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山脉-第7章
69av
1 年前


他看了几页就把相册还回去,沉默几秒问,“有用吗?”
“什么?”魏迟收起相册,要放回去的动作一顿。
“每年就来这么一两个月,”萧言未往后靠到桌子上,微微仰着头,目光聚在虚空中的某一个点,声音很轻,“能教些什么呢?”
魏迟放好相册,撑着桌子站起来,语气很肯定地说,“有用。”
魏迟站起来后跟他离得就很近,两人身高相仿,鼻尖距离最多不超过小臂长,室内灯光很亮,因此魏迟的每个微表情都落到萧言未的眼里。
魏迟手仍然撑在桌上,几乎和萧言未腿要碰到一起,萧言未有些不自在,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
“确实能教的东西很少,”魏迟没有反驳他这个说法,“但是他们能带给孩子的很多。”
“这边的孩子考上大学就走出去了,很少有再回来的,但是更多的是初中都没上完就回家务农或者辍学打工了。”
“那些志愿者虽然教不了孩子们很多书本上的东西,但是他们的存在对那些孩子来说,就有很重要的意义。”
“这边留守儿童很多,父母在外打工挣钱,孩子留给老人照看,老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到过镇以外的地方,他们对外面的认知都来自于子女们的描述或者是电视节目。”
“他们会跟孩子们说,外面工地怎样大,消费怎么样贵,但是没人说得清大学教室多么亮,多媒体教学多么先进,学校食堂多么卫生。”
“但是那些志愿者可以。”
魏迟语速并不快,缓缓说着支教带给孩子们的微不足道的改变,但萧言未知道,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他讲来讲去,只讲了两个字,就是“希望”。
“我也想去外边看看”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很难被剔除,一个想法就像是一个扩散得很快的病毒,无法被根治,只能被满足。
“虽然我在这待了这么多年,”魏迟低头笑了笑,很诚实地说,“但是我知道,这留不住人,我也不想让人留在这。”
“他们那么小,该出去看看。”魏迟说。
萧言未扯下毛巾在手里搓了搓,有些话就要呼之欲出,他朝教案本看了看,又朝魏迟看了看,视线来回逡巡着。
半晌,他放下毛巾,很不确定地开口,“你们学校还缺老师吗?”
萧言未问这句话其实就是一时嘴快,他问完后也觉得似乎有些冲动,于是没等魏迟反应过来,自己就很别扭地说“算了。”
但魏迟没给他后悔的机会,几乎是萧言未话音刚落,他就语速很快地说,“缺老师,你想来试试吗?”
魏迟就这么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像是烧红了的刀子尖,刺得萧言未不得不移开视线。
萧言未叹了口气,终于正视自己的问题,“你知道吧,我……”
“我这人太丧了,”萧言未自嘲地笑了笑,“哪能去当老师呢?”
“你会跟学生们说吗?”魏迟难得不委婉,单刀直入地问,“跟学生们说你丧,说你烦,说你……不想活了。”
萧言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又没疯。”
“那不就得了,”魏迟笑了笑,他又凑近萧言未一点,轻声说,“学生们会很喜欢你。”
萧言未有些慌乱地收回视线,嘟嘟囔囔地说,“老姚怎么把你捡回来了。”
“把我捡回来怎么了?”
萧言未嘀咕一句,“成天想着法往这拐人。”
“嗯,”魏迟认下了这句霸道的指控,“让不让拐?”
萧言未低头推着他肩膀让他离远点,“哪有你这样为人师表的?”
魏迟在家里只穿了一件领口有些大的T恤,萧言未慌乱中碰到了他颈侧的皮肤,很温热。
“也没有你这样的正经人。”魏迟视线若有似无地朝萧言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处扫了一眼。
魏迟在这里待了5年,他来的时候是什么肤色早就没人记得了,但现在是很健康的小麦肌,跟萧言未白皙的手指放在一起,对比强烈的有些刺眼。
萧言未收回手,“总得有个原因吧。”
“为什么想让我去?”他问。
魏迟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我不放心。”
“嗯?”萧言未皱了皱眉。
“怕你不遵守约定,”魏迟说,“所以得放到眼皮子底下才行。”


第10章
两人没有再就这个问题进行讨论,萧言未没多待,说了会儿话就回去了。
他去魏迟家的时候天就要黑了,这会儿已经看不太清路了,村里没有路灯,魏迟原本想送他,但是被他拒绝了。
又不是小姑娘,要什么人送。
他到家后没先急着睡觉,刚才两人换了手机号,萧言未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有信号。
魏迟的短信很简单,“到家回话。”
萧言未把手机号存进通讯录,回了个逗号过去。
魏迟的电话立马就打了过来。
萧言未接了电话,“怎么了?”
“没怎么,”魏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确认一下你到没到家,怕你走迷糊了。”
“以为都跟你一样呢,”萧言未开了扩音,走到外堂屋洗漱,“我又不路痴。”
“知道,”魏迟笑了笑,跟他开玩笑,“万一你碰上劫道的呢。”
萧言未正刷牙,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有什么可劫的。”
“那可多了去了。”魏迟听起来像是还在写教案,有很不明显的纸笔摩擦在一起的沙沙声。
萧言未漱了漱口又用凉水洗了脸洗了脚,冒着一身凉气钻进被子里,“你还没备完课吗?”
“快了,”魏迟说话断断续续的,“……基础不好……费心。”
萧言未拿开手机看了看,信号确实不太好,他猜魏迟可能是说这边学生英语比较难教。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萧言未问。
他这句话应该也没有很好的传达到魏迟那边,魏迟过了一会儿才驴唇不对马嘴地回了句,“骑摩托去。”
这句话萧言未听清楚了,嗯了一声,又问魏迟,“要睡了吗?”
魏迟那边说话夹杂着很强的电流声,滋滋啦啦的,萧言未只勉强听出他说,“下周五回来。”
萧言未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晚安,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电话挂得很快,自然也就错过了魏迟那句很清晰的,“你觉得无聊可以去学校找我。”
魏迟回学校后,萧言未又恢复了没事儿就在屋里看书,定时定顿姚大宝叫他来吃饭的日子。
这几天风都不小,一天比一天冷,萧言未洗漱时觉得水凉的简直离谱。
姚大宝也添了衣服,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粗线毛衣,外边套一件有些掉皮的人造革夹克衫,“凉么?”
“嗯。”萧言未应了一声,牙膏还是一如既往的辣,他有些不想说话。
姚大宝蹲在一边,托着下巴仰头看着他,童言无忌地说,“萧哥哥,你和魏迟哥睡觉了吗?”
萧言未不知道他何出此言,差点一口牙膏沫呛死,他漱了漱口,“说什么呢?”
姚大宝很有眼力见地帮他拿了毛巾,“你穿的魏迟哥的衣服。”
萧言未早上起来觉得冷,懒得去箱子里拿衣服,从魏迟那穿回来的灰色卫衣洗了一直放在床头,他就直接拿过来穿了。
他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懒得解释,“嗯。”
姚大宝跟着他,“你穿比魏迟哥穿好看。”
萧言未没见过魏迟穿这件衣服,但他深刻觉得小孩子是不会说谎话的,于是揪了揪他头上的小辫,“我觉得也是。”
他洗漱完就拉着姚大宝去吃饭了,老姚做了红薯粥,见他进来先给他盛了一碗,“暖和暖和。”
萧言未这回没上炕,接过粥坐到桌边喝了一口,有些惊讶,“甜的?”
“嗯,”老姚点点头,“红薯甜。”
萧言未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红薯,很软糯,“红薯还能做粥?”
“以前吃不饱,”老姚自己也盛了碗粥笑呵呵喝着,“红薯产量高,那时候一天光喝粥,吃红薯面的饼子。”
萧言未没经历过那种时候,也有点难想象红薯面的饼是什么味,闷头又喝了口粥。
“今天我去镇上赶集,”老姚问,“你去不去?”
老姚墙上挂着个老式挂历,姚大宝每天都抢着去撕,萧言未瞄了一眼,看到今天是星期四。
魏迟今天不放假。
萧言未也不知怎么,突然就冒出了这个想法,他摇摇头,觉得自己不太正常。
“不去?”老姚问。
萧言未喝了口粥,“去。”
镇上每五天都有一次大集,几个村的人要有什么要卖的都拉到这来卖,老姚这次没什么东西卖,
带着萧言未去了不知哪个邻居家。
邻居一出来,老姚还没介绍,萧言未就知道这是谁了。
果不其然,老姚朝出来的年轻人喊了一声,“二麻。”
二麻人如其名,脸上布满痘坑,个头不高,很憨厚朝萧言未笑了笑,“老师。”
时至今日,萧言未还是不太能接受大家跟他叫老师,他摆摆手想说别这么叫,但是二麻已经带着他们往外走了,“车停外边呢。”
二麻家里不光养羊,还养了不少鸡,每次赶大集都要拉着鸡蛋去卖,摩托车太颠簸,二麻不知道从哪购置了一辆二手三轮车。
三轮车后斗很窄,老姚跟二麻坐在前边,萧言未长腿曲着,守着两筐鸡蛋坐在后面,屁股都要颠两半时,终于到了镇上。
二麻就在路口跟他们分开,老姚带着萧言未在集上乱逛。
萧言未来的那天没心情逛,今天时间很宽裕,才注意到镇上还有不少小店,房子建得又矮又破,但基本卖什么的都有。
萧言未逛了一会儿,走到一个卖小家电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想买个热水壶。”萧言未说。
老姚跟着他进去,“干什么的热水壶。”
“洗漱的,”萧言未已经开始挑了,东挑挑,西碰碰,也看不出哪个好,随便拿了一个递给老板,“就这个。”
他拿的水壶是很日常的那种烧水壶,满打满算也就能烧几大杯,老姚跟在他后边,“要用热水就去我那边,直接拎暖壶过去用。”
“嗯,”萧言未点点头,没说自己懒,“知道了。”
他们一直逛到中午散市,二麻开车来接他们,萧言未往后斗看了一眼,鸡蛋已经卖完了。
他把水壶放到上面,抬脚正准备往上迈,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又收回脚,问老姚,“镇中学在哪?”
“不远,”老姚已经坐到前边了,闻言扭着身子回着头问他,“你要去?”
萧言未最开始其实没决定好要不要去,但老姚这么一问,他就动了真的去看看的心思了,
“去。”
魏迟这个礼拜忙得不行,初二两个班的数学英语都是他带,他还当着一班的班主任。
这几天初三班的数学老师请假,他一块儿就都把课带上了,每天从早上到晚,没有一会儿闲工夫。
今天早上一到教室,他就发现自己班里有个学生没来。
学生叫姜硕,这边人上学都晚,姜硕17岁也才上初二,但是平时成绩非常优秀,人也老实,还没有无故旷课过。
他家就是镇上的,最开始做家访的时候魏迟还去过,家里就他跟姥姥两个人。
上午下了课魏迟就去了姜硕家,一进门就被一股药味冲得差点呕出来。
姜硕事先不知道他要来,正蹲在院子里那个小泥灶那熬中药,呛得一直咳,正咳得满眼泪的时候就看见了魏迟。
魏迟伸手在眼前煽了煽,走过去蹲在姜硕身边,“熬什么药呢?味儿这么冲?”
姜硕反应过来,赶紧从旁边扯了个小板凳放到魏迟身边,“老师,您坐。”
魏迟不客气地坐到小板凳上,往泥灶上那个小砂锅里看了一眼,里边包的中药很多,药汤褐色带着黑,看着就苦。
“我姥姥病了,”姜硕当着魏迟不敢使劲扇风,生怕烟冒出来呛到他,只很局促地盯着不怎么旺的火苗,“家里没人,我…..”
姜硕家就他和姥姥两个人,老太太这一病,姜硕就离不开了。
魏迟点点头,隔着窗户往屋里扫了一眼,“生什么病了?”
“老毛病了。”姜硕没说什么病,事实上人一老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格外严重,他姥姥身子一直也不太好。
“喝中药能行吗?”魏迟是觉得有时候中药见效有点慢。
“我姥姥信不过西医,”姜硕看样子也有点苦恼,他摇了摇头,“这药方她喝了好多年了,说喝了就好受点。”
魏迟点点头,没再多问什么,他从包里拿了几张数学卷子递给姜硕,“这几天都去不了学校吧?”
姜硕接过卷子看了看,很珍惜地卷好拿在手里,轻轻嗯了一声。
“这卷子还没讲,”魏迟说,“你对着课本写写,就当预习了,王老师这周请假,我走不开,明天下午下课我过来给你讲。”
姜硕拿着试卷,眼圈一点点红了起来,半天闷着声音说了句谢谢老师。
魏迟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笑着安慰他,“大小伙子了,别那么多愁善感。”
姜硕重重点了两下头,又往小灶里添了根柴。
魏迟还一下午的课,中午饭都没吃就过来了,也待不多久就要走,“老太太醒着吗?我去看看?”
姜硕摇摇头,“刚醒了一阵,这会儿又睡了。”
魏迟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卷子你好好写。”
姜硕起来送他到门口,“老师,麻烦你跑一趟了。”
魏迟让他赶紧回去,“别送了。”
他骑摩托车过来的,就停在姜硕家门口,打着火就走了,一直到路口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姜硕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魏迟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回去了。
从姜硕家到学校就十来分钟的路程,魏迟想着今天大集,时间还够他去买点东西,拐了个弯去赶集了。
等他车把上挂着一袋子水果一箱牛奶回学校时,就看见萧言未正有点不耐烦地蹲在他门口那棵大树底下。
魏迟当下就是一愣,车骑过去停在萧言未边上,萧言未正不知道又发什么呆,人都到跟前了也没反应过来。
魏迟把车停好下来蹲到他身边,凑到他耳边喊了一声,“萧言未!”
萧言未吓了一哆嗦,反应过来就伸手准备推他,魏迟很有先见之明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萧言未动了动手腕,另一只手在魏迟抓他的那只手上敲了敲,“魏迟,你什么毛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