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顿时一片寂静, 只有嗓音清朗的鹤丸国永在向三郎叙述自己当时所看到的一切。
“……一期殿下当时被留在了城中, 可以证明,竹中先生当时不在城内,而是事后才被人送回来。当时的竹中先生就已经死亡——在他死后,羽柴秀吉才抵达城池,并收编美浓军。”他说道,“由于下雨和时间紧迫,我没有来得及检查从城池至林间那一段路是否还有别的地方留有血迹,大多数的痕迹也被雨水毁掉,因此无法确定竹中先生的具体死亡时间。但是从退描述的人物外表上看,当时出现在他眼前的‘竹中半兵卫’,应当已经不是人类——是鬼魂还是能给人以错觉的精怪之物就连这个也难以确定。不过我想,时间溯行军当时会目的地‘护送’‘竹中半兵卫’,应该不是为了运送什么无用之物吧”
三郎是否想到了什么尚不好说,压切长谷部却已经明白了鹤丸国永娴熟地绕开“历史”后叙述的话语里,所指向的对象。
如果竹中半兵卫是被谋杀,那么能下手的人自然相当有限!羽柴秀吉不管对美浓军采取了什么样的说法、对三郎这边又给出了什么样的说法,在剥离掉一切后再去看,只能看到他实际过于凑巧的回城时机,以及面对美浓军时难看的吃相!
羽柴秀吉……
“嗯——那么原因呢”没有沉默太久,三郎很快就直接向鹤丸国永开口问道,“不管是半兵卫被谋杀,还是半兵卫被带走,都应该有个原因吧”
“谋杀一事的原因暂时不清楚。当时没有想到会有这种发展,到的也太晚,如今再想探究竹中先生死亡的起因已经困难重重,大概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告诉您答案了。”纵使被三郎的问题难倒,鹤丸国永也不见什么为难之色,金眸闪闪发亮,“不过好在,有关时间溯行军的事情上也不是全无推测的方向——这些长谷部也能察觉到的吧”
压切长谷部:“……不能。”
为什么突然一下子就把问题推到了他的头上!
“诶,好好想想”鹤丸国永笑道,“从松永久秀引爆信贵山城那次……不,要比那一次更前的时候,时间溯行军的战术风格就已经初具雏形了。无论是你还是我,又或者是一期一振和和泉守,都曾经在面对这种战术风格的时候感觉到了熟悉吧固然,战术应用大同小异,而我们也已经接触过这个时代诸多名将、感受过其作风——但是,‘接触’就等于‘熟悉’的话,也太瞧不起我们双方了。”
“所以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只是合理猜测而已啦——我在想,会不会是历史中曾经持有我们的‘前主’,其实有一部分被时间溯行军纳入麾下了”
这个猜测实在过于惊悚,以至于压切长谷部手里握着的茶杯都不知不觉地倾斜、连茶水倒下都没能回过神来,还是一期一振眼疾手快地将他的手往边上一推,才让压切长谷部免于湿身。
“很有意思的猜测。”三郎全无危机感的赞叹道,“就像是这次的半兵卫你们中间也有被半兵卫用过的刀吗”
“这个目前还不确定——因为我在历史中没有被竹中先生持有过,所以您这个问题我可答不出来。”鹤丸国永说道,“但是,至少这一次退目睹了竹中先生被带走的情况。从曾经的战斗中已经可以确定,时间溯行军每次从到来与撤退,都是有阵法作为他们跨越时间与空间的辅助,这一次退看到的、它们最终消失时的白光与其阵法的光芒无异。竹中先生作为人类而言灵力稀薄,就算在临死前突破自身限制、强行化为鬼魂,也不应当是能够被看得清清楚楚的那种模样……如果说是时间溯行军在这件事上做了什么额外准备的话,才更说得通”
“那么!这和之前你扯到的‘松永久秀’又有什么联系!”被鹤丸国永三言两语就搅和得心神不定的压切长谷部干脆将茶杯放下,以免又弄出第三次意外事故,“松永久秀的‘穿越’问题尚未弄清,断言其中有时间溯行军作梗,你的理由是什么!”
“哎呀,长谷部你吓到主公了。”
压切长谷部立刻猛地扭过头看向三郎——他刚刚铿锵有力的发言没有让三郎的表情有一点变化,反而是这迅猛的扭头动作让三郎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持续了好几秒。一人一付丧神对视一会,最终是三郎先摆了摆手:“不,我没有被吓到啦。”
鹤丸国永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要说理由的话也没有喔,非要说只是从这次竹中先生被时间溯行军拐走的事件中延伸而出的猜想。竹中先生已经死去,就算带走他的魂魄,也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额外的伤害——那么,如果带走的不是‘已死之人’,而是‘活着的人’呢”
“为何松永久秀对这个时代而言出身不明、为何松永久秀会有来自后世的枪——如果我要在这里猜测,是因为时间溯行军带走了这个时代‘真正的松永久秀’呢!”
有关松永久秀的猜测众说纷纭,在织田家一直没有达成一个一致的意见。这种猜测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猜测松永久秀是后世穿越而来的人,却无法解释“原本的松永久秀”的去向;另一种则是猜测松永久秀有了穿越到后世的奇遇,并在抵达了后世后又返回了这个时代,却也无法解释松永久秀为何和三郎一样对自己必死的宿命无动于衷,更无法解释为何“奇遇”单单降临在松永久秀的身上!
其实在刚刚,有了三郎的侧面证明,已经可以让刀剑男士们断定“斋藤道三”也是有了“奇遇”的人了。他们所作所为都完全融入了这个被他们背负着的“历史身份”,在他们不主动暴露的前提下,就算是刀剑男士也很难察觉到他们的真实身份有异。而在刀剑男士们未曾发觉的地方,或许还有更多类似的人也是这样的身份——这些“奇遇者”的遭遇,以时间溯行军入侵、因此时代动荡发生了致命的谬误是难以解释的。而且目前为止都没有一个“穿越者”意图改变历史,这种巧合说是好运也太过牵强!
因为这个时代便是怀有野心的时代!将穿越者困在既定的道路,目送他们前往最终的结局,这种做法太过考验人性,就算是实为付丧神的刀剑男子们都能看出其中的风险有多大。至少松永久秀就不可能是一个甘心受制于命运的人,可是最终,他却仍然走上了历史中的道路,如果说这其中什么问题都没有,那才是见了鬼了!
“就算真的和你说的一样,是因为‘这个时代的松永久秀’被带走了,才会有我们见到的那个‘疑似从后世穿越过来的松永久秀’,那时间溯行军如此大费周章的意义何在”压切长谷部的气魄丝毫不弱于鹤丸国永——大概是被刺激的次数太多,在扛过去了鹤丸国永爆发性的发言后,他内心中的谨慎与细致就立刻冒出了头,“已经将‘这个时代的松永久秀’带走,那么时间溯行军大可以撤出这个时代、彻底规避被检非违使搜索到的可能。‘失去了松永久秀’与‘有了松永久秀的替代品’,前者才更符合时间溯行军想要改变历史的目的!”
在这争锋相对、彼此丝毫不让的危险气势下,三郎一手撑着下巴,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将刀剑男士的争论听进耳中,只快准狠地抓住了盲点:“……其实你们早就知道松永先生是穿越过来的吧大家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啊”
刀剑男士:“……”
明早替换。
——已替换。
第390章 穿越之三百九十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非常有意思了——刀剑男士们有关松永久秀的“穿越”猜测开始的时间相当早, 只是碍于一直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才没有向三郎汇报。三郎的高行动力体现在他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不管是对家臣还是对刀剑男士,要求的往往是结果而非牵扯了一大堆东西的过程。有了这样一个重视结果的主公,刀剑男士们理所当然的要调整他们的行动模式——三郎不可能迁就他们的话, 就只有他们自己去迁就三郎。所以像那些尚没有定论、又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刀剑男士们是不会和三郎详细汇报的。
毕竟说了也是白说, 以三郎的性格,难道刀剑男士还能指望从三郎口中得到什么建议吗!
不要想了, 整个织田家都没有这种待遇的。三郎不开口则已, 一开口就已经是下决定了!
总之一直以来刀剑男士都是以这种模式和三郎相处,迄今为止也没有发生过什么问题……除了刚刚争论得太过激烈,导致被三郎漫不经心的一问弄得场面骤然尴尬以外。
尴尬的缔造者全然不知自己刚刚说的话到底有什么问题, 只是单纯的、理直气壮的等待着刀剑付丧神们的作答。在短暂的沉默后,一期一振带着不失礼貌的笑容回答道:“有发现一段时间了, 原本是想着有了定论再和您汇报。”
好在三郎原本也只是随口一问, 并没有深究什么的打算(三郎真的深究过什么东西吗),因此他轻易的就接受了一期一振的回答, 朝着压切长谷部与鹤丸国永扬了扬下巴:“那继续说吧——刚刚是说,时间溯行军把松永先生带走了”
压切长谷部沉默地点头。鹤丸国永则端正了坐姿,口气轻快地说道:“是的——按照长谷部的想法来说, 时间溯行军完全没有必要在‘偷走这个时代的松永久秀’后还‘塞入一个来自后世的松永久秀’。这种做法不确定性太大, 而且也不是时间溯行军一贯的行动风格。”
这里最主要的问题, 就是时间溯行军并不能保证那个用来取代松永久秀的人, 是否真的能够成为松永久秀——虽然就结果而言,来自平成年代的黑道大哥出色的充当了“松永久秀”,但是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他必然也是有自己的姓名的。
就好像斋藤道三在穿越之前的名字其实是“长井新一”一样。
名字的改变并不是随意扔一张写着名字的字条、或是强逼对方承认这个名字这样简单。时间溯行军中有沟通能力的角色不多,要让一个来自后世、与这个时代的人毫无联系的人如它们心意地改名换姓在乱世中生活下去,这其中的操作太过精细,需要消耗的人力物力也不是遮遮掩掩的时间溯行军所能消耗得起的。时间溯行军绝大多数成员只是会麻木听从命令的傀儡,这种特性就决定了它们不可能达成这样的结果。时间溯行军可能会因为“偷”走一个松永久秀却还没动摇世界的根本、自己又因为这种大胆的行为而被检非违使加倍注意的困境,而采取一些手段,但这些手段必然不是“塞回去一个替代物”这样粗劣。
时间溯行军根本不需要“塞入来自后世的松永久秀”!
“所以我说这件事根本——”
“但是,长谷部又怎么知道,我说的将‘后世的人’拖到这个时代充当‘松永久秀’的角色,就是时间溯行军”鹤丸国永说道,“我说的仅仅是时间溯行军带走了‘竹中半兵卫’,也可能带走‘这个时代的松永久秀’。如果说,有什么能为这个时代塞入一个替代物,并且确保其如‘历史’一样发展的话,那唯有一个存在——”
“即,这个世界本身。”
压切长谷部一时哑然,甚至有些不太懂鹤丸国永的思考回路——但是鹤丸国永毕竟逻辑清晰分明,在短暂的思考过后,他竟然也能隐隐明白鹤丸国永的意思,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鹤丸国永太过胆大、连这个都敢想;还是该说鹤丸国永的思路实在顺畅得可怕,竟然能将之前所有未曾揭开的谜题尽数串在一起,强行拼凑出一个答案来。
不管这个答案是对是错,他这种魄力与思维能力,实在是太过优秀了。
“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有两套自救系统是吗”
最终,压切长谷部能说的只有这句话。
随后,鹤丸国永在他面前点了点头。
如果真要从鹤丸国永的角度去剖析的话,一切都是一环套着一环、仿佛永无止境的巨大谜题。但是要是从他已经得到的结论去逐一相互对应的话,要理解起来就会变得简单的多。
首先是这个世界——不管是刀剑男士还是时间溯行军,其活动都会为这个世界造成损害。这里的世界并非是“地球”这样一个狭隘的概念,而是包括了时间与空间、过去与未来在内的,庞大……存在。一旦刀剑男士与时间溯行军的活动过于频繁或是动作过大、造成的伤害触及到了这个世界的底线,世界便会开始自救——也就是派遣“检非违使”对刀剑男士与时间溯行军进行攻击,直至伤害得到弥补(例如三郎拒绝相信本能寺之变的幕后黑手是明智光秀,改变历史的可能性降低)或是伤害者被消灭(例如在场的时间溯行军被检非违使击杀)。
这也是为什么时间溯行军和刀剑男士们一直都在有意识的回避检非违使。他们到底是在这个世界本身上进行战斗与其它活动的,这意味着他们无法隐藏自己的位置所在,如果当真发展到与检非违使不死不休的局面的话,时间线一旦拉长,场面必定是一面倒地倒向检非违使那边。
检非违使,便是这个世界自救的手段。
而鹤丸国永的意思在于,世界实际上还有第二套自救手段——在发生了如“这个时代的松永久秀被带走了”的事件后,将“替代物松永久秀”从后世拖到这个时代,以维持历史继续进行。因为由世界主导的行动,因此它可以缔造出无数的巧合、去推动“改名”等等事情的发展,也可以在事先就进行甄别,选择出从性格到气质都最适合成为“松永久秀”的人!
刀剑男士刨除时之政府灌输给他们的“历史”后,属于他们本身的记忆,实际上也仍然与这个世界息息相关。纵使他们是经由催化才成为的付丧神,但是世界的存在跨越了时间与因果,因此,倘若“真正的松永久秀”被“穿越后的松永久秀”取而代之,不管是他们还是时之政府,又或是时之政府想要维护的“历史”,有关松永久秀的一切都会从前者变成后者,并且……天衣无缝。
除了将“真正的松永久秀”劫走的人以外,恐怕不会有任何人发觉其中进行了替换!因为这并非是单纯的将记忆中的某个人物抠出来镶入另一个,而是从一切的诞生之初就开始了变动,他们从仅是无自我意识的冰冷刀剑时遇到的“松永久秀”,到现在成为付丧神返回历史中遇到的“松永久秀”,都是三郎所熟悉的、从平成时代穿越到战国的黑道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