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已是画中人-第18章
好色之徒
1 年前


黄琴梦要颂祺开灯,开灯颂祺也还钉在地上,不动。她拒绝她脆弱,也拒绝同她亲狎,黄琴梦睁睁看着颂祺,忽然发话:“都是因为你!如果那时你不去机场——”然后又不说话了。大概也意识到那一场毁灭了她最后的爱。
颂祺说:“我要回江家一躺,拿作业。”黄琴梦没有应;她不再看她。不看就看也看不见。
颂祺很轻地关门。就像她想要自己觉得这门从未被打开过;假装自己从未造访。天哪这根本是一场不知道该形容是什么样的梦,为什么会这样?要她怎么跟顾井仪说?

推开酒店大厅的门,就着台阶蹲下,她知道自己走不远的。天哪为什么会是这样。而且偏偏是国庆假期,顾井仪少不了找她的,要她怎么开口呢?抱歉我妈回来了不得已要取消所有的计划——她知道她不能够。
打开手机,顾井仪果然问她有没有回家。她背对酒店的巨型门脸来来回回敲字,删除,又敲、又删。敲到字跟字都发疯、在对话框撞墙。到最后她几乎要哭了。她拿她当什么她怎么能同样去对待他。
忽然,微信那头顾井仪打了问号过来,“我猜猜你到底要讲什么?”
颂祺熄了屏,又亮开。不能在手机上说。她打字回他还是见面再说吧。可是直到进小区她还是没想好要怎样开口。她很怕会伤害他。没有去江家,顾井仪说在小区楼下的咖啡厅等她。

她一进门,廊角的铃风雨地摇晃,越来越大声。顾井仪携数位板在靠窗的位置坐着,察觉她看他,隔着嘈嘈的人对接她的目光,像行驶在隧道里的列车之于出口。
这情形下被他注意她只觉自己要完了。
还没挨到桌边他就执起她的手。一面拨数位板给她看,高兴而有些天真地问:“怎样?”
“很漂亮。你,在做插画?”
“对啊。噢对了我忘了跟你说,我打算把小老弟接家里了,那家主人要搬走,说是不要了。我打算给新成员置办猫爬架什么的。”
她笨笨应了一句。那一瞬她真是恨的,恨在快乐里温习痛苦。
顾井仪问她想点哪款蛋糕来吃,颂祺很小心地说:“我有话要跟你讲。”
他看她一眼:“要是提分手我可不答应。”然后笑了:“怎么了?”
“我妈,她今天回来了。我想她这次不会走了。”
“嗯,怎么了?”
“她不知道我们交往的事。”
她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一时间他看她极复杂,极不解,是那种成分极复杂的中药汤。她的嘴成了石头。
“没关系啊。”顾井仪又说了一次,没关系的。“你太紧张了,我又不是不知道女生一般都不会告诉家里。”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会搬家,会不能及时回复你的信息,会不能接你的电话,会没办法和你度过这次假期——你,你懂了吗?我真的很抱歉,我现在也很,我,总之我很对不起你。”
然后顾井仪不说话了。不是说生气,他确实懵了。可以很小心,但他不能忍受为什么要贼偷贼摸成这样,可又不好怪她,只是讪笑一句:“这也太绝了吧。”目光切回数位板,“那给你点一份芝士蛋糕?”
她只觉得一部分自己从他那里流走了。
他怎么忍心数说她,勾住她的肩膀说好啦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到最后还是他送她。虽然残忍但她脑子里还是不停冒问句:他能陪她一直下去吗?一想,就泡泡一样破了。

颂祺走进她跟黄琴梦的房子。一关门,黄琴梦就紧紧盯着她看:“怎么去那么久?”
颂祺心里笑了,说:“寄住那么久,怎么好什么都不做。”
不知道是不是她脸上嘲讽的意味太明显了,黄琴梦撑起眼皮:“你的意思是我对不起你?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哦,颂书诚做的够,让他去收养你啊。”
颂祺不搭理,径自往浴室走,才走两步,黄琴梦就叫住她:“拿来。”
“什么?”
“手机。拿来。”
颂祺不反抗,由着她查。黄琴梦翻找不出什么,舒缓了声气:“我知道你怪我。我知道你对我不满。可我不过是个女人,有时我身不由己,没办法的。可这就是生活不是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没有像颂书诚那样直接放弃你。总有一天你会体谅我的。哦,明天我带你去商场买几件衣服,转眼天就凉了。江家那些衣服就不要了,一穿穿几年,也不怕人笑寒酸。白行李箱里有我给你带的礼物。”
听到最后一句,颂祺端凝了脸孔说谢谢。可是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

江美茹订好去上海的机票,联系黄琴梦说过了国庆就走,她端出那种高贵的挑剔口吻说:“现在上海一定挤满了外地人。光是迪士尼就不知道有多少咧!”俨然上等人了。黄琴梦想总归她们要走了,不犯着敷衍一次。约好一起吃饭。
撂下手机就说了:“跟我眉儿眼儿什么?我穿CHANEL高定的时候你还在厨房拾鸡毛当破围裙穿呢。你家江东晟又是个什么东西?横竖我不要的破烂。”颂祺隔浴室门也听得到她夸饰脸嘴说江美茹,老茄子皮。
却是有一种沧桑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江美茹这重刺激,一连几天黄琴梦都偕颂祺去高档餐厅吃饭。江美茹更是了不得了,在街上扬起脸阔步,肩膀一掇就摇摆起来。江沐成天手捧iPad在家学舌上海话。
听黄琴梦最多还是那一套纯熟的酒谱:“德国雷司令,勃艮第,37年罗曼尼康迪,康培里侬香槟。”还有品酒时那种极苦的巧克力。跟她一起吃饭有背不穷的餐桌规矩。颂祺唯一惊奇的是她在国与国之间的语言切换得异常流利,那次她实在耐不住,提起抢她未婚夫的女人:“合众国最最最不要脸的母.狗。”
一提起江美茹就又是一套:“你以为你江阿姨老实啊,她就老实在麻着个脸蛋子。这一飞上海,我看她恨不得在那老江的肚子上钻个窟窿。都说嘴唇厚的女人欲强。”
永远是她说,从来都是她说。那天她们在星巴克。颂祺被面前小小的咖啡杯收束起来,她的心事与思想都在那小小的杯里。黄琴梦以为她看的是杯,说她也只喜欢星巴克的杯子而不是咖啡;和只爱爱以外的人。颂祺很愕然,因为这是很见老的一句。她知道“只爱爱以外的人”的意思是,觉得自己不配更好的爱。她是不是真爱那外国人颂祺不知道,但打击一定不小。一时间她是怕的,顾井仪确实有几天没跟她联系。他是不是生她气了?
黄琴梦说要把这几个杯子都买回去。问颂祺喜欢哪一款,她说好浪费啊。她又恼她:“怎么你跟你爸一个德性?正经问你就拿盐作醋的,一说话就添堵。”
颂祺清淡淡说一句:“那以后你不要问我。”
“你说什么?”她一把拗过她,提起声音问:“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以为长大我就修理不了你了?”
奇怪。颂祺没有看她。却仿佛是直面她的脸嘴无限地望进去,她听到小齿轮咔擦咔擦的声响;她看到时钟刻度盘上机械指针的舌头不停地摇晃。一时间她永远明白了,伤痛一直都在。她不说话了。以前她怎么打她又不是忆不起来。她只想早些见顾井仪。


第三十章


直到开学前一天才见到,那时她们和江美茹在餐厅吃饭。这一次主讲人换江美茹。
颂祺切小牛排,忽然想到还有几本借图书馆的书在江家。抬头想溜,赫然发现走大厅进来的那几个男生里有顾井仪,一时间她好开心。顾井仪也看到颂祺,他比她还要先看到,小动作跟她摇手比划,意思是在楼上等她。
借口很蹩足,黄琴梦没注意。颂祺进电梯按键到顶楼,不需要一层一层按,她知道他一定在。也一定安全。他一见她就把她抱起来,她伏在他身上小小只的,顾井仪声音里都是笑:“知道想我了?小没良心的。”
“你没良心。”她很小声地说一次。
“喂,我怎么记得是你不要我联系你。你不也没联系我吗。嗯?”
她抱着他,下巴磕在他肩膀上。天天跟黄琴梦一间房要怎么联系。她攀着他,感觉头顶是树的枝溺爱着叶子。不能不害怕。
顾井仪说:“这几天没有遇到你因为我回家了一趟。”
“因为你爷爷?”
“你知道人老了就,很容易记挂。”
顾井仪没有说的是,爷爷对他留守珞城很不满:“这和出国有什么区别?你们还不如让他出国。当初我就是不舍得他出国才留京的。”
顾妈妈的意思,顾井仪自己看着办。顾井仪怕顾爸爸松口,回去几天找机会和顾爸爸吵了一架,上头上脸的,顾爸爸心一横,不准他回来。顾井仪别提多高兴了,不告诉颂祺是怕她多想。
颂祺没接话。然后他把她推在墙上吻,就好像她之于他是把一个字词口吃很多遍,那种过分刻划的认真。也可以看见他小时候坐在地板上小口小口专注啃苹果的样子。吻这么多次她还是不会,吻不耐烦了,他咬她的嘴。
“我是不是得放你回去了?”
“我现在不想回去。”
“和你妈妈还好吗?我是说,她有没有——她有打你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
“阿飞跟我讲过一些你的事。”
“没有。我,我只是受不了她的那张嘴。”
顾井仪也觉是自己多想了。在美国打骂小孩会被判刑的,黄琴梦出国那么久不可能不懂这些。何况颂祺那样爱过她的母亲。“但是有什么事你都一定要跟我说,不要隐瞒我。”
“知道了。”
他伸手弹她额头,“还有不许对我不耐烦。”

那时她并不知道那不是不耐烦。不是的。她把脸深深偎进他棒球服的衣褶里,喜欢他外套下雨林的气息。之后颂祺没有再回餐厅,回江家取了衣服回酒店。黄琴梦回家后仰在床上,手脚呈“大”字张开。仿佛那不是床而是死水。“你跑哪里去了?”
颂祺说:“回江家拿胸卡还有学生证。那些衣物她们不会处理,扔了也是扔,我打包收拾放捐物柜了。”
她鼻子眼里极短促地笑了一声,又或者不是笑,只是出气。“随你怎么糊弄我,都糊弄我。”喝了酒头痛得厉害,卷在被里像只虾。

*

江家搬走后那一周,黄琴梦极快地找到房子,一所高档型公寓住宅。颂祺唯一的印象是楼下那一片草皮给太阳晒得白辣辣的,又到了换长袖卫衣的季节,无知无觉。她从黄琴梦那里隐晦地得知这钱是那男人给她的,黄琴梦用茶烟的语气提过他一次,她袅袅说着一句,其实他对我还不错。然后就结束了。从此再没提起过。
也找到了工作。在家外企。具体颂祺不知道,自觉和她的关系是个人人都能放养其中的鱼缸。对她她只一味不闻不问。黄琴梦想当然是恨的,她恨颂祺不理解自己,同时竟又吊诡的,像一切见老的人那样开始畏戒自己的儿女。每次一起去高档餐厅她总高谈自己的付出。
“我这样讲明是不想你对我有误解,否则你将来会变得跟我一样。”摆弄刀叉的动作一顿,“你比我要幸福得多,你姥爷拉扯我不也是夹棍带棒的。后来有了你舅舅,就惯的不成样!你看你舅舅现在就知道了。溺爱只会毁掉一个人。我呢?你姥爷不允许我复读,家里容不下我了,就随便指个人把我嫁了,我还不是埋头自己考文凭?你这样不知足,换你还不知道把我恨成什么样了!”
颂祺只不作声,黄琴梦生气了,摔出一句:“反正你永远只想你自己,你跟你爸一样。”
她仍木木的。想就是棺材也没这么木。她不爱她,她无法忍耐她的故事。那天她如常站在洗脸台那面镜子前,直视自己的眼球,眼球像灰色弹珠那样冷硬。一个女人,流浪到人生中年,没有钱也没有爱。是,很悲哀。可是谁来捡拾拼接她的悲哀?颂祺听得出她无数故事版本里错的永远都是别人,无论如何她自己总是美丽高尚的,所以更无法原谅她。

*

黄琴梦回来后颂祺中午放学就很少回家。那时黄琴梦刚进公司很忙,也未曾发现。
搬家后顾井仪每天兜远接颂祺上下学,起初他不放心,天天追着问,昨天怎么样,今天还好吗,眼睛陈皮糖一样黏在她脸上。颂祺抄起书架上的书在他肩上磕一下,然后就笑了,说:“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掌握两种知识呢。”意思是不要他为她担心。

直到那天。黄琴梦赁了一台奔驰来学校接颂祺放学,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那时颂祺跟顾井仪从后门买了烤年糕来吃,何嘉和彭川也在。
他们笑得很开心。顾井仪说韩燕燕绝了,“我现在最怕做卷子,第二天就被老班追着要。想偷懒都不行。”
“为什么?”何嘉问。
彭川接口:“对答案呗为啥。顾井仪答卷正确率太高,把燕燕都不自信了。”
“上次她把一道大题讲错了,还讲了两遍。”顾井仪笑了:“更绝的是后来她把讲错的大题又各在别的班讲了一遍,一共讲了五遍。真的是五遍,我还特意去问了。”行走间牵起颂祺的手,“不然你帮我写吧祺祺。问你呢,说话啊。”
颂祺只是笑,发丝后的耳珠子透出雪里红。
彭川咿哟起来:“我靠你真叫的出口啊,肉麻呀你。”
“滚吧你丫找削啊。”顾井仪敛了笑,他看颂祺时很专注,像一壶热牛奶冲进咖啡。当着人她从不好多看他,不想一瞥竟看到黄琴梦,她靠着车窗打电话,也许不是真打电话而只是不耐烦在等人。
颂祺一下缩回手。
顾井仪很愕然,颂祺很快地说:“是我妈,我先走了。”走出几步才看到他还桩在那儿,刚刚她一直没看他。
彭川也懵了:“这,这什么情况?”
她知道这很糟。也可见他的脸像新剥古树树皮下的白千层。黄琴梦已经看到颂祺,她硬起头皮上车。回头张觑一眼,知道他一定生气了。
“看什么呢你?”黄琴梦马上注意到了,“一天天心不在焉的,跟你说话要装聋到什么时候?”
“没有,我今天值日,我刚刚以为没带教室钥匙。”颂祺张口就说了。想说值日下午可以早点出门跟顾井仪道歉。

回家路上彭川还玩笑顾井仪,想开点儿。顾井仪面上不说,可是心里很不爽,连在学校偷偷摸摸也就算了,现在直接当着人把他一丢——好好的男朋友灰突突成一名奸夫,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能这样对他。
他没有找她一起上学,直接去了学校。
意外的是颂祺比他来的还早。她端正在座位上,他进来也不看她,坐下就想了:奇怪,为什么她好像知道我不会找她。一个大男人被个小女生拿捏得死死的。操!
她扯扯他的袖子,“你生气了?”“对不起,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我真的认罚,你,你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察觉到她目光,顾井仪心想他脾气是不是太好了。这么快说没关系?僵持了一会,颂祺打算出教室换气,才站起,他伸手把她拽进怀里,凉凉问:“走什么走?不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