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浪-第5章
感动耳机
1 年前



想到宋林居那利落的身手,冷淡迫人的眼神,李兆焯刚平息下去的躁动复又卷土重来。

要是能有机会和他切磋切磋就好了。

是日,李兆焯像往常一样踩着铃声进班,路过宋林居那排的时候不经意侧了下头。

光从窗口投进,他低垂着眸,身姿端直,鼻梁上没了那副笨重黑框眼镜的遮挡,显出真实样貌。

眉眼清淡,鼻梁挺立,清爽刘海蓬松搭在额上,手在草稿纸上快速勾画计算。

修长的手折出好看弧度,斯文矜持,一点都看不出昨日挥棍握刀时的决绝凶狠。

他能在女生嬉笑打闹中隐约听见他的名字,被压低的细细声音中有不为人知的少女情怀。

是平常的样子,将所有的锐利锋芒都藏于冷淡沉闷下,像个好好学生。

要不是昨天雨夜亲眼所见,他大抵也不会想到宋林居表面乖巧,实际上打架打得比谁都凶。

孙文昊朝李兆焯打招呼,“焯哥,你来了。”

李兆焯移开视线,淡淡应了声。

还是昨天顺眼些。

借着早读闹哄哄的幌子,孙文昊随手拿了本书,侧过身子光明正大地聊起了天,“焯哥,听说伯父昨天晚上回来了?”

李兆焯嗤了声作为回应,本不欲多说。

可看着昊子,想到他咋呼毛躁的性格,便将昨天的谈话说了出来。

“老头子警告了我一番,说是最近崇明发展,会有京都的势力涌入,让我少惹祸。”说着多看了眼昊子。

孙文昊成功地接收到焯哥的意思,不自然地笑笑,“哈哈……我最近肯定不会惹祸的。”

谢旭尧瞥了眼笑比哭还难看的昊子,“万一那些人主动招惹我们呢?”

“小事就算了,至于……”李兆焯拉长语调,微阖的眼皮漫不经心地掀起,眼中掠过丝戾气。

”尽量低调解决。”

上边儿的形势他大概也知道一些,老头子让他少惹祸不是没有道理。

但收敛可以,却该有个限度,这毕竟是他们的地盘,畏畏缩缩平白让那些外来者瞧不起。

三人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谢旭尧家中大多从政,不是不知道崇明市接下来会面临什么,但他需要探探焯哥的口风。

知晓焯哥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他也就可以放手去做了。

忙碌的日子有条不紊地穿梭过炎炎夏日,好几日势要将人蒸熟的酷热酝酿后,某个下午又是大雨如瀑。

雨重重打在蔫蔫树叶,燥热屋顶,如织行人各色的伞上,溅起的水雾弥漫在空中,雾蒙蒙一片,水雾扑在人们脸上身上,不但没带来什么凉意,反倒是满身令人燥郁的黏湿。

行走间溅起的水珠黏在光裸结实的小腿上,回家路上的宋林居将伞举低,试图挡住夹着暴雨的风,走到路口,他脚步一转,偏离了回家的那条路。

林秋曼开了家花店,怕平时忙不过来,招了个人。

平时那人大多是负责送货,晴天倒是勉勉强强。

但像今天这种雨急路堵的天可就忙不过来了,雨天放学后去帮忙送货已经成了他的一个习惯。

宋林居在檐下收伞,推开花店的门,馥郁的花香扑鼻而来。

有清脆悦耳的风铃声响起,忙碌的林秋曼从花堆中抬起头,看清是谁,略带疲惫的眉眼泛起柔软的笑。

“林居你来了。”

宋林居喊了句她。

林秋曼擦了擦手,上前拍去他头发上细小水珠,接过他的书包。

“其实今天你可以不用来的,孟天都送得差不多了,就只剩最后一单,而且也不是很远。”

“没事,我来吧。”

早点送到总是好的。

宋林居记下地址,带把伞搂着包装好的花束就出发了。

身后有风铃声伴着妈妈的“注意安全”从渐合的玻璃门缝中挤出来。

差不多步行了二十分钟,宋林居就找到了那个地方--虹间酒吧。

和前台的人交涉好,那人打了个电话确认,就放他进去了。

酒吧的隔音效果很好,在前台只能隐约听见音乐声,而宋林居一踏入酒吧内部,震耳欲聋的音乐在耳边炸开。

虽然不是第一次送花到酒吧,巨大的声响,浑浊的空气,挤攘的人群,还是让宋林居下意识皱了皱眉。

闪亮的灯球折射出五颜六色刺眼的光,掠过隐在黑暗中那一张张物欲横流的脸,显得光怪陆离。

穿着校服,身姿笔挺的宋林居像是这潭淤泥中的一股清流,与这昏暗暧昧的环境格格不入。

宋林居将花护在自己怀中,快步穿过斑驳交杂的光线,震耳的音乐,热舞的人群,将若有若无的打量甩在身后。

很快找到了指定包厢,指节轻扣门板。

“谁?”有人在门后问,带着谨慎。

宋林居声音清晰,“您订的花到了。”

那人没立即开门,他听见门后传来模糊不清的交谈声。

不久,交谈声断了,门只拉开一点,有个绿脑袋探出来,小眼睛往他身上扫,恨不得化身x光,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想惹麻烦


那人可能是绿发,也可能是别的颜色,毕竟在包厢带有颜色的灯的照映下,他的脸都是黄中夹绿的颜色。

还有几缕烟雾迫不及待地从包厢中溢出,鬼怪似地盘踞在他头顶,不知道是香烟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宋林居微垂眸,没有再往包厢里看。

小眼睛扫到宋林居前胸的校徽,又看他本分,紧绷的神色松下不少。

是个学生啊。

之前前台确实打电话来说他们的花到了。

小眼睛签完货单,抓过花束就立刻关上了门。

空气涌动间,有诡异的气味钻进鼻腔,像是方才盘旋在小眼睛头顶那只鬼怪的爪牙,也想把他拽进那个黑暗诡异的包厢。

宋林居大步离开,摆脱鬼怪的束缚。

烟雾在宋林居走后,渐渐在走廊处飘离,逸散,走廊空荡,音乐依旧,像是噬人鬼怪从来没出现过。

而包厢内是与空荡走廊截然不同的狂欢。

桌子上歪歪斜斜散布着些插着管子的塑料瓶,吸管,锡箔纸,小几包塑料袋里装着粉色的药丸和□□。

包厢中的大多数人脸上都是种飘飘欲仙到迷茫的怪异神情,藏在浓郁的烟雾后。

小眼睛拿着花走进包厢,对搂着个女人的青年谄媚道,“孔哥,花到了。”

叼着根烟的孔康没接,“给曼曼。”

他怀中穿着暴露的妖娆女人接过娇艳欲滴的玫瑰,涂着红色指甲油的白细手指拨弄了两下花瓣,笑着问道,“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孔哥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他平常可没这么有情调。

孔康笑笑,掐住烟屁股,在女人唇上香了口,“老大最近谈下了批好货。”

有个厨子来崇明了,据说是从缅甸那边过来的,制出的玩意贼纯,老大正好和他搭上线,说是手下几个谁卖的货最多,崇明这片地就谁接管。

以前崇明都是分区管理,现在终于要合并了,一直眼馋这块肥肉的孔康自是很高兴,他对这个机会势在必得。

又是带兄弟溜冰又是给她送花的,包曼才不相信只是谈下了批货而已。

而且听明仔他们说孔哥这次给他们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这次是上等货色,可把他们爽飞了。

但孔哥含糊其辞,包曼也识趣地不多问。

宋林居走出喧哗热闹的酒吧,踏入寂寂雨夜。

他才进去没一会,雨更大了。

天上神明好像在人间看到了什么令人痛惋的事,心生哀凄,借着快要颠倒城市的大雨,警示堕落懵懂的世人,冲刷在黑暗中悄无声息滋生壮大的罪恶。

水雾四起,朦胧美化了冷硬城市的一切。

看楼,看到的是一个个窗口中那团或明或暗的温暖家灯;看树,看到的是一片令人沉静下来的暗绿;看路,看到的是柔和的混沌。

站在屋檐下的宋林居深深吐息,微润的空气过肺,驱散了最后一点阴魂不散的混浊。

宋林居撑伞,抬腿融入雨幕。

许是大雨逼人的缘故,路上没什么人,雨的沙沙声很大,几乎吞噬了夜中所有声响,路上老旧的灯在这般昏天黑地中显得力不从心。

昏暗,寂静,伞下自成一个世界。

酒吧所在的地段是老街,九曲十八绕,灯有些年头的缘故,夜里光线还差,很适合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宋林居尽量往光亮处走。

一段距离后,宋林居后脑勺微微发麻,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是无处不在的黑暗角落中有双眼睛正在死死盯着他。

犹如草原上饿狼骤然发觉了只肥羊,眼都绿了,潜伏在暗处,狼爪轻踏,就等合适的时机奋力一扑,咬断它的脖颈,将它拆吞入腹。

宋林居直觉危险,拧紧眉加快脚步,雨水飞溅,斜雨不住地打进黑伞中。

啪……

黑伞落地,伞下的人不见踪影。

宋林居被趔趄着拽进路边某个黑暗角落,大雨打得他几乎要睁不开眼睛,朦胧视线间,他大概能分辨出那人比他高,寸头。

高大的寸头男人。

男人力气很大,一把将他推到墙上,整片背都麻了。

禁锢住他想反击的双手,往上一推,高大的身影复又欺上来,大掌铁钳似地扣在他喉间,五指成爪,带着想要钻进皮肤将他喉管拽出来的狠意。

“手机,交出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哑得不像话,像喉间磨了把沙般含混干涩。

宋林居下意识不适地动了动脖子,男人误以为他要挣扎,大掌在收紧,警告道,“安分点,我只要你的手机。”

声音不大,其中却是不容忽视的冷意。

男人不允许宋林居有任何动作,以至于如此距离,宋林居只能看见男人说话时上下滚动的喉结。

宋林居低垂着眸掩去眼中神情,身子细微地抖,一副很害怕的懦弱模样让男人更加心生不耐,眉头死死锁着。

瑟缩的声音从男人大掌中挤出,“在……右裤袋。”

呼吸不畅,宋林居的声音也嘶哑得很。

男人没有空手去拿,而是松开宋林居的右手,冷硬命令道,“拿出来。”

男人眯着眼盯着宋林居动作。

可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影子晃动。

药的效力太强,他竭力才能维持最后一丝清醒,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什么也看不清,不然他就自己拿手机了。

见宋林居乖乖掏出手机,他继续下达指令,“打个电话,136……”

报电话号码的档口,男人不知何故身形不稳,掐在宋林居脖颈上的手不自觉松了些许。

当事人宋林居自然是立即察觉到了这个难得的机会,眼神一凛,提臀屈膝狠狠撞向男人腹部,趁他吃痛,被放出的手曲肘横击男人头部。

经过这一系列连贯迅速的动作,男人似乎脱力,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宋林居没看地上的人,抬腿就准备离开。

若是礼貌询问也就罢了,手机肯定是会借给他,非得搞非暴力不合作这套。

头晕胸闷的男人模糊间见宋林居转身离开,心中焦灼,那些人就在附近,若是被找到了……

突然,无声无息间,有只炙热的大掌迅疾握住了宋林居的脚踝,猝不及防将他往下一扯。

宋林居没想到方才男人都那样了,喘得跟个哮喘患者一样费力,还会有气力来拽他。

无甚防备的宋林居被男人压了个扎扎实实。

宋林居低喘了声,疼的。

这人摔他跟摔沙袋似的,明天后背肯定青了大片。

男人手臂横在他锁骨上,倒是不再掐他脖子,只是压制住他,低哑的声音中带着点焦灼的妥协。

“帮我,打电话……你只需要帮我打个电话。”

到现在都不肯说个“求”字,可见男人的傲气。

男人涣散的眼睛微眯,试图聚焦,看清此时身下人的表情。

男人不知什么原因靠得很近,宋林居此刻倒是看清了这个暴力男人的长相。

寸头少年眉头紧拧,布满血丝的眼专注地眯起,眼中戾气肆虐,唇抿直,两颊的咬肌鼓起,可见牙关咬得死紧。

看起来更凶了。

雨水下滑,男人鼻尖积聚了水珠,啪嗒一声滴在宋林居脸上,带着些温热,不知是雨是汗。

宋林居有些讶异。

他怎会落得如此狼狈的地步?而且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

“李兆焯?”尾音稍扬。

听见自己的名字,少年肌肉绷紧,凶悍的眉压得更低了,赤红的眼掠过杀气,“你是谁?”

如果是那帮人的其中一员,他所要的肯定就不止一部手机了。

“宋林居。”身下人淡淡报了个名字。

而后怕他不认识似的,又加了句,“崇明一中高二9班的。”

李兆焯干涩的眼睛微动,滞怠的脑子费力地运转。

和他一个班的……宋林居?

这几个字在他空空如也的脑子中打转。

转着转着,也不知道哪几个字眼触到了李兆焯脑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就那么轻轻一触,名为清醒的弦霎时崩断开来。

被压抑得狠的困倦疲惫千倍万倍猛然袭来,亮光分崩离析,黑暗涌来,将他拖入了昏沉。

宋林居见他在思索,苍白薄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刚想凝神看清,下刻李兆焯就闭眼摔在了他身上,压得他一声闷哼。

别看李兆焯视觉上不胖,可他高,身上还覆了层肌肉,重量不可小觑,压下来跟座小山似的。

这算什么事?

宋林居毫不客气地推开压在身上的人,撑地站起,黏腻污水从背后滑下。

他沉默看向地上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李兆焯,即使在昏迷中他也是眉头紧锁,透着些凶悍。

可他现在任人宰割的局面让他那几分凶悍显得有些外强中干。

像是被大雨淋湿,湿漉漉的毛耷拉下来,露出瘦骨嶙峋身子的幼狼,见有人靠近,身子伏低,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试图震慑来者。

宋林居想到了同样是个雨夜的他,那时他站着。

高大的身影懒懒散散斜倚在巷口,饶有兴致地旁观他们打斗,一副看戏模样,就差手里抓把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