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衣-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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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夏蓁站在后边,看着镜中的两道身影。
“沈绾,”她咬字生涩,开心地抬下脸,“喜欢。”
夏蓁笑了,她翻开桌上的书包,拿出本子和圆珠笔。
“沈绾。”
她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这是你的名字。”
沈绾睁大眼,小心地碰下黑漆漆的两个字,好像发现一件了不起的事。
夏蓁心脏下沉,她又写了两个字。
“夏蓁。”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这是我的名字。”
她撕下半页纸,放进沈绾手里。然后握住沈绾脆弱的手腕,半跪在地上,一字一句。
“以后你有名字了。”
“别人问你,你的名字怎么写,你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夏蓁顿了顿,突然抱住她。
“沈绾,记住我的名字。”
记住我。
夏檐声和医院打过招呼,夏蓁顺利地带沈绾出去吃早餐,还陪她晒了一会儿太阳。
回病房时,夏檐声正在里面等沈绾。夏蓁自觉地留在外边,没有跟进去。
“昨晚睡得好吗?”夏檐声问。
沈绾点下头。
她不喜欢说话,夏檐声也不逼她,观察她的表情,“你今天很开心?”
沈绾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看向站在窗外的夏蓁。女生与她对望,指尖戳戳玻璃窗。
沈绾抿唇笑了,乖的像个正常人。
“为什么?”
夏檐声记下几个字,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夏蓁,新奇地问:“你喜欢蓁蓁?”
一张纸条出现在她眼中。
“我叫沈绾,”沈绾强调,“是这两个字。”
她答非所问,夏檐声却读懂其中的逻辑,因为喜欢的人给她取名字,所以她很开心。
凝视纸条上的四个字,夏檐声字正腔圆地问:“沈绾,你以前住在哪里?”
这是沈绾苏醒之后,她问过的问题。
沈绾捏紧手中的纸条,浑身的刺竖起来。
“你没有身份,没有家人,四处流浪。”
夏檐声把手中的病例表往前翻,疑惑地问:“福利院?孤儿?”
听见这两个词,沈绾全身震颤,腐臭的湖水漫过鼻腔,她用力地掐住脖子,青筋暴起,两行泪水滚落眼角。
夏蓁闯进来,惊慌失措地跑到沈绾身前,她拉开沈绾抓脖子的手,把人按入怀里,不停地说:“没事没事,你别怕。”
“蓁蓁,医生说她明天就能出院了,你多陪陪沈绾。”
夏檐声拍拍夏蓁的肩膀,准备起身走人,却被同样受惊的夏蓁伸手拉住,“明天?”
怎么会这么快?
“医院,不是一个好地方。”
夏檐声意有所指,她关上了门。

第6章
“怎么哭了?”夏蓁的心口湿了一大片。
沈绾声音发抖。
“玻璃,好多玻璃。”
“院长、院长扒敏雅的衣服。”
“痛。”
“夏蓁,痛。”
“他们不穿衣服。”
“哥哥压着她,舔她。”
“她害怕,她一直哭。”
“不要,救救她。”
“云童喜欢新裙子,上面都是血、血。”
“叔叔说爱她,给她买玩具。”
“他顶她,她不喜欢。”
“院长把柯柯埋在树下。”
“我痛。”
她捶自己的心口,语无伦次。
“她们哭,好痛。”
福利院的天空永远是灰色的,她们睡在透明的玻璃房里,每天晚上都有孩子被院长叫出去,一夜不归。
那些孩子回来之后就哭,一直哭,说不清话,然后被拉起脑袋按在水池里,咕噜咕噜冒泡。
有一个孩子被按下去再也没醒过来,院长拿着铁铲挖开院子里的土,把她丢进去,笑眯眯地对她们说:“要听话,不听话就下去陪她。”
她们洗澡、上洗手间也是在透明的房间里,外面经常站着一些叫叔叔、哥哥的人,看着她们,总是看着她们,然后突然打开门,拽住其中一个孩子的头发,甩到潮湿的地板上,脱下裤子压着她。
女孩喊“痛”、“不要”,她浑身抽搐,流了好多血。
每天吃不饱饭,饿,每天都饿。只有每周固定的某天,她们吃饱了,穿上漂亮的裙子,被一群男人围着摸脸,撩起裙子摸腿。
有的被带走了,第二天回来,手里就会多一条裙子,或者多一个面包。
她和其他孩子不一样,院长要她喊“爸爸”,不许别的男人碰她,院长翻开带血的相册,指着上面那个女孩对她说:“思语长大了就和照片上一样漂亮。”
思语是院长女儿的名字,那个女孩睡梦之中被亲生父亲拉开腿,她在撕裂的疼痛中醒来,哭着喊救命,被院长用领带勒死了。
“思语,要懂事,爸爸最爱你了。”院长把这件事告诉她,抚摸她的头发,喊她死人的名字。
福利院里的孩子总是在换,她和照片上的那位姐姐越长越像。
那天晚上,是她进福利院的日子,她十三岁生日。
院长第一次叫她到自己的房间“过生日”,她去了。院长在她面前脱衣服,露出臃肿又丑陋的身躯,他张开双臂要拥抱她,他说他爱她。
她把藏了好久的大剪刀插入院长的腹部,连续捅了好几下,就像他对雯生那样。
院长倒在地上,她丢下剪刀,茫然地站在血泊里,呕出晚上吃的蛋糕。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就是害怕,只想离开这里,马上离开。玻璃房里不时传来微弱的哭声,她用钥匙打开紧锁的大门,撒开腿奔跑在无人的街道。
当晚月亮很漂亮,逃亡的路上只有月亮陪着她。她不知道该去哪,只知道自己要跑,一直跑,跑到听不见哭声的地方,跑到心脏不会疼的地方。
好几天没洗澡了,她臭烘烘的,泡在刺骨的河水里洗澡,衣服老是不干。身上没有钱,肚子又饿,偷包子的时候被店家当场抓住,抄起扫把打,她趴在地上把包子往嘴里拼命塞,被打到浑身是伤。流氓跟踪她,乞丐教她讨饭,陌生人骂她野丫头。
她挨了好多次打,抢过很多剩饭,终于懂了点这个世界的规矩,白天,沿途捡破烂卖钱,赚点伙食费,晚上,睡在天桥底下,和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相互取暖。
她就这样一路跑,从秋天跑到春天,从北方跑到南方。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我疼,我疼啊。”
沈绾在夏蓁怀里哭得崩溃。
她不知道那些记忆代表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些是不好的事。
她们很害怕。
泪水滴进脖子里,很凉。沈绾一边哭,一边说。
不幸、肮脏,性暴力、虐杀……
“沈绾,够了,”夏蓁打着寒颤,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看着我。”
她捧起沈绾的脸庞,满手都是泪水,她重复:“看着我。”
沈绾眼神破碎,哭得太凶了,脖子上青筋起伏。
“我是谁?”夏蓁问她。
什么?沈绾抽抽噎噎,满脸惶恐地看着夏蓁。她有些听不明白,却被夏蓁成功地转移注意力,短暂地不去回忆过去。
夏蓁放缓呼吸,慢慢地说:“你叫我夏蓁,你说你喜欢我,你要带我去玩。”
她擦拭沈绾的眼角,低头亲了亲,呢喃:“你还像这样亲我。”
哭声止住了,沈绾歪下脸,搂住她的脖颈,哑着声:“夏蓁,喜欢你。”
她啄下夏蓁的脸颊,泪盈盈地笑起来。以前她帮一家雇主带小宝宝,小宝宝和她玩得熟,某天突然爬过来亲她。她没有被人亲过,吓得手足无措。
阿姨说,小宝宝喜欢她。
什么是喜欢?
她在孤儿院里听过很多男人说“喜欢”,可是他们的“喜欢”,最后都变成伤害。
原来也有不是伤害的喜欢,可是她还没弄懂这两者的区别,阿姨就和男主人离婚,带着小宝宝走了。
再后来,她见识过很多人的“喜欢”,分享自己的食物是喜欢,喜欢拥抱对方是喜欢,送一枝花也是喜欢。
现在她看见夏蓁,想亲她,像小宝宝亲她一样,所以是喜欢夏蓁。
那夏蓁呢?
她语气天真:“你亲我,你喜欢我!“
“我……”夏蓁知道自己不该想歪,沈绾的意思也不附带任何其他含义,她却迟疑了很久,才承认,“嗯。”
她是喜欢的,第一眼就喜欢的。
护士过来带沈绾去做身体检查的时候,她基本上已经平复心情。等她一走,夏蓁转头就去找公共电话,给夏檐声打了过去。
开始转述沈绾的话,她还有组织语言的能力,越到后面,她的表达越凌乱,到最后实在是说不下去,抱着话筒哽咽。
“我们不能救救她们吗?”
“蓁蓁,今晚和我去见沈绾的主治医生。”夏檐声心情复杂地叹口气,“那件事要从长计议,多和她聊聊,她很信任你,她透露的任何信息,都有助于我们找到那个孤儿院。”
“她明天就要出院了。”夏蓁有些着急地说,甚至对即将到来的分离生出怨气。
“难道她出院了,你就不能去找她玩了吗?”夏檐声循循善诱,“你可以经常去看她。”
这样不够。夏蓁在心里小声反驳,她承认自己舍不得沈绾离开,可是她没有理由留住沈绾。
“挂了吧,多陪陪她。”
医院食堂里没有什么人,夏蓁拿着两个铁饭盒去窗口打饭菜,然后走回一张桌子旁边坐下。
“绾绾,吃饭。”她示意坐在对面的人。
沈绾乖顺地动筷子,夏蓁却没动作,望着她出神。沈绾长得太漂亮了,像一尊瓷器,美丽供人赏玩,也脆弱得不堪磕碰。
她想得太久,沈绾抬起黑漆漆的眸子,奇怪地眨下眼,学她的话,语调软绵绵:“夏蓁,吃饭。”
夏蓁清醒过来,把自己点的鸡腿放到她的饭盒里,“多吃点。”
忽然,传来一阵电视剧的声音,她们一起朝旁边看去,摆在高处的电视机被人打开了,里面正在播放连续剧。
男主正在对女主表达相思之情,两个人慢慢靠近,慢慢靠近。夏蓁表情一僵,伸手捂住沈绾的眼睛。睫毛扇在她的手心,沈绾没反抗。
等男女主接完吻,夏蓁才松开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总觉得这些画面沈绾看见了不好。
“他们为什么亲嘴巴?”沈绾天真地问,显然是看见了那一幕,她觉得很奇怪。
夏蓁喉咙滚动,无端地紧张,沈绾很多事不懂,她可以教。于是想了想,她认真地解释:“他们在接吻,相互喜欢的人才这样。”
“接吻?”沈绾没听过这个名词。
夏蓁脸都红了,连忙打断她的思绪:“快吃,等下菜凉了。”
她低下头,不敢直视沈绾。刚才那个瞬间,她想的竟然是沈绾会不会想和她这样。
想和她接吻。

第7章
吃完午饭,沈绾回病房输液,护士给她挂了两瓶点滴。
“疼吗?”打针时沈绾很安静,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夏蓁却忍不住多问一句。
“不疼。”沈绾坐在床上,摇了摇头,比这更疼的事她都经历过,后来麻木了,疼与不疼都一样。
她盯着针头,问夏蓁:“这里可以卖血吗?”
夏蓁心脏狂跳,“为什么问这个?”
“医院要花好多钱,打针、吃药都是钱。”沈绾一脸认真,“我没有钱,卖血可以换好多钱。”
“谁告诉你的?”夏蓁坐在床边,突然害怕听见沈绾接下来的回答。
“以前冬天生病,我买不起药,早上咳嗽,晚上也咳嗽,一咳嗽,耳朵嗡嗡地响。周阿姨说我是肺坏了,送我去医院。他们要我交钱,我没有钱,买不起药。”沈绾指着自己的耳朵,“我好怕它听不见。”
“周阿姨买药花了好多钱,我们走过病房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一些人说,没钱看病可以卖血,卖血就有钱了。我病好了,跟着他们去卖血。”沈绾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瘦白的胳膊,“针头扎在这里。”
血从输血管流入血袋里,她两眼发黑,站都站不起来。最后收血的人给她五十多块钱,她把欠周阿姨的钱都还了。
“你卖过几次血?”夏蓁抓住她的手臂,脸色比她抽完血之后还要苍白。
沈绾回忆了一下,“三次,每次生病都要花好多钱,我钱不够。”
“现在不在那里了,我找不到卖血的地方。”她抿起嘴,眉眼之间缭绕孩子气的忧愁。
她张口闭口都是“钱”,却并不显得世俗,反而有种过分天真的残忍感。卖血可以换钱,钱可以买东西,买东西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
“这些不需要你花钱,你不要卖血。”夏蓁鼻尖发酸,“我有好多钱,你没有钱可以找我要。”
似乎是怕沈绾不信,她拉开书包拉链,抽出放在夹层里的钱包。里面的钱全部被她倒出来,纸币、硬币散在被子上,零零碎碎,加起来两三百块钱。
沈绾手里被胡乱塞了一大把钱,她睁大眼睛。
“都给你,你不要卖血了。”夏蓁神色懊恼,“我只带了那么多,还有好多在家里,你缺钱和我说,我给你。”
说到最后她着急了,又抓起剩下的钱,统统放进沈绾手心:“你有钱,这些都是你的。”
“不是我的。”沈绾的话让夏蓁愣住,她执拗地说,“我没有帮你干活,我不要。”
她在这件事上出奇的有原则,似乎不想亏欠任何人情,这样也不会有任何牵挂,来去自由。
夏蓁眼角下垂,好久,她凝视沈绾,嗫嚅:“我可以借你钱,你可以慢点还,一个月还一块钱也可以。”
她抱住沈绾,把脑袋埋在少女柔软的腹部,闷声:“你来找我,我什么都有,不要找别人。”
或许她错了,沈绾一点都不脆弱,她比很多人都要坚强。
沈绾摸她的脑袋,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这两年她总是生病,医生经常说些她听不懂的东西,后来她干脆不去医院,按照习惯,咳嗽发烧,自己去药店买药吃,过一天算一天。反正每个多病的冬天,熬一熬,总能熬到春暖花开。
最后夏蓁还是把钱收回去,她想等明天送沈绾走的时候再给,当成藕断丝连的凭证。
两个人坐在一起聊了会儿天,夏天闷热,病房里的小风扇吹得人昏昏欲睡,沈绾靠在夏蓁怀里犯困,很快,她只能发出模糊的几个字应人。
夏蓁闭嘴,扶着她一起睡下。
热,后颈处的汗水滑下腰背,十指扣紧了,她压住身下的人,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湿气,将彼此包裹着。
她喉咙干涩,挺起腰,再沉下去……
梦醒了。
夏蓁惊怔,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半晌,她转向几乎半趴在她身上,锢住她腰身不放的沈绾,心脏“噗通”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