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5章
老湿机
1 年前
老湿机
1 年前
但他们没等到仙人下山救世,等来的是云戟仙尊遭受天雷之刑的消息。
四大仙山封山,流落在民间的道士要么避世要么倒戈魔族,掐灭了凡人最后一个修仙的可能。
从此凡人只能是凡人,仙人只能是仙人,如果凡人想修道,可以走魔修。
原本妖道、人道、魔道三道并存,如今魔族一家独大,妖道夹缝中求生,人修已经人才凋零,上一个有名的天才还是云戟仙尊。
人间由魔族接管,玄符军管辖世间俗事。
玄符军此时出现在齐巧斋是职责所在,但也不那么顺理成章,罗巧巧是妖物,按照章程来走,这事儿应当归三阴府管。
一个黑袍人站在齐巧斋面前,他穿着一身黑袍,兜帽遮住他的眼睛,拒人于千里之外。
“如何?”他声音低沉。
手下从齐巧斋的废墟里刚走出来,禀报道:“死了两个人,一个猎户,一个掌柜,罗巧巧金丹都没留下。”
黑袍人不在乎罗巧巧,他当然也不在乎罗巧巧无用的金丹,闻言一句话都没说。
手下继续道:“猎户被人掏心,罗巧巧不知道怎么死的,那样子实在是……。”
他没说下去,回想起刚见到罗巧巧尸体的样子,妖怪的骨头坚固异常,烧三天三夜才能化成灰。
因此他们扑灭大火的时候罗巧巧还有点形状,八条蜘蛛腿互相缠绕,因为疼痛紧紧抱住自己,就像是一个盘根交错的老树根。
不知道是有什么仇怨才能把人弄成这样。
黑袍人没说话,手下道:“二楼有几面碎镜子。”
“镜子?”黑袍人皱了皱眉。
这是四镜镇魂阵无疑,大火烧不掉所有痕迹,若他刚开始只是三分怀疑,现在已经确定,陆云戟曾经来过齐巧斋。
“血迹呢?”黑袍人问。
“跟丢了。”他们跟了两条巷子然后就不见踪迹,好像这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黑袍人不说话,那手下却有些胆寒,他摸不清黑袍人的脾性,觉得他喜怒无常,发起火来是要人命,果然,他一抬头,看到黑袍人的眼睛。
他是个独眼龙,一只眼被黑色的眼罩盖着,另外一只眼睛竟然是紫色,看上去流光溢彩宛如什么珍宝。
不过魔修跟常人有所不同,就算那只眼睛是七彩的也都正常。
黑袍人眼神冰冷,然后朝他走了一步,只是走了一步,让他大气都不敢出,冷汗从鬓角流下,道:“大、大人。”
黑袍人伸出手,刚要按在那倒霉蛋头上,另外一只手抓住他。
“墨凛,你难为人一个下人干什么?”
说话的是个同样穿着黑袍的青年男人,他笑道:“大庭广众的,闹得难看多不干净。”
手下还以为这位爷是要给他说好话,听到这句话只是一噎,原来只是嫌弃他弄脏了手不好清理。
墨凛看了男人一眼,这人叫季原初,原本是不老山的道士,后来归顺于魔族,一点骨气都没有,墨凛看不上他。
季原初握住他的手,本来只是阻止他杀人,握得久了就变调了,仿佛登徒子把他拿在手里把玩。
墨凛道:“松手。”
季原初闻言手一松,心想一个魔修怎么比他这个道士还要正经,正色道:“看来我们来迟了啊。”
墨凛没说话,心想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陆云戟没死。
陆云戟经过天雷之刑,最后一缕残魂落在了云间城,魔族怕他重生,从皇都传来密令,让他们二人前来查看。
一旦发现踪迹,就地处死。
残魂能附着的东西有限,这两日停尸的义庄和医馆被搜查了一遍,等齐巧斋着火他们才反应过来,除了死尸,傀儡偶人也是绝佳的容器。
赶过来时,罗巧巧连同齐巧斋都变成了一捧焦土,什么都没留下来。
有人已经先他们一步带走了陆云戟,能在罗巧巧手中把陆云戟带走,这人起码是个五品上。
知道陆云戟重生是一回事,可谁都不知道他附身的偶人长什么样,现在又叫什么名字。
再去寻找陆云戟已经算是大海捞针。
墨凛道:“逐白下个月要到云间城,说是要给天府大人过寿。”
逐白,季原初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逐白作为九州最后一条龙,也是陆云戟唯一的徒弟,从被逐出师门起就没什么消息。
季原初问:“他来干什么?”
墨凛说:“求药。”
逐白的身体这两年不知道怎么了,一直不大好,估计来云间城是找天府大人过寿求药。
季原初还未说话,墨凛又道:“我不信真这么巧。”
墨凛和季原初都是刚刚得知陆云戟在云间城还魂,他们前脚刚来,逐白后脚就要到了。
若不是他们在逐白身边安插了眼线,知道他之前一直在九江玩乐,几乎要以为这次陆云戟还魂有他一半的功劳。
季原初问:“你觉得以他的性子,会来找自己师尊?”
逐白是云戟仙尊的徒弟,若不是被逐出师门,陆云戟受罚时不至于没人拦着,最后落了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墨鳞沉默不言,季原初继续道:“你想太多了,他俩是血仇,如果是你,你会去救一个亲自封印自己灵脉的师尊?”
墨凛不懂人间情,也不想懂,道:“必须先他一步找到陆云戟。”
魔族人族都想找陆云戟的残魂,这是杀陆云戟最好的时机,若是被逐白先找到,那事情可麻烦大了。
季原初微微一笑,他故意凑近墨凛,轻声道:“我有个法子。”
墨凛动也没动,任由他贴近自己,想看看他能闹出什么花样来,问:“什么?”
季原初道:“我养了一群小玩意儿,能认出残魂之人。”
陆云戟现在不管什么长相,叫什么名,他都是残魂之人。
墨凛问:“你认识鬼修?”
除了人修、魔修、妖修,还有佛修和鬼修,佛修多年不问世事,鬼修人数稀少,住在人迹罕至的无妄城,踪迹罕见,一只鬼魅能被拍出天价。
也只有鬼修才能认出人的灵相。
季原初道:“闯荡江湖这么久,总有好友一二吧。”
墨凛不以为然,他上一个好友可是遭受天雷之行只剩下一魄,谁跟季原初是好友那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墨凛问:“为什么?”
他记得季原初和陆云戟是故交,俩人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季原初是陆云戟为数不多的好友。
墨凛常常觉得人都是有底线的,可季原初好像没底线,不仅立即倒戈魔族,对昔日旧友也不留情。
陆云戟被处以天雷之刑,他没死的消息很快传出,季原初第一反应是去彻底掐灭陆云戟最后一缕残魂。
“为什么?”季原初笑了一声,他挨近墨凛,定定盯着他看,说话间气息都扑到墨凛脸上,道:“当然是讨你开心了。”
季原初言语轻浮,“美人,多笑笑才好看。”
墨凛没说话,只看着近在咫尺的季原初,他虽是魔族,但他有时候觉得季原初更像是个魔。
这让他很不喜欢季原初。
·
苏九归没来过云间城,行动全凭本能,哪边偏往哪儿走。
狐族天生就通了五感,耳目更为灵敏,他不用回头便能感知到,有人在动。
玄符军涌向齐巧斋的方向,看来罗巧巧之死已经被人发现。
他没死的消息一定很快传出去,到时候想杀他的人数不胜数。
虽然他已经改了姓名,但他是个残魂之人,找个道行深的鬼修来看,苏九归逃不出去。
昔日旧友投敌,魔门七宿跟他有仇,原本陆云戟并不放在眼里的人现在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要了他的命。
苏九归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能沦落到这番境地。
从仙尊到现在被人追杀,他倒没有哀怨,反正已经如此,总不能再坏。
当下要紧的是找个落脚地儿。
就近的人家房门紧闭,竟然没出来看热闹。
仔细看去他家门口挂着白幡,应当办丧事,里头的人还在守丧。
宅内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金光。
那道金光旁人看不见,太弱了,很容易让人忽视。
“若是能一夜暴富便再好不过了。”有人在祈祷。
这是在求天道,对着上天乞求,天道会解你危难。
寻常人乞求无用,这起码是有仙家缘的人。
修士在民间行走,会择优选择有仙缘的人家落脚,结因果也是好因果。
今日果然是个好兆头,刚出门便碰到雨停,想找地方落脚,便遇到了有仙缘的人家。
苏九归:“走,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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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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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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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罗汉胡同。
罗汉胡同里有一家大宅刚办完丧事,死者已经下葬,灵堂还没拆。
一个少年穿着粗布麻衣跪在院中,头戴孝帽,他看上去最多十九,长得浓眉大眼的,不知道是不是没吃饱过饭,看上去颇有些弱不禁风。
家主姓温,他家祖上富裕过,到这一代勉勉强强算是个破落户,只留个破宅子下来。
人人都说温家的最后一任家主是个败家的二世祖,什么傍身的本事都没有,一心好赌,整日流连赌坊,天天做一夜暴富的美梦。
温七当家主后,家财散尽,家里连个奴仆都没有,温七送走年迈的老娘,只能自食其力。
温七是个有名的混子,街坊邻居提起他没有一句好话。
他欠了钱庄不少钱,日日入不敷出,看见要债的就躲着走。
他手头紧,钱庄来催了好几次的债,他每回都躲着假装自己不在家。
温母去世后,温七借了最后一笔款项,把家底掏空才让温母下葬。
家里米缸都要见底了,唯一值钱的是自家祖宅,可他家地界太偏,不算值钱,来了好几个人看,出的价简直是侮辱他祖宗。
他家宅子是个风水宝地,好几个风水师父都看过的。
他走投无路,只能求求仙道碰运气。
那老道士说他有仙缘,他看了小半辈子也不知道自家仙缘在哪儿。
昨天下了一夜暴雨,温七被雷电吵得睡不着。
今日大清早他刚一醒,就看见城西一片冲天的火光,那大火延绵不绝,像是要烧到天上去。
异象。
有比这更像异象的吗?
温七当即就认了,这时候不求什么时候求?
祭拜怎么也要有祭品,温七生怕一晃神异象过去。
他在家绕了一圈,发现家里那些值钱摆件都被拿出去典当,他只能对着苍天叩拜。
温七扑腾一下跪下,双手合十,道:“老天爷啊,我实在是走投无路,若是能一夜暴富,那就再好不过了。”
温七抬头看了看,他念念有词一阵,天上飘了一朵云过去,那朵云姿态慵懒,好像在嘲笑温七无能。
若是有旁人,估计要耻笑温七傻,哪有这么傻的人竟然以为求老天爷有用。
温七不傻,他小时候发高烧,高烧三天不退,有个路过的道士给他手臂上画了一道符,当夜烧就退了。
温家好言感谢,本想重金酬谢但当时早就揭不开锅了。
那道士也不在意,摸着温七的手,一会儿把脉一会儿看面相,一面看一面笑。
温家当时还以为温七要被收上仙山求道,结果那道士没提这茬,只是说:“你这小子,很有仙家缘啊。”
道士此言一出,温家上下大喜过望,以为终于转运。
结果道士走后,温家的气运就一路低走,卖什么亏什么,干什么倒什么。
如今家里已经债台高筑。
一直到温母去世,温七都没见到所谓的仙家缘到底在哪儿。
现在温七被逼上绝路,仙家缘还不显灵,温七只能去乱葬岗上吊了。
温七想自己大概过分贪心,又道:“不求大富大贵,若是能解决我这燃眉之急,我给您磕三个响头。”
温七说完,一片风平浪静,他琢磨着老天爷估计在考验他心诚不诚。
咚咚咚——
温七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在地上,“我愿下辈子做牛做马,这辈子行善积德,只要你能……”
“阁下——”
温七还未说完,被这一声吓了一跳,仙家缘显灵了?
温七转过身,笑容登时僵住,只看见两个奇怪的男人站在他家院子里。
他俩穿着一身红嫁衣,刚淋了一场雨,手腕处还有两道血迹。
温七脑子炸了下,他自小不学无术,鬼故事听得多。
一眼看去好像能看得出这俩人怎么惨死的,大概是被人割了双手,然后又被人投井淹了。
温七求的是仙,怎么来的是鬼?
温七大叫一声:“鬼啊!”
苏九归一愣,当惯了仙尊,世人都以为他是喝仙气儿的,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叫过鬼。
随即他又笑了,他这副模样被人当鬼不足为奇。
苏九归本来是想找个有仙缘的人,温七叩拜时他看了一眼,真是有点道缘在身上的好胚子。
但如今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已经不是仙尊了,怎么还用修道之人的思路解决问题。
一个狐妖,苏九归想认人,温七不一定想认他。
苏九归笑了下,温七突然就愣了。
苏九归长得好看,长发披散,湿淋淋得像水鬼也长得好看。
鬼都长得好看,可他笑起来时如沐春风,仿佛这天底下能困住他的事,一派的气定神闲。
应当不是鬼。
他听说鬼都是又狠辣又缠人的,没有这样式的鬼。
温七小心翼翼问:“你有什么事儿吗?”
苏九归道:“阁下站起来说话吧。”
温七一愣,才想起自己一直是跪着祈祷,苏九归进来后他就仰着头对答,看上去有些傻气。
他原本是跪天道,现在跪苏九归算是怎么回事。
他脸红了红,爬起来,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温七怎么什么都没听见?
苏九归贸然出现在人家家里,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道:“刚才敲了门,你没听见。”
温七啊了一声,他刚才太投入了,大概没往这儿看。
那他刚才都看见了?
看温七这么蠢,对着天乞求?
温七两眼一黑,感觉自己不如一头撞死随他娘一起去。
小白勾了勾唇,苏九归怎么编瞎话随口就来,把温七骗得团团转。
温七道:“那你是……”
苏九归道:“外地赶来的,本来想来送一程。”
温七瞳孔震了震,送一程,他母亲刚刚下葬,说这话的可能是温家亲戚。
温七道:“不巧,已经下葬了。”
温母三日前下葬的,家里的摆设都没拆,放眼望去是一片白生生。
苏九归本来就是随口一说,道:“打扰了。”
温七略微一犹豫:“来都来了,要不上柱香?”
苏九归只是穿着怪异了一点,但人要是乐意这么穿也没办法,何况看上去他们心诚,毕竟是冒着雨赶来的。
温家没落之后,亲戚朋友几乎都不往来了,温七第一次看到有人要送葬。
话都说到这儿了,苏九归没有犹豫,真的去给温母的灵位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