面,似乎是觉得她们作为青阳的外援不能够喧宾夺主。
而她好歹也是一国之主,还是最擅长狩猎和武斗的朱明之主,不是说见到一只爱钻地底下的臭鼣鼠就完全束手无策,何况这只鼣鼠还频频钻出地面来挑衅他们,他们几十个人要是一同放火早就能把这只不知死活又“故地重游”的烦人鼣鼠给烧成死灰了。
但她先前一直想着染三说的那条注意事项,就没有给将士们下死命令,然而她追着那只东窜西跳的臭鼣鼠费劲地跑了半天,硬是没能找到染三说的那个什么黑色铁球正藏在这个臭鼣鼠的哪个地方,因为这只名叫狙如的臭鼣鼠本来就没比一般的地鼠大上多少。
“算了不管了,全都给我让开!”
她离开涅槃宫的时候说好要让涟儿等她,染三的推测已经得到了验证,那之后她就应该还有两次亲自捕杀凶兽的机会,既然此时在狙如身上找不到那个所谓的黑色铁球,那她也懒得再跟这只臭鼣鼠继续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