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好久,裎赤的唐玉树才从那门口拐出来,肤色一映入眼帘,林瑯就又吓得迅速闭了眼睛。
唐玉树问他:“怎么脸那么红?头晕?”
林瑯借坡下驴:“对。”
“可能是蒸汽太足了,你缺氧。”
“没错。”
缺氧。没错。
从澡堂走出来后林瑯才松掉一口气。清爽的晚风拂面而来。
唐玉树提议直接拐去食堂先吃掉晚饭,再买些零食,“晚上要不要来我铺上看电影?”
“好……啊?”神智初恢复,脑子转弯缓慢。
但林瑯的回答中的疑问语气被唐玉树直接忽略掉,他已经在筛选影片类型:“你爱看什么?武打片还是鬼片?”
没有提供别的选项。“那就鬼片吧。”
“有!我让陈逆给我发资源!”
唐玉树说完后就给陈逆打去了电话。
摆脱了唐玉树“全神贯注”的注意力,林瑯才有须臾的空当来思索这个问题:林瑯意识到了近来自己与这个男生越走越近,近到已然濒临警戒线。
林瑯排斥与人建立关系——虽然林瑯自己也未曾深究过原因。
或许是挨够了白眼和拳脚,对人x_ing不得已保持悲观态度。于是过早地通晓了“信任”的可笑,深知只有筑起足够坚固的围墙,才是最行之有效的“生存法则”。
只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唐玉树,内里仿佛有什么高深莫测的法术一般。林瑯苦心修筑的堡垒,在他魔高一丈的招数之中悄然溶化。
林瑯皱起眉头,盯着“魔王”的后背。
“魔王”才挂断电话,转过脸来跟林瑯对望一眼。便笑了。
林瑯低头避开“魔王”的眼神……这场斗法里自己败得难看。
更可怕的真相是——人家也许根本都没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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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电影下载的时候林瑯提醒唐玉树伤口要上药。
唐玉树那边正忙得不亦乐乎:用两个衣架勾在上铺床板缝隙里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可调节支架”,将平板电脑塞了上去;然后又整理好床铺,把零食和啤酒放在床头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观影环境”之后心满意足地收了工。
然后搂起衣服把后背j_iao给林瑯。
“电影选好了吗?”
“陈逆给我发了有十几部,r.ì本韩国泰国的都有。我下载了一个泰国的,一直都听人说很好看。但陈逆他们都看过了,所以没人乐意跟我一块儿看。今天终于能看了!”
“嗯。”
“我没想到你会喜欢看鬼片!我也喜欢看,但我一个人的时候不敢看,平时都是朋友们要看我才就着一起看。我以前有一次心血来潮自己一个人看了个鬼片,吓得一晚上不敢睡觉,整个屋子来回巡视了一遍愣是没找到半点儿鬼影,最后做了五十个引体向上又做了五十个平板支撑,结果趴在地上睡着了——你说逗不逗?”
“逗。”
唐玉树说笑的时候,从指尖能感受得到他胸腔里的振动——这个触感让林瑯觉得有趣,以至于唐玉树说了什么,林瑯没在意。因为有“擦药”这个合情合理的动机,林瑯可以触摸到唐玉树的皮肤——这个过程让林瑯总是意犹未尽的。
直到唐玉树转回头来催促“擦完了吗?”,林瑯才从愣神的状态中惊醒,迅速收回自己的手指:“哦……多擦了点儿——好得快。”
“你真好。”唐玉树全然意识不到自己被林瑯“揩了油”,十分诚恳地称赞林瑯道。
“……不用客气。”
电影叫《鬼影》,从一开始就是灰蒙蒙的调调,林瑯啜着啤酒,看得也云里雾里——不是电影的问题,不是酒j.īng_的问题,是林瑯自己。
影大宿舍的床铺都是一米五的宽度,两个男生并排靠在一起,自然就没什么距离可以保持。先是察觉到自己的肩头碰到了唐玉树的肩头,林瑯于是试图不着痕迹地调整姿势,肩膀一毫米一毫米地耸起,到达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后林瑯才敢安心放低重心。却不小心肘子又撞到了唐玉树的肘子……
林瑯从余光中偷偷观察唐玉树的神色,他啜着啤酒看得认真,仿佛对这种“无意间的碰触”丝毫不在意。
这几天以来发生太多类似的情况了:心怀坦d_àng的唐玉树落落大方,心里有鬼的自己畏手畏脚。
唐玉树自己也说了——“以前就很喜欢和兄弟们挤在一起看鬼片。吓得要命的时候还会挤得更紧。”
也是……是自己太紧张了。
可能“一起去洗澡”也罢,“一起看鬼片”也罢,与“一起去吃饭”没有什么差别。
这么想的时候林瑯又觉得心头凉凉的——唐玉树对待自己时的这种坦然,也说明了他对自己没有分毫多余的情绪。
如果说身侧这个有呼吸有温度的男生,在j.īng_神层面替代了大雨。那这个替代并不划算——大雨虽是虚幻的,但是却是以一种“独属于我”的身份存在着的;可唐玉树呢?他虽然是真实的,但反而因为真实,却不可以逾矩,不可以放肆……也不会有回应。
林瑯吞了几口啤酒,又缓缓舒了一口气,索x_ing大方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不舒服?”
“……”
“是不是我太大只,挤着你了?”
“没有。”
“酒驾……肯定会出事!”
“是啊。”
他的注意力回到了电影里,林瑯也跟着把注意力放回了电影里。
画面镜头在驾驶座的女生和副驾驶座的男生之间来回切换,一个人羞赧地笑着,另一个人坦率放肆地用眼神看过来。气氛暧昧,节奏舒缓。
林瑯没忍住侧头看了一眼唐玉树,他聚j.īng_会神着,额头有小小的青筋因为过度紧张而似有似无地冒出。
收回眼神,又喝了一口啤酒。
——该来了。
随着电影中车辆刺耳的撞击声和制动声,唐玉树身体抖了一下。
5分钟,第一个情绪节点来得不偏不倚。
也许是觉得自己有点丢脸,唐玉树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姿势,转回头来蹭林瑯手臂:“你不害怕?”
“预料到了。”林瑯淡淡地说,“我学编剧的。”
“……”
看透了太多事情的根本逻辑,是挺无趣的。
一场戏剧的起承转合里,哪一个镜头之后通常又会接哪一个镜头,哪一幕的哪一个节点上会被放置情绪爆点,了如指掌。
与其说是看个电影,不如说只是愿意坐拥一个合情合理的动机,挨着他,感受他。
林瑯这一生第一次遇到一个人,给予了自己这么多矛盾又扎实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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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看到中途的时候唐玉树突然坐起身来:“我想上厕所……”
林瑯那时候正在开小差,被身侧人的动作拉回神识,就起了身给唐玉树留出下地的空位:“去吧。我把电影暂停了等你。”
唐玉树一溜小跑出了宿舍去。
他离开后,林瑯看到他的啤酒罐横倒在床上,急忙扶起时才发现已经空掉了。摸起啤酒瓶的时候,林瑯又看到唐玉树身下躺过的位置有块干脆面的碎屑和一张糖纸,一并顺手捏起来丢在了床边的垃圾桶里——皮糙r_ou_厚的,估计扎到了也没有感觉。
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1:23。
林瑯打了个哈欠。眼皮沉重不堪,索x_ing在等唐玉树回来的时候闭目养神片刻。
可是再睁眼时,林瑯却看到许久未见的大雨坐在床头上。
之所以判断的出来是梦境,是因为梦中没有刚刚现实里的明亮光线,只有微弱的冷光,柔和地勾勒着那个曾在梦里忠诚守候自己十余年的大雨的轮廓。
林瑯瞪大了眼,一股无名的热浪涌上头,泪腺被挤压得发胀。
“大雨?”
潜意识里还知道这个梦境会是短暂的,会是在片刻将被回来的室友叫醒的。
可即使是一秒,林瑯都想抓住他。
“你到底去哪儿了?”
快要缺氧的男生,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推开怀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玉树啊。
第17章 替身
翌r.ì醒来的时候林瑯就想要杀了自己。
这次不需要唐玉树的提醒,林瑯就清楚地回想起自己……昨晚又发酒疯了。
从床铺上起身,林瑯先循例检查了一下自己——没有尿床。又探头看了看唐玉树的床铺——他不在宿舍里。
窗外的yá-ng光过分明亮了,十分刺眼。
林瑯带着满头烦躁从蚊帐中钻出来下了床去,端好自己的脸盆摘下毛巾走去了水房。
进水房看到唐玉树之后林瑯的心情才舒缓了好多。
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西装,与平时T恤短裤的那种高中生打扮完全不一样。他没注意到林瑯,只是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
林瑯心里给他打了个好评——飒爽。
把脸盆摆在唐玉树身边的时候他才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于是他又转过脸来给了镜子外的林瑯一个笑脸,“我……今天要去公司,要去跟陈逆见个客户。”
“哦。”
“晚上我……回来?”
林瑯不解他句子末端的疑问语气——回不回来问我干什么?但是也不想他不回来,林瑯是这么说的:“那我等你一起吃晚饭。”
唐玉树继续打理着头发,没接林瑯这句话。
林瑯不知道他这个态度是默认,还是不置可否……
林瑯刷牙的时候唐玉树丢下一句轻飘飘的“再见”,就转身拐了出去。
相较往r.ì……今天这种状态林瑯觉得类似于……“失宠”?
气压不太对。
换了一身皮,怎么连唐玉树都不像了?
洗漱好回到宿舍放好东西,林瑯没有急着去吃早饭,而是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直到看到唐玉树骑着他的爱车从地下车库出了来,径直由北门出了学校去。
——“大雨,你到底去哪儿了?”
——“你找的人不是我。”
他的力气用得不大,像是怕弄疼自己一般温和。
可推开得不容抗拒。
醒转过来的林瑯吓了一跳。
唐玉树说:“怪我蹲太久了……你已经睡着了。我怕吵醒你,就把灯和pad都给关了。”
林瑯连声道歉,逃也似地回了自己床铺上。
他推开自己的那个力道里,林瑯甚至感觉出一丝怒意。
林瑯相信自己的直觉——唐玉树一定是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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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谢地——临近中午时,在断粮边缘挣扎好多天的林瑯,接到了一个合作过的杂志临时来约稿子:“一万字短篇。今天下午4点前能给我们吗?”
任林瑯再才华横溢都没办法保证成稿这么快……不过林瑯还是先翻动了一遍自己卡顿的电脑,之后给出了答复:“可以。”
平时有记录碎片灵感的习惯,闲暇时也喜欢用写大纲来练手,久之,电脑里就堆起了许多半成品稿件。林瑯拿出一篇来通顺了一遍剧情润色了一遍文笔,4点时踩着线发给了编辑。
10分钟后编辑丢来一句“完美通过!”,并当下就感恩戴德地给林瑯转了1500块的稿费。
林瑯吓一跳,确认道:“1500?”
编辑回复:“没错,您拿着就好了。本来这个位置是给一个千字300稿酬的S级当红作者留的,结果她又给我放鸽子了!她今年已经放我8次鸽子了!8次!本来国庆前最后一天就要j_iao稿的,结果到今天上午我都联系不到她人!今天下午6点要出菲林,恕我不能奉陪!”
林瑯算了两笔账:
第一笔是这本杂志的这个专栏位置的稿费预算——千字300……那么万字就是……3000?林瑯不仅感慨: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到达S级作者的地位?一个月写两三个短篇就能活得很滋润了。
第二笔是这个S级作者的旷工频率——以杂志社的工作流程来说,10月初出菲林就意味着是11月的刊。11次约稿旷了8次?
编辑的怒火显然还没熄灭。既然逮着林瑯了,索x_ing一吐为快:“这个S级作者本身根本算不上有S级的实力!3月刊她没放我鸽子,但j_iao来的稿子根本不能用,我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她说她看不懂,说让我给她修改做个示范——好!我为了不耽误出刊,我修改了,我活活修改了一大半!她倒是甩手掌柜当得清闲!我当时就该只给她结算1500——有一大半都是我给她写的!”
林瑯不解:“那你们为什么非要跟她约稿啊?”
“知名度高,后台硬,主编点名要的!这事儿说来也好笑,你知道这个作者怎么红的吗?抄袭!剽窃了一个漫画家的故事,把角色名字一换,把台词洗一遍,就送去参赛了,还拿了当年的新人大赏!那组委会的评委们就算饱读诗书,也没办法保证看过原作啊——况且人家是跨圈抄袭。那漫画家后来把这个作者给告了,倒霉的是还败诉了——因为的确一个字儿都对不上。结果舆论最后在这个新人作者背靠的后台资本营销之下,反而变成了‘出道三年漫画家霸凌文坛新人’——这个作者就这么红了……反而是那个漫画家凉了,还被业内半壁资源联合封杀……听说现在不得不封笔,去上班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