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15章
仙仙桃
3 年前


染蘅于鸿蒙六十一年王侯鉴日,被帝女雀选定为国位继承人,彼时她尚未满七岁。
在国位继承人未确定之前,每位身具灵根的贵族子女都有资格参加由御兽主导的国位继承人资格鉴定式,即使鉴定失败仍可参加其余国家要职的选拔考试,没有任何损失,因此每个名门世家都会积极应对这一大盛事。
但与其余早早便开始出没于社交场合,为今后仕途生涯做好准备的同代贵族子女不同,染蘅一直到被选定为下一代青阳国主那日才正式进入了公众视线,她也是在那之后才正式结识了炎炘、钧珏、寒涟——
钧珏于鸿蒙五十八年王侯鉴日被选为国位继承人,寒涟于鸿蒙六十年,加上染蘅,她们三人均是在自身六岁那年被御兽选中,而最后一位于鸿蒙六十二年成为国位继承人的炎炘则是在七岁那年被选定。
御兽挑选的是具备天生慧根的无双逸材,其鉴定结果并不能依靠后天努力来进行改变,因此每位贵族子女都只有一次被御兽鉴定根骨的机会。
染蘅参加国位继承人资格鉴定式之前,所有除她以外的同代青阳贵族子女都已在早前接受了鉴定,结果无一例外都是不合格——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正是因为其余同龄人都无法胜任国位,才会有今日成为国主的染蘅。
在那些同代贵族子女前仆后继地赶赴太乙城接受资格鉴定的年头,染蘅一直跟在她的两位祖母身边修行,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而在染蘅成为国位继承人之后,她的这段经历便被当做佳话广为流传,她也因此获得了’天赋异禀又日夜勤勉,出生不凡却不慕名利‘的民间美誉,奠定了良好的民心基础。
“主上本是天选之材,文韬武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厨艺与医术也高人一等。主上也知微臣姑母宋椿萱乃上代鼎食轩主事,苍主事…也就是微臣表哥,自幼便受姑母影响,把成为这一代鼎食轩主事作为奋斗目标。”
“微臣表哥晕血,虽具灵根,却难以在武艺方面进一步深造。他把所有出人头地的筹码都赌到了厨艺之上,也渴望凭此得到他双亲的认可,然而同代当中,已有卓尔不群的主上。所以表哥自他双亲嘴里听来的从不是对他能力的肯定,而是微臣姑母她们对主上接连不断的颂扬…”
“简单来说,便是微臣表哥嫉妒杰出的主上夺走了他双亲的喜爱,而非主上在无意间冒犯了他……”宋远寄越说越替苍术感到羞愧,说到最后脑袋都快垂到地上。
“……幼稚。”染蘅沉默了半晌,才吐出了她对苍术的评价。
染蘅与苍术的阿母宋椿萱接触的次数并不多,印象中的宋椿萱只是一个每次见到她都会笑吟吟塞她可口点心吃的和蔼长辈,但对于苍术的阿娘苍柔,染蘅却不可谓不熟悉,因为苍柔乃是上一代青阳国主染荨的钦定近臣,现青阳国唯一的卫国公。
染蘅自幼乖巧懂事,聪慧守礼,深受各家长辈喜爱,她也早习惯了尊敬长辈向她投来的赞许目光,但她却没有想到,太讨长辈喜欢也会给自己惹来大麻烦。
好在心理幼稚的苍术泄愤手段也十分幼稚,无非就是模仿她,挤兑她,让她看见他就不愉快…说是嫉妒,却又在她受伤晕倒时第一个冲上来救援,看来只是单纯的心怀不忿,并非真的想看她穷途落魄。
“主上所言极是。”对于自己外表高大、内心稚嫩的表哥,宋远寄也常常感到头疼,不过他表哥认真严肃起来,还是有那么些风范的。
“罢了,不提他了。”染蘅扶着床栏,站起了身,“你出去让翳凤郡郡长和漫花县县长都退下吧,凶兽才刚刚消亡,安抚民心更为重要,但切记不得宣扬獦狚之名。若是贸然透露獦狚复活一事,必会引起民众恐慌,况且尚不得知其余十一只凶兽是否还存活。”
“我回太乙后会颁布诏书,调遣国都与城中的部分致诘师到各大郡县驻扎,今后每旬末各郡县的郡长、县长都要连同派遣的致诘师向我汇报治安情况,你也提前告诉他们做好相应准备。至于那郑姓女妇…等我传唤时再放她进来。”她可没有坐在床上召见良家妇女的癖好。
宋远寄领旨退下后,染蘅便披上氅衣,走到桌边,端起桌上的药碗缓缓饮下。
染蘅因中毒流血而晕厥,昏迷后又被医师放血排毒,此时身子仍处于气血两虚的状态,也无力再对自己变回原貌的发色、眸色进行伪装。
护送她来医馆的过程极其隐秘,在不知情的县民眼里,她仍是宋远寄口中的“曲指挥使”,若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见郑香芝才是最为稳妥的做法,但事关獦狚的过往,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加上要兑现她对獦狚的承诺,也不得不亲自见郑香芝一面。
“獦狚暗示的真相,是否真如我所想那般?”药苦身疲,令染蘅心生忧虑,“此等逆天改命的禁术,若真存在,又有谁能掌握……”
心中隐有方向,但要锁定目标仍如大海捞针。身子虚弱不宜伤神费脑,染蘅暂且将其抛之脑后,将药碗中的汤药饮尽后,便坐上一旁靠椅,传唤郑香芝进屋。
“但愿你和它的故事,能给我提供一丝灵感。”


第23章 回城
染蘅很少有机会亲耳聆听他人讲述自己的故事,她还是一株草时没有见过任何人,成为人后又与大多数人保持着距离,她不曾真正走进他人的世界,他人也不曾涉足她内心的净土。
在郑香芝之前,唯有一个人曾向染蘅毫无保留地袒露过自我,彼时她和那人都尚且年幼,体表特征都没什么特别,她们在两仪苑意外碰面,没有互换姓名,所以也不知坐在彼此身边的赏花同伴与自己乃是远亲。
那时的染蘅也是静静听着,或听那人唾弃自己的怯懦,或听那人倾诉自己的情思,或听那人展望自己的未来…她听得虽认真,却觉得那人天真又可怜。
怎会在尚且懵懂的年纪确定自己的一生所爱?又为何要将自己的情绪交由另一个人左右?一厢情愿地规划着以后的生活,又怎能断言心心念念之人想法与自己相同?
爱这种漂浮不定的情感,染蘅不懂得,这些年见到那人屡撞南墙后,她更不愿懂得——它会使人愚昧,令兽愚钝,就像为一份旧情而包庇罪恶的郑香芝,就像为一份执念而舍弃性命的獦狚。
徘徊在黑白之间的她,决不愿为情爱而丧失理性,铸成大错,只因一朝成恶,便终生难复。
很遗憾,郑香芝与獦狚过往的故事虽然完善了獦狚的形象,却没有给染蘅提供任何锁定幕后真凶的灵感。
郑香芝愿意向她袒露自我,也不过是屈于权势,无可奈何,而不像当年炎炘那般发自肺腑。想来也对,若她不是一国之主,又哪来的权利逼迫他人单方面揭露不愿启齿的秘密?
郑香芝战战兢兢的叙事模样,实在让染蘅难以提起究问的兴致。告诉郑香芝现在她的处境尴尬,特许其全家迁到隐龙林定居后,染蘅便挥手让其自行退下。
凶兽现世非同小可,今后对策还得与其余三位国主秘密协商,若非染蘅现在身骨虚弱,不宜隔空传音,又被摸清她性子的染荨勒令禁止即刻动身回城,恐怕她已坐在宋远寄的契兽海东青背上,连夜朝太乙城赶去。
“杜郑氏,等一等。”
一个无权无势也无灵力傍身的平民家庭迁移到卧虎藏龙、非贵即富的国都定居,绝无听上去那般美好,郑香芝正为自己全家今后的日子忧心着,推开房门前又被身后蓦然响起的声音吓到惊魂。
“国…国主,您还有什么吩咐?”
我有这么可怕吗?你看到獦狚都没这么大反应吧…
见郑香芝哆哆嗦嗦地转过身来,自问面目还算和善的染蘅忍不住腹诽。
其实也怪不得郑香芝如此提心吊胆,灵力即是支配、主宰之力,灵力越强的人,便越容易被民众顶礼膜拜、奉若神明,在漫花县这等并非郡城的偏远村县,也就只有县衙会有个别灵阶低下的笃信士出没,向来循规蹈矩的郑香芝哪曾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国主召见,而且还是以罪妇的身份。
再度听闻獦狚已殁的消息时,从尘封记忆中找回理智的郑香芝心中只余下了后怕,若是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害了妹妹和杜家,她真是死也不足为惜。
尽管染蘅没有问责她隐瞒獦狚藏身地不报以及怂恿獦狚挟持人质逃跑之罪,还恩许她们郑、杜两家移居国都,受军方庇护,但谁又能保证她面前这位气血不足,仍未折损美貌的年轻君主会不会突然翻脸?因为她们本就非亲非故,地位天差地别不提,她还间接害其负伤中毒…
“咳…”面对完全屈服在自己君威之下的平民百姓,染蘅越发对自己接下来要问出来的问题感到窘迫,轻咳一声驱散内心的别扭后,她故作严肃道,“你们漫花县可有什么赠人的特色礼物?”
原来是虚惊一场,不过…我这算提前知晓了一件尚未昭告天下的大事吗?
郑香芝忆起自己在医馆等待染蘅醒来时,有听到周围互相交谈的霁凤卫提到“夫人”一词,只是当时过于紧张不安,没有细思其中深意,她微微抬头瞄了眼染蘅额间的镀金契印,心中更加了然,联想到那个走到哪都念想着自己的人,顿感染蘅也没那么可怕了。
“赠人之礼都大同小异,但个中心意却能独一无二,若国主愿以素心相赠,何不亲自动手一制?”
为谢染蘅大恩,郑香芝奉上了此次召见过程中她最为真诚的一句话语。
*
八日清晨,染蘅在将士的护送下安全返回了太乙城。
宋远寄接受了安顿郑香芝一家的任务,未能与染蘅同行,近身保护染蘅的职责便落到了余下官职最大的苍术头上。
说是近身保护,但二人一路上也没什么交流。染蘅灵力稍有恢复便收到了染荨的传音,直到过关之前都还在被染荨斥责行事莽撞;而苍术纯粹是因为晕睡太久,无颜在染蘅面前抬头,假装在专心指挥苍雕飞行。
进城之后,终于从自家亲尊魔音穿耳的摧残中逃离出来的染蘅,叫住了正欲借故把染蘅甩给后方霁凤卫,独自遁回鼎食轩的苍术:“苍术,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与植物共生的青阳国人,生活技艺以厨、医见长,从小跟在前代卓越长辈身边学习的染蘅,在这两个方面的造诣更是不输于人。赶路期间,染蘅就一边应付着染荨,一边思索着两个与医术有关的问题:獦狚爪牙中注入的毒素究竟是不是来自草木?如果是,又来自哪种毒草毒木?
染蘅出行前也咨询过为她急救的将士,调理的医师,得到了诸如“毒性不强,但中毒者不易凝血”“若未及时处理,轻则失血昏迷,重则失血身亡”等答案,但一问及这与什么毒草的中毒症状相似,却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想来并非是生长在青阳的草木,也并非是书本中收录的常见异国毒物,权衡之后,染蘅便想让苍术来暗中调查具有这种中毒症状的事物。
论收集情报,什么私人情报组织都比不过国主身边的两支精英近卫军,但精英总是受人瞩目,调查并不比私家暗卫方便,加上染蘅也有不得不低调行事的理由,便只能将此事暗中托付给苍术去完成。
如果可以选择,碧槿背后的碧家当然更值得染蘅信赖,但因碧槿成了自己的钦定近臣而跻身为青阳名门第二的碧家,现在正处于被各门各户积极拉拢的高峰期,暗地关注着碧槿和碧家动态的耳目绝不在少数,可明面上与她互不对盘的苍术却没这个烦恼,毕竟谁会把关乎存亡的重要事情交给自己的死对头去办——事实上若无獦狚的这场风波,染蘅也不会正视苍术的存在。
就连苍术自己也不敢相信,听清染蘅的吩咐,他先是目瞪口呆,后是惊喜若狂,最后才小心确认道:“主上确定没有找错人?”
“…确定。”染蘅被一脸兴奋的苍术盯得毛骨悚然,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所做出的决定。
“多谢主上信任,臣一定不辱使命!”察觉到了不妙的苗头,苍术连忙应命。
调查书本中都未曾记录的事物并非易事,染蘅没有要求何时完成,只让苍术别走漏风声,哪怕面对苍家之人,也要做到最大限度的保密。
尽管曾对染蘅有诸多不满,但为臣者又有几个不想得到国主的赏识,以此证明自己的才干?苍术十分看重这次委托,他没有多嘴询问任何,只再三向染蘅保证自己会竭尽全力。
“——啁。”
刚向苍术交代完注意事项,天际中便传来了一道熟悉鸟鸣,帝女雀感应到了染蘅的气息,特意飞来接她回宫。
“雀儿,你来得正好,快送我回晓妆羞。”
帝女雀一来,就用不着其他人护送,染蘅在关口就地解散了队伍,放连日奔波的将士各自休息,随后便乘上帝女雀,径直飞往枯荣庐。
平旦之时,乃昼夜交替之际,居住在太乙城的白藏、玄英国人此时都陆续归宅沐浴,迈入梦乡,而酣睡半晌的青阳、朱明国人此时则陆续醒来,洗漱更衣,街道上除了少数负责巡逻治安的卫兵,便再难见到其他人影。
相比回城路途中的不得安宁,染蘅返回枯荣庐可谓一路寂静,或是嗅到染蘅身上散发出的浅淡药香,帝女雀在飞行过程中也不吵不闹,似乎很害怕它的尖锐啼叫扰了染蘅清幽。
少顷,染蘅便降落在了枯荣庐三层。两名霁凤卫正守在梅衰厢外,保卫着屋内之人的安危,见到染蘅,刚要行礼问好,就被染蘅摆手制止。
“别吵到她。”
染蘅用口型传达出自己旨意,二卫顿时点头,面上还隐有激动。染蘅只当这是二卫几日未见到她而造成的兴奋表现,让帝女雀在外自由活动后,便径自走进了晓妆羞。
昨日全身涂满了药膏,整日不得洗浴,虽然出征一趟带回了满腹心事,但在着手攻克这些难题之前,染蘅必须洗涤疲惫的身心,以梳理自己纷杂的思绪。
虽是这般打算,但才刚褪去衣衫,便听闻房外传来一阵仓促凌乱的脚步声,染蘅无奈一叹,遂重新穿好里衣,望向匆忙闯进她视线的那位娇小玉人。
“雪黛,我不是说过,进这间房之前要先敲门吗?”


第24章 垂泪
晓妆羞内,芳香弥漫,烟雾缭绕。一名青丝高盘,不着一物的秀颀女子此时正双臂环抱于胸前,半身浸泡在蒸腾着热气的兰汤香浴中,任由侧坐于她身后阶梯之上,有着仙子般不凡样貌的玲珑玉人为其擦洗肩背。
秀颀女子面色羞赧,玲珑玉人手法轻柔,本是一幅引人遐思的艳丽景观,却因为女子遍布全身的血痕淤青和玉人眼底溢出的晶莹泪珠冲淡了旖旎。
“雪黛,你就别哭了,这些伤真的不疼,再过几日就愈合了。”
染蘅有苦难言,自她迫不得已踏进浴池,再度褪尽衣衫起,飘来她耳边的啜泣之声就没有断过,把她的心湖扰得动荡不已。此时她多么希望能够回到一刻钟前,告诉那时的自己,千万不要心软放雪黛闯入晓妆羞,否则将追悔莫及——可惜她并不具备这样的神力。
常言道,种何因,得何果。害染蘅陷入如此窘境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事情还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日染蘅带队离城走得潇洒,被她留下来维护青阳宫秩序的曲照夜却开始不得安宁,因为自那以后,每当雪黛与她打上照面,都会央着她传音询问染蘅的状况。
曲照夜牢记染蘅’勿滥用戒章‘的叮嘱,却又不敢拒绝雪黛这位预备国主夫人的要求,再三权衡之下,她还是在自己认为稳妥的时间,向必定跟随在染蘅身旁的宋远寄发送了传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