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过了没多久,那边传来了轻轻的吸鼻子的声音,还不止一次,而是好几回。
明舒愣了愣,乍一听还以为宁知在哭。
宁知是侧身对着这边的,故意不给看,那时脑袋上还装模作样地戴着一顶白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都快挡住了小半张脸。
瞧不清楚到底是咋了,明舒稍稍觉着不自在,当对方跟老师顶嘴时是故作坚强,这会儿反应过来了正委屈得很呢。她迟疑半晌,犹豫要不要过去问问,衡量了半分钟还是划拉几下长腿,将带滚轮的办公椅滑到那边去,在靠近宁知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知道这是冲着自己来的,宁知不耐烦地背过身去,看都不给看一眼。
且差不多时候,这人又吸了两下鼻子,肩膀还耸了耸。
明舒偏头凑近些,斟酌了下,小心地轻声问:“哭了啊?”
宁知不理人,直接扭头别开脸。
明舒不死心,又试探地问:“生气了是不是?”
对方闷不吭声,朝旁边退开半步,离远一点。
明舒再拉近距离,扯扯小姑娘的校服衣角,故意没事找事地说:“喂……”
宁知脾气大,立马就拍开她的手,力道还挺重。显然是不乐意被碰到,讨厌这种无缘无故就套近乎的陌生人。
明舒微微吃痛,可不收回手,再拉一次衣角,温声细语地开口:“小孩儿,理我一下。”
宁知不耐地转过头,一脸紧绷地瞪她一眼,“你烦不烦?!”
还好,不是哭了。
是吹空调冷到了。
这一年的崽儿还嫩得很,虽是同龄人中的高个子,可脸还是稚气未脱的青葱模样。许是太气了,她眼角有点红,身上隐隐显露出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戾气。
彼时的明舒还不是后来成熟稳重的工作室老板做派,仍是个爱管闲事的热心肠。明舒不介意宁知的不礼貌,见此就松了一口气,停顿片刻,柔声说:“消消气,老师早都走了。”
宁知不吃这套,又转过身去。
明舒好心宽慰:“其实也没什么,别太在乎了,挨顿骂就过去了。学校不会怎么样,老师吓唬你的,没事,不要怕。”
宁知理理衣角,依然不应答。
明舒问:“要不要坐会儿?旁边有椅子,我帮你搬一个?”
宁知这才回头望望。
明舒说:“你们老师估计晚点才会过来,悄悄坐一坐也不会被发现。”
思及这位先前一直在看戏,小孩儿仍旧不愿给她好脸色,语气硬邦邦地回道:“不用你好心。”
明舒说:“我不会偷偷告状。”
宁知挺有志气:“不要。”
“真的,”明舒小声说,看看窗外有人没,嘴里信誓旦旦,“我保证。”
宁知再往旁边挪动半步,“离我远点。”
先前离得远了,加之视线角度的原因,明舒并未看清小姑娘长啥样,这会儿靠近了,对方又总是躲着不给瞧,明舒也没有完全看清这人的脸,只大致瞅了几眼,没到能记下对方的程度。
明舒亦不太在意这些,不是非得扒着人家瞅个彻底才行。但她也没真的就离远点,还是守在旁边,转而又问:“那要不要喝水?”
宁知非常有骨气地拒绝:“不喝。”
明舒当做没听见,还是起身为其接了杯水,而后放在宁知面前的桌子上。
宁知不伸手,碰都不打算碰。
明舒不强求对方,只倒水,不做别的了。
办公室里沉寂,外面的过道上倒是不时有三五成群的学生结伴走过。有的人好奇地转头看向这里面,透过窗户玻璃打量她们,好奇这是怎么了。
中学生们对身边的任何事都充满了探究的心,尤其是对这种同学挨训罚站办公室的事感兴趣,偶尔还有人扒到窗外往里探头,凑热闹不嫌事大。
明舒任由那些人随便看,大大方方地坐着。宁知却很不喜欢这般待遇,脸色沉了沉,默默往门后的角落里藏起来。
明舒提醒:“别站那里,等会儿如果有人推门进来,小心磕你脑门。”
宁知顿了顿,思忖须臾,走到饮水机旁边站着。
明舒笑笑,转过去面朝小孩儿,直白问:“犯得着这样么,我得罪你啦?”
宁知不声不响地掀起眼皮子,斜睨她一眼。
“我就是来等人的,没想能撞上。”明舒解释,摸出手机看看时间,算着萧何良哪个时候可以过来找自己,然后继续说,“我不是故意的,如果早知道你们要来这儿,我就晚点再来了。”
宁知又低下头,满不在乎地看看地面。
明舒径直问:“你是不是因为我在这儿才那么窝火啊?”
宁知对这些话左耳进右耳出,慢悠悠垂眼再瞅向自个儿的脚尖。
明舒不死心,“问你呢,是因为我不?”
宁知再瞄她一次,嘴唇动了动。
明舒讨嫌得很,没眼力劲儿地追问到底:“是我惹你了么?”
宁知:“……”
明舒:“说话。”
宁知抿抿唇,再扯了下校服。
明舒将胳膊放椅子靠背上搭着,再把下巴搁手臂上,偏头瞧向那一方,拖着声音喊:“小同学……”
宁知不想再听她叨叨了,没好气地说:“没有。”
“真的?”明舒有些不相信。
宁知厌烦回道:“爱信不信。”
明舒:“哦。”
小崽抬抬头,下一刻又低下去。
明舒:“那行吧,不是我的错就可以了。”
宁知不客气地说:“你很啰嗦。”
明舒扬扬眉毛,“有吗?”
小姑娘懒得回答了,干脆背过身对着墙壁。明舒眉眼弯弯,盯着看了会儿,最终还是不逗孩子了,温吞地划拉回原先的地方,待再拿起手机了,蓦地又想起什么,转身认真说:“你们老师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应该不是那意思,不是真的为了指责你,看开一点。”
宁知默然,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明舒眨眨眼,正儿八经讲道:“其实长得好看也是一种优势,以后能做的工作还是很多的,比如……”
话到一半,明舒停了两秒钟,仔细思索各种可能。
宁知于这时再次看过来,想听她还有哪些废话要讲。
明舒唔了两声,接着说:“比如你再长高一点,将来也可以当模特,要是能有个一米七八、七九,那还是很不错,保不准哪天就是国际超模了。”
宁知嘴唇翕动,许久,“嗯。”
明舒再饶有兴致地介绍了一番模特的前景,举了几个例子,什么吉赛尔·邦辰,什么娜奥米·坎贝尔,总之一大堆有的没的。末了,她还说:“我以后要当服装设计师,这一行就跟模特息息相关,出色的模特就是设计师的缪斯,能懂不?”
宁知刻意唱反调:“不懂。”
听出这是假话,明舒笑笑,随后就趴桌子上看手机了,不再多讲其它的了。
宁知杵在原地不动,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由自主就用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自己的食指侧面。
小孩儿聪明,察觉出明舒是假意装成那个话多的样子,是在缓和氛围的,她偷偷打量了明舒几次,时而看明舒的手一眼,时而看看别的地方。
萧何良几分钟后就散会过来了,到这儿来找明舒。
这年的萧何良还不是宁知的高中老师,距离那时还差两年,萧老师进门后就发现了被罚站的宁知,可没过多关注,而是走上前拍拍沉心于手机不可自拔的明舒。
明舒吓了一跳,见到人就赶紧收起东西,不让萧老师看到聊天内容。
“萧叔。”她敛敛神色,喊道。
后面还有其他老师跟进来,全是初中部的语文教师。
宁知是认识萧何良的,知道那是高中部的语文组组长,以前也见过几次。
萧何良带着明舒离开了,父女俩头也不回地出门。
明舒没太上心角落里的小孩儿,本来就只是碰巧遇见,哪里还会在意那么多。
那天,宁知干站在办公室等,直至班主任回来以后又被训了一顿才得以解脱。
她还是坚持不道歉,后来是那个男同学先低的头,她执拗不接受,连个好脸色也不给人家。老师们拿着没办法,她年纪小,除了批评教育没别的可行的招儿,之后还是算了,不再追究。
那事便告一段落,最后双方都没怎么样,班主任给两边的家长都打了电话,宁家那边是通知的宁爸。宁爸哪会管女儿,那时不晓得哪儿快活去了,接电话就是应付老师,挂掉来电后一个字都没记住。
第一次相遇还算印象深刻,不失为一次有意义的回忆,至少对宁知而言是这样。
当然了,仅仅是有印象而已,没到上升至发展感情的程度。初一的宁知才多大点,小孩儿压根没那方面的心思,对明舒的唯一想法不过是那人比较聒噪罢了所以才会记住明舒。
她俩在此之后还有几次相遇,都是在学校里碰到的,但明舒没认出宁知,早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了。她们每次只是擦肩路过,一次都没说上话,不曾像办公室里的那次能有短暂的j_iao谈。
宁知不会向明舒打招呼,一次都没有。崽儿自尊心强,总记挂着被明舒围观挨训,每一回见到明舒都下意识觉得太丢脸了,加之对方亦从来不正眼看她,连个眼神都不给,她便硬气地回以漠视。
大三那年明舒去一中比较勤,主要是到学校找萧何良帮忙的。当时她下一年就大四了还打算换专业出国留学,明义如不同意,想让她进公司继承家业,加上生活中的一些小摩擦,母女俩想法不合,一度冷战数天。明舒想让萧何良劝劝明义如,还是希望亲妈可以支持自己。
宁知自然不清楚这些事,很多时候只瞧见明舒提着Z大东门买的蛋卷来学校,以为只是寻常地找人。
再接下来就是关于秋天的来历了,差不多是一年后,也就是距今七年前的一天。
那天宁知陪同学在街上闲逛,碰巧就遇上了明舒。
再次现身的明舒怀里抱着一张毯子匆匆往宠物店里走,但还没进店门就被拦下了。
隔着较远的距离,宁知不知道明舒在干嘛,只瞧见明舒对着店员比划了什么手势,而后揭开毯子给店员看了眼。
店员摇头,为明舒指了个方向,似乎是让她去哪儿。
明舒很快就转身朝那个方向去了,边走还边将毯子往肩上搭。
毯子里藏着活物,有东西动了动。
宁知细细盯着瞧了几秒钟,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条没毛的丑兮兮的小狗。
那狗身上脏得很,明舒也不嫌弃,紧巴巴搂着。
宁知皱眉,目送一人一狗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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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明舒是在人工湖畔捡到秋天的, 也就是自家别墅附近,偶然路过时就在垃圾桶旁边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狗狗。
当时的秋天才满月不久,体型跟普通的小狗差不了多少, 它遭受过诸多可怖的虐待, 被发现时不止是毛都没了, 它腿上、背上还有腹部都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伤口,连脑袋也被沥青封裹上了——虐狗的那个死变态想借此结束它的生命,打算用沥青封住小家伙儿的鼻子和嘴巴, 然后将其活活憋死。
得亏死变态手段不过关, 没能真的把小狗的嘴鼻等呼吸部位全堵住, 不然秋天早没气儿了,哪还救得回来。
明舒打小就没养过宠物,捡到秋天后也不晓得究竟该往哪儿送,最初的念头就是记起一中后街有家宠物店, 便用毯子包住臭烘烘的秋天跑这边来了。
宠物店不敢接收秋天, 一来是没救治的法子, 对此束手无策, 二来是担心秋天有传染病如细小等,怕收留它进店后会传给别的狗。店员为明舒指了条路, 告知不远处有家小规模的宠物医院, 让去专门的医院看看。
明舒便抱着秋天到宠物医院去, 找医生救治小家伙儿,掏钱缴费, 费心费力地转悠了一个白天。
医生为秋天清理沥青就耗费了大量时间, 那玩意儿粘得太紧了,不能硬扯,只能用饱和脂肪酸将其溶解, 然后再慢慢清洗。
秋天疼得嗷呜嗷呜叫,反应很是激烈,打下手的护士都快摁不住它。
明舒一直拧紧眉头,站在旁边也做不了什么。
清理完沥青,接着还有一大堆繁杂琐碎的工作,用棉花团擦拭污渍,为伤口消毒、缝合,帮小家伙儿接骨。医生告知明舒,伤得这么重肯定是要做手术的,秋天腹里有化脓的迹象,估计要开刀才行。
治疗需要一大笔费用,七年前就预计花费超过小几万了,宠物医院那边从明舒的打扮就看出她应该家境不菲,便询问她个人的意见,治还是不治,要治的话需要多少钱。这要是普通人,医院一般就建议安乐死了,或是让带回去送小狗最后一段路,毕竟大部分寻常家庭不会花这么多钱在一条毫不相干的流浪狗身上。
明舒自是选择继续救治,虽然当时她还是个学生,与家里冷战后明义如女士已经不怎么打钱给她了,但她卡里还是有一小笔闲钱,几万块钱换一条小生命还是能接受。
由于伤势太重,秋天必须长期住院,等伤好了才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