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完美的我今天也在反思-第34章
抖 阴
1 年前


“不用。”
“还是喝点吧,你嘴巴都干破皮了。”
他的嘴唇确实有些干燥,便依言接了过来,一边继续望着窗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飞机降落之后,康时便听到一阵尖叫,机场挤了一堆池耀的粉丝,手里的广告牌晃的他眼前晕眩。
居然池耀也今天下飞机。
方曼和池定华都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池柔柔则牵着他很自然地往门口走。
他不声不响,只是嘴唇抿的更紧了。
“啊,妈妈下飞机啦。”前往出口的时候,池柔柔一边挽着他,一边开着视频电话,语气自然无比:“给你看看爸爸。”
手机一下子怼到他的脸上,视频里的小家伙立刻攥着小手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的心却跟着沉重下去。
今日有些堵车,车子的鸣笛声一声皆一声,他有些头痛地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
车子在秋园停下。
这边小区相对安静很多,而且空间大父母都在,还有一些佣人。对于池柔柔来说,人越多,康时接收新记忆的速度也就越快。
池柔柔先下了车。
康时没有下去。
他看到了外面晾晒的小衣服,院子里还有一个婴儿推车,旁边甚至丢着婴儿的小鞋子。
池柔柔此刻的做法,几乎与那股力量无异。
池柔柔先下了车,回头来看他,脸上绽放出笑容:“快来,囡囡还在等我们。”
她洁白秀气的手朝他伸过来。
她居然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谎言,演得如此天衣无缝。
他几乎想直接拆穿她,但他忍住了。
他真的无法再面对那段过去,除了死亡,他想不到自己还能做出什么反应。
门上挂了一串木制风铃,发出细微的响声,声音似乎蕴含着某种规律。
但他此刻精神紧绷,无暇留意。
他们来到了室内,他看到了更多的婴儿用品,周围的佣人也皆换过,她似乎担心有人说错话。
其实根本无需如此,她联合身边人欺骗他已经不是一次两次,那些人都很听她的话。
书架上放着一个沙漏,细沙潺潺。
池柔柔笑眯眯地走向了落地窗边,摇篮里的小孩子,看上去十分娴熟地把孩子抱了起来。
他的眼皮跳了起来。
她根本没有抱过孩子。
他全部的身心都集中在她的手上。
这个女人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所有人在第一次面对这种柔软的小生物的时候都会下意识产生畏惧,畏惧的来源是担心伤害到她。
可池柔柔一点都没有怯。
从下车开始,她的脸上就洋溢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其实甚至不需要刻意扮演,她生的本就柔美,只要安静下来微笑,便是世人眼中贤妻良母的模样。
全程,从越过门口,走过院子,跨入门内更换拖鞋,然后叫着:“宝贝,有没有想妈妈呀。”
轻巧地走向摇篮,抱起婴儿。
所有动作皆行云流水。
他下意识朝她走了过去,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去看,是一个洋娃娃,洋娃娃的眼睛很大,不知道是不是坏掉了,长长的睫毛正在有规律地忽闪忽闪。
他盯着看着几息,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抬头继续走向池柔柔。
摇篮的位置靠近餐厅,康时走过去,担心她会把孩子摔着,道:“我来吧。”
“你还记得你女儿啊。”池柔柔撅起嘴瞪他,康时伸出手,垂着睫毛说:“我看看。”
“那你小心点啊。”池柔柔还一本正经地担心:“也不知道你现在还会不会抱她了。”
康时自然是会抱孩子的。
在这个虚假的世界,也许只有刚出生的小婴儿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小家伙被教的很好,看到他就咧开小嘴儿笑,小手攥着,奶声奶气:“啊。”
他忍俊不禁,耳边听到了规律的滴答声,下意识抬头看向厨房,道:“是不是漏水了。”
“哦。”旁边的人立刻解释:“水龙头坏掉了,已经去找人了,很快就会修好。”
他点了点头,外面传来声音,似乎是有人来了。
方曼走了过来,道:“孩子给我吧,来。”
给她康时还是放心的,他松开手,指腹擦过婴儿嫩嫩的脸蛋,眼神变得温暖了很多。
“有客人来了。”有佣人提醒,池柔柔顺口道:“谁啊。”
“是以为姓肖的先生,说是找咱们小先生。”小先生显然指的是康时了。
他逗弄孩子的手落了下来,唇边的微笑缓缓收敛。
“阿时。”肖津很快走了过来,道:“你没事吧,池柔柔打电话的时候可吓死我了,一听你们下飞机我就立马过来了。”
他眼看着他快步走过来,蓦地往后退了一步。
肖津露出愕然的神色。
这一瞬间,康时的感官忽然被放到了无限大。
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沙漏倾泻的沙沙声,木质风铃发出的细微轻响,今日眼前晃动的广告牌,堵车时此起彼伏却规律到令人头痛的鸣笛声,还有此刻厨房里滴答的漏水声……
这些规律的声音在他脑中迅速放大,转瞬吞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意识到,这是一场大型的,强制催眠。
“我知道你没有失忆。”她的声音温柔地传来:“但我是真的想跟你重新开始。”
他早该意识到的,但他的精神太紧绷了,池柔柔又在一直点醒他留意那个孩子。
潜移默化地,那些东西皆成了背景音。
只要患者不愿意,没有哪个心理医生能够真的强制催眠。
一切。是从那杯水开始的。
她下了药作为辅助。
“忘掉吧,真的忘掉。”她说:“我们重新开始,接下来的记忆,一定是最美好的。”
他的意识逐渐荒芜了下去。
池柔柔,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一点都没有。
池柔柔托着丈夫的脑袋,轻轻放在枕头上。
他的目光半睁,却毫无焦距。
肖津神色有些紧绷:“你确定要这样做,强制催眠,可能会摧毁他的意识。”
“你我已经摧毁了他的意识。”她平静地叙述:“现在才是真正的拯救。”
他已经对她产生了应激反应。
她甚至都无法靠近他。
这只是她被迫采用的一种手段。
一种将他从崩溃边缘拉回,重新注入新生的手段。
她也是为他好。
“可是……”
“别可是了。”她说:“发挥你最后的剩余价值吧。”

作者有话说:
作者不是心理专业,一切全靠书里的一点皮毛,为了故事的完整性,会舍弃部分专业逻辑从创作角度出发,希望理解。
第 33 章 [V]
“忘掉吧,真的忘掉。”
真的忘掉吗。
“我们重新开始。”
还能重新开始吗。
“接下来的记忆,一定是最美好的。”
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康时,我喜欢你。”
……我还能再相信你吗。
他半开的眸子穿过了妻子的脸。
视网膜失去了投影功能,什么也没能留下。
尚且还存在,却好似无有感知了。
“你看到沙尘在空中翻滚,咆哮的风撕裂了干瘪的枯树。”
【这里也曾拥有一片森林。】他听到自己说。
“寒夜将至,你感到了寒冷。”
【我能看到沙尘的颜色,黄褐偶尔浅金。】
“你意识到此处已经不再适合生存。”
【它后面一定藏着天光。】
“你必须要迁徙。”
【黑暗并未完全降临。】
肖津额头渗出汗珠。他的精神世界太强大,即便已经一片荒芜,可依旧坚韧不拔。
“你感到了饥渴,口干舌燥,你开始向前跋涉。”
【白日热气蒸发,夜晚寒冰冻沙,地底有水。】
“你知道前方有一处果园。”
【这里还会下雨。】
“累累硕果汁水淋漓。”
【我能等到我的甘霖。】
呼吸压抑在昏暗的空间内,他的额头突突跳了起来。
没有任何精神科医生能在患者不愿的情况下进入对方的意识,更何况如今的患者一样是精神科医生,这于他来说是一场拉锯战,他必须足够碾压对方,才有可能成功催眠。
“在到达果园之前,你就会看到一条蜿蜒的溪流。”
【裸露的岩石上巨流冲刷的痕迹,我曾拥有一个瀑布。】
“你急需要水源!”
【我早已习惯饥渴。】
“继续留下来,你会死去。”
【这是我的选择。】
细细的抽气声响了一息:“你的爱人在前方果园等你。”
【她很好就够了。】
“她在等待自己丈夫的归来。”
【她会尊重我。】
“她忧虑,夜不能寐,她决定前来找你。”
【……不要。】
“你看到了她的身影。”
【不要。】
“继续留下,她将与你一同经历严寒与饥饿。”
“不要……”他痛苦地拧紧了眉心,修长的五指将被褥拧成狂乱的曲线:“不要。”
“她拥抱了你。”
【……】
“你看到了她美丽的脸,因为寻你而憔悴不堪,嘴唇干裂出血。”
【……】
肖津嘴唇发抖,目光死死聚拢在某一处:“你很担心她。”
【我很担心。】
“你不愿看到她因你而受苦。”
【我不愿。】
“你将随她前往新的家园。”
他的睫毛无助地颤动了起来,手指放松又抽紧,骨节微微发白。
“她爱你。”
【她爱我。】
“她需要你。”
【她需要我……】
“她希望你健康无忧,想与你相伴终老。”
【她希望我健康无忧,想与我……】
他的手指再次揪紧,光洁的额头暴起青筋。
“夜来了,寒冷让她发起抖来,黑暗让她感到畏惧。”
【……我会抱住她。】
“她将冻死在你的怀里。”
【……】
“她意识不清,开始喊你的名字。”
“你开始明白,自己不能再犹豫。”
“你还可以坚持,但她会死。”
精神世界的稍有松懈,泥土便瞬间流失,满无天日的黄沙一拥而上,将本就枯朽的树木吞噬殆尽。
男人脸色苍白地放松了下来。
他像是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一般,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攥的床单,然后,随着黄沙与干瘪的枯树一同陷落。
视线中再也没有任何颜色。
沙尘的黄褐与浅金也瞧不见了。
那抹天光彻底消失。
黑暗完全降临。
【……我愿前往她的果园。】
肖津脸色惨白地瘫软在椅子上,他剧烈地喘息,头痛欲裂。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缓缓被拉开,池柔柔立刻站了起来。
肖津眼眶通红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池柔柔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成功了,是吗。”
“你满意了。”
池柔柔嘴角上扬,她立刻绕过对方,却忽然被他握住了手腕。
肖津凝望着她:“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当然。”池柔柔说:“我已经跟所有人断了,肖津,你我也一样。”
“他的精神比你想的更为强大,我能成功是因为他最终选择了配合,这种情况下,只要幻想破灭,他就随时可能想起一切……池柔柔,你真的能骗的了他一辈子吗。”
“我不会再骗他。”她眸光流转,弯唇道:“相信你也不会再骗他了吧。”
肖津嘴唇动了动。
同为精神科医生,他太清楚今日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你觉得一切看上去很理想是吗。”他说:“对于他来说,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在黑暗虚空中走钢丝,他的精神世界完全塌陷了,一旦坠落……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会让他坠落。”池柔柔很坚定,她做什么事都这么坚定:“我真的会好好对他。”
“池柔柔……”
“做都做了,不要再婆婆妈妈了。”池柔柔挣开了他的手:“以后不要再出现,这是你作为朋友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
肖津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这段游走在良心与本能之间的煎熬岁月,就这样结束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池柔柔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嫉妒的。
明明康时把他当做最好的朋友,视他为值得尊敬的兄长,可他却在不知不觉间,被那个追求他的女人迷了心窍。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球场上打球,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在追康时,因为比康时高一届,他的生活圈子与康时并不完全重叠。
有人笑着对他说:“那边美女是不是在看你。”
他瞥了一眼。
就那一眼,心中忽然就有了期待。
她是来看他的吗?
他一边想,一边更加努力地展示,几个朋友都吃惊了起来:“干什么你,不是说好的随便玩玩吗,这么认真干什么?”
他有些担心被发现自己的心思,故作云淡风轻地回应:“突然技痒,怎么了?”
“得了得了差不多了。”很快有人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兄弟,拉一把。”
他看也没看一眼,径直走向一侧的阶梯。
他看到她站了起来。
淡蓝色的长裙下摆是一片松散的荷叶边,露出来的半截小腿均匀细腻,款式素雅的高跟鞋一下下落在他眼前的台阶上。
她真的在关注他。
他佯装不在意的样子,拿起自己衣服旁边的矿泉水,听到她柔软的嗓音响在耳边:“你是康时的好朋友吧?”
他才意识到,她只是因为康时才关注他的。
他本以为自己不过是因为她过于美丽了些,所以不自觉地给予关注,他相信自己很快就会忘记那一刹那的悸动。
他是听过池柔柔的大名的,她的美丽全校闻名,为她心动的不只是他一个。
可人皆是会攀比的。
如果只是别人跟池柔柔在一起,那个人距离他很遥远,他也许只会羡慕,不会去想什么。可池柔柔追的确实他最好的朋友。
他自认自己总比康时知情识趣的多,也比他更会调情。他此前一直觉得康时冷冷淡淡还挺酷的,但他逐渐就发现,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无趣的人,池柔柔为什么会喜欢这么无趣的人。
他知道池柔柔劣迹斑斑,心中难免唾弃。接触心理学之后,他意识到自己也只是一个庸人,有着所有人的劣根性,一边清楚她不是什么好女人,一边又不受控制地想,自己怎么就无缘与这样的坏女人缠绵悱恻。
他清楚康时本性较为老实,担心他被池柔柔骗到,一直在劝他远离,他认为自己没有错,哪怕他心中也喜欢池柔柔,可池柔柔的确是个坏女人,他的确不希望她伤害自己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