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已是画中人-第28章
好色之徒
1 年前
好色之徒
1 年前
姥姥一坐到她身边,试图用手抚平床单上的褶皱,自己却攒眉说:“你妈就是那么个脾气,不理她就好了,干嘛撑着头和她吵?今天闹这样一场,多难看。”
颂祺凉凉笑了,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说:“你们不在那个家,我就是被她打死也没人知道。”
姥姥再劝,她从此不说话了;劝说无果后,姥姥终于推门走了出去。
颂祺爬下床,开始收拾行李。从便利店找回来的硬币从外套里滚出来,漏进衣柜柜底的罅隙里。她伸手去捞,摸到什么,一个很软烂的本子,蓝色方格子的。她很讶异,因为这是她从前的日记。
就在第一页。手细细辨认过一个个方格子里幼形字的脸面。森森的。滑滑的。凉凉得像是骨头。突然,她丢开本子,捧起脸,哭了起来。
第四十五章
因为初二那一场闹剧,舅妈很有些微词,隔着墙说:“荤不荤素不素的,挤在一起什么样子!”
不只是私情,更关系到将来的财产分割。再说,多个人多张嘴,又不姓黄!这样下去还了得!
她睁大一双青铜圜钱的眼睛,在家里走来走去,或是借机打扫,在老人的房间里翻个不停;成天和舅舅吵嘴,翻旧账,哭委屈;见家里油桶空了,她就心碎;她也赌气想回娘家,怕黄琴梦鸠占鹊巢,于是一见公婆就咕嘟起嘴,窗外,啁啾的麻雀飞走了,她依旧说个没完。
颂祺去找姥姥辞行,姥姥说几句客套话,就不再坚持,怕她真的留下。
她说“好吧”,桔皮脸往下一搭,从此盹着了。
颂祺拉着行李箱出门,走没多远就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抬头,光秃秃的树枝如枯手在风里招摇,一片树叶落下来,她伸手接了。啊,她想:多美的意象跟象征啊。
拉开拉链,掏出瓶子。整整三百颗药。有去痛的,有治感冒的,有抗抑郁的。
恍惚听到口袋里有什么在啼叫。是手机。她看了两三秒。挂断。又打来。再挂断。又打来了。
无论如何她要回家。她想。
但她不知道顾井仪回来了,任家里怎么拦都拦不住。顾奶奶还没收拾行李,被他一趟飞机丢在京都,现在司机停车在她家楼下,顾井仪在她家门口,拍半天门没人应。
楼上一个老太太喝住他:“小伙子,那个小伙子?你不要在拍门了,家里好多天没人了。”
顾井仪问:“好多天?她们家是不是出事了?”
“这谁知道,”老太太睨着眼梢,“这家人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天天鬼哭神嚎,谁知道怎么回事?大半夜招来救护车,浑身是血的,要吓死谁!”
什么时候的事?顾井仪问:“是那个女孩儿吗?”
而老太太自顾自,说她一早就看穿这家人有当精神病的潜质,就说上次吧……
顾井仪蹬了门一脚,早预感到她会出事。该怎么办?把门砸了?万一颂祺就在里面呢?万一她倒在浴缸里怎么办呢?
他撞门,老太太吓坏了:“你这是干嘛?再这样我报警了!”
又不能跟老太太动粗,顾井仪急得不行,一扭头,正看见颂祺站在楼梯口。
他喜出望外,而她脸色煞白,退了一步,转身就跑;他在后面追。
“颂祺!你停下!”
老太太以为是寻仇,颤巍巍扶着墙往楼上走,一面走一面喊:“不得了啦!出大事啦!快开门!”
顾井仪一把拽住颂祺:“你跑什么?”
可是她头一歪仰了下去,满头大汗,嘴也跟着抽搐,手里的瓶子掉在地上,没吃完的药洒出来。
“颂祺!你吃什么了?”声音都泼出来。他抓了药瓶,抱起她往楼下冲,要司机快些去医院。她歪在他身上,因为太近,反而听不清他说什么。
“祺祺,在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了。听得到我说话吗?”他厮磨她耳鬓到脖子的线条,揉搓她的手。使她觉得自己像浴室里的镜子。气喘的,微醺的,有小调式的悲抑和眼泪的质地。不,不,她要死,她想死。
她攥紧拳头,就要把手挣出来,但他握太紧,“你难受吗?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不,不……放开我,我要回去。”
“什么?”
他抓她更紧,她说什么都要抽出来;她求他放开自己,一个劲儿扞格抵触。顾井仪都要急疯了,手脚怎么放都不对,不知道怎么她就晕了过去。
抢进医院,插鼻胃管洗胃,呕吐物混着眼泪鼻涕排污一样哗哗倒出来,呕吐到窒息。医生调整她的头偏了偏,于是又呕血,终于倒空后被推急诊室。一路地板毫不艰涩,是有宗教性的,像在诵一篇过于烂熟的经文。眼皮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头顶一盏盏灯阴晴到有种谴责的意味——都是喜欢活着的人吗?
她侧头,看身上插满了管线,红的红,绿的绿,连着机器,连着她。象征生命供给的一条条脐带。她睁大眼睛,从床上弹起来,抓挠自己,咬自己,撕扯身上的管线,医生护士摁住她。
顾井仪缴费回来,惊觉急诊室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要问,男人先开口了:“里面的人是颂祺?”
他有一张焦灼的黄脸,以及朝远望出神的表情,仿佛望的是沙漠。年轻时未尝不是英俊的。
顾井仪问:“你是谁?”
“我是她父亲。”
顾井仪乍一听,这简直是个笑话。一直以为她没有父亲。这么多年他跑哪里去了?
颂书诚也没想到来给阜春办转院竟会看到颂祺,正欲再问,顾井仪已经移开了眼。
急诊室的门开了,颂祺被推出来,转入急诊病房。
医生看看顾井仪,又看看颂书诚:“你是家属?”
他才露出回神的表情,唯唯应了:“我是她父亲,她怎么了?”
“情况不太好,你跟我来一下。”
颂书诚看看顾井仪,顾井仪说:“我会照顾她。”
“谢谢。”急急说一句,颂书诚随医生一起离开了。
顾井仪进病房探视过一次,晚上又去,颂祺还没醒。
他一坐许久,像夕阳,迟迟沉下去。
她消减得狼狈。眼眶向内塌陷,嘴唇灰白,装在病号服里,像瓶子里凋到只剩一枝梗挺着的梅。他最不能直视的是,她脸上有伤,身上还有,点线面的淤青像打翻的颜料一样,最珍视的艺术品就这样被毁了。
为什么不告诉他?两周不来学校,就为了不让他发现?为什么那时他端着书,问都问了就是没看看她的手?
他坐在那里,眼圈都挣红了。不用说,是她母亲干的,除了她还有谁?
他站起来,想出去透透气,又怕颂祺醒来,被子也有点薄。
取她的外套盖上,掏掏口袋,不会还有药吧?
却是一张字条,寥寥两行,写了:
“昨天妈妈又打我了,我躺在床上,听外面下雨也像在哭。我想自杀。”
他死了一秒。半晌才反应过来,终于看懂了。
自杀两个字很大,大到有些失焦。也可以看见她阁着眼泪,一面写下这些字的样子。
他要疯了。坐了下来。
真的有这样的父母?
这个女人,她跑回来干什么?
他把纸团紧了,不,他要冷静。为什么事情是这个样子?这样的母亲,要孩子干什么?生下来就图爽?颂祺多好,因为她变成这个样子!
而且,她会不会死?
他看着她,心如刀割,觉得她活不长了。
啊,这个女人!
她根本就不应该回来,再在国内呆一秒,女儿就要折在她手里了。这样的人不配做父母!就应该永永远远在国外,永远不回来,回来干什么?永远不会愧疚……不要也罢!
去哪儿?不知道。他要她离开!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反应过来,房间里已经黑了。
他怕她睡不好,开了一盏暗暗的小夜灯。才感到手机在口袋里,一蛰一蛰,震震的。轻轻推开门,靠在门外的墙上接电话。
是顾妈妈打来的:
“回去了?”
“嗯。”
“这么急着回去,奶奶会不高兴的。”
“我知道。一会儿会给奶奶道歉。”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揉了揉眉心,还是觉得先不跟家里讲,他不想他们对颂祺有偏见。
“没有。”他才明白颂祺说这话时的苦涩。
不应该怪她。他想,是他没有让她觉得可以说。
再进病房,颂祺已经醒了,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流眼泪。
他手足无措。站在那里,像雨后灿新大街上的一滩积水,一切清洁、喧嚣、意识通通绕过他,远离他;又一种痛苦像崖壁上拍浪的回声。这许久。
他想替她掖好被角,但触及她的一瞬,她噩梦惊醒一样弹起来,扑跌下床,手脚并爬钻进床底;拳紧身体抵着床腿,任他怎么叫都不出来。
“祺祺,你怎么了?”
“你出来好不好?”
他蹲下来,侧过身,她竟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祺祺,”他试图接近,她眼睛睁得更大,简直快要掉出来了;他只好不动,一遍遍说:“祺祺,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顾井仪啊。我们不分开了好不好?我们以后都不分开了好不好?”
他一步步靠近,把手给她,她迟迟不动。他探进床底,手触及她的手臂,脖子,肩膀,察觉她在发抖,小心拥住她。
许久,她终于哭出声:“你回来了。”
第四十六章
颂书诚第二天才来,那时颂祺已转入普通病房。
看着颂祺,他有种错觉,当然因为上次的事,疏远归疏远,但她这个人像梦里的一样:荒诞,无逻辑,却又无从质疑。虽然从前他们也没什么话说。
他有义务问一句:“为什么想不开?”
她木木看着窗户。想:又回到医院了。
他试图说些别的,开导性的话。她自顾自笑起来,笑中有黑色幽默的成分。
他瞬间挫败、灰心,一如既往。他并没有发迹的快感,黄琴梦不过为了他的钱。而阜春,这个节骨眼他不会抛闪她,因为在他,只有承受是切身的。这种责任感,在他是一种实感,或说是存在感。
所以宁借钱给黄琴梦,但拒绝投资,只流水似的把钱扔进医院。他并不是出于报复,只是心里想:像吧?这像是他会做的事吧?
所以她闹脾气,他除了安慰再无别的表示——可黄琴梦嫌阜春碍眼。特别最近她耍手段得了一笔钱,不少人眼红,伺机报复她;她需要慰藉,只求安定。
于是,她打电话来了。
颂书诚看了两秒,准备接,颂祺开口了:“别告诉她。”
意会她的意思,颂书诚说好,颂祺还是看着窗:“谢谢。”
一道斜斜的阳光折进窗子里,倾听的样子。他惊异,在听什么?
然而这次黄琴梦没有表达她的热情,只是愧疚与惋惜。她觉得他做的对。阜春是个可怜人,现在她在商场,她想探望探望她,可不知道病人喜欢什么。
颂书诚不赞成:“其实你没必要跑一趟,她喜欢清静,再说……”脾气实在糟!
但她言语温存,情真意切,打动了他,他心软了:“好吧,就在滨崎路那家医院……”
他叮嘱黄琴梦不要在意阜春说什么,她也实在不好受。
挂了电话,黄琴梦想:好极了!
不必说,她恨阜春,因为她是十足的下等货色。虽说男人如衣物,但想到阜春和她穿过同一款,这无异于对她打了折扣。怎么不心悸!怎么不恨!
这样一想,她就又恨起颂书诚,为什么离婚后他不找个有钱的女人?就是普通的女人她也认了——侮辱!简直侮辱!
她走在大街上,心里充满了怨恨。特别她手里揽了这笔钱,过去悭吝、压制的情绪也一并释放。她有的只是复仇般的快感,怒火般的狂喜,毁灭般的欲望;她看见自己珠光宝气,穿戴琳琅,走进娘家,眼角斜睨他们——一群靠打压女性的性自卑,活该没有未来!
她看见自己玩弄男性,不绝地嘲弄他们在长相、身材、性格上的残疾;攻击那些要女人早结婚却到了年纪还不死的专家;同时,像收罗鞋子包包一样把男人排列、标号,享受一切物权上的优越与尊严;她看见江美茹灰头土脸,一脸败驯,被践踏,而她呢?她昂一昂眉毛,她的女儿只会学成,漂亮,年轻又才情,有花不完的钱和财阀气质,年轻时的挫败与屈辱终于为胜利所涤荡、折服——复仇,攻击,荣耀,金钱多好!
她错乱了;脚步飞快,脑海如沸,永远不停,一刻也不要停!
她冲进花店,门也不关,胡乱买了一束花,径奔医院而去。
穿过大厅,跨进电梯,摁下楼层,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她缓了一缓,深呼吸。不知道为什么,电梯总使她陡然喘不来气,仿佛直见性命。但看那血色又惊跳的数字,显然,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她有点诧异,因为刚刚情绪过于波动?这样下去可不好。也有点意识到,自己的心同这轿厢一样促狭、窒息、闭塞。
可难道错的是她?下意识看门上的自己,模模糊糊,别模改样,这简直像一种修辞法。她试图回忆从前的自己,但想到的是另一个名字,另一个人,另一种性别;一时间,她有点蠢蠢欲动起来,电梯也有点蠢蠢欲动起来——不确定是要把什么关起来或放逐出去。
她喘得更厉害了。扶着电梯,闭上眼睛,再深呼吸几次。想是不是要摁呼救键——这时,门猝然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她奔出电梯,门关上了;空气充满肺叶的时候,恨意也一并醒了过来。她扶正背脊,理理头发,绰起手里的花,忘记刚刚发生的一切,重新恨起所有人:她的父母、前夫、朋友、女儿——阜春也正歪在病床上,等着她来。
推门只是一瞬间的事,不需要任何斗争。但她还是一怔,因为阜春距离她的想象太远、差太多。她以为她有的是沉重的埃及式的四肢,而眼前这女人萎瘪瘪,瘦成了一把伞骨——伞骨!
于是她也陡然像老了几十岁。因为联想到颂书诚,他和这样一个女人上.床、做.爱、性.交!
她那动物园里围观动物一样的眼神深深刺激了阜春,她挣扎着坐起来,不善道:“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别这么动肝火,对身体不好。”黄琴梦笑得浮浮的,把花立在床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的身体,应该多想想好的,是不是?”
“你不来最好。”阜春把花扫在地上,“出去!”
黄琴梦佩服自己的耐心,直面着阜春,就在椅子上坐住了,“你可以赶我走,但心里也很清楚吧。我并没有对不起你什么,你中伤我那么多次,无非是因为颂书诚。但事实是,他告诉的我地址,他想我来的,我这次能赚到钱,也多亏他的帮助。”
她不必希望,因为这一切确是事实;阜春活不了多久了,也许颂书诚正盼着她死。如果有个孩子会不会好些?多遗憾!
黄琴梦站起来,踱到窗前,随后就在房子里变得无所不在;想想看,阜春还有机会回家吗?家里的新冰箱将不再属于她了;电视,烘干机,化妆镜,衣橱,大理石桌,衬托女主人身份的一切家具,伊.斯.兰地毯,装饰柜,吊灯,这一切将永远不属于她了。她渴望新的家具,渴望出世,渴望一尘不染,生活却像掸灰一样把她从一切召唤里掸了出去。多可怜!陪他吃糠咽菜,他一心一计只爱他前妻,现在她要死了,由着这个女人坐享其成?瞧她多得意!多漂亮!多尊严!瞧瞧吧!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