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已是画中人-第15章
好色之徒
1 年前
好色之徒
1 年前
“下棋没什么好说的,奇怪的是我这么年轻就和我爷爷在院儿里打太极。”他在电话里笑。
颂祺也笑了,跟他讲:“每次我喂酒酒东西它总不吃。”
“它等着你给它试毒呢,狐狸心眼儿可多了。”
“我觉得酒酒是想你。”
他问那你呢?她不答,他就数落一句:“小没良心的。”可也没有别的话。她挂了电话又怅惘。
甚至有一阵觉得他是故意的,默默生他的气。
终于那天八月十七。顾井仪送爷爷去机场,爷爷终于想起要问:“你奶奶好吗?”离婚这么多年他一直对顾奶奶抱愧。顾井仪说好,他说好就行,被搀走的时候,一步似一步衰垂、矮下去,近乎要凋尽了。顾井仪会忽然觉得:自己有时真的不懂事。出了机场打车回家,顾井仪知道今天那伙人要疯到很晚,可是酒酒已经被喂过了——是颂祺?
然后浴室门开了,一竖划灯光投影在地上,拉出一个金色的平行四边形。第一次见她穿短裤。他蜡在那里,光从雾里飞蒸,雾里有水烟,而水烟里她是赤金色,赤金色的维纳斯。
客室没开灯,颂祺没发现顾井仪,她预备在门口的拖鞋被酒酒当玩具藏了。又不好趿湿走出来,拖一地水。
“别找毛巾了。”顾井仪打开灯。
颂祺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他褪了外套,走近,俯下身,把一袭衣铺平了,“上来啊。”
她非常震慑,因为联想到瓦.尔.特·劳利为伊丽莎白铺在地上行走踏过一世的那条披风,窘窘地说:“可是这是你的衣服。”
他倒绅士地奉出手礼,强调两个字:“上来。”
他揽了她卧在沙发上,说是要帮她找鞋子,一沾身就不舍得走了。
“瘦了。”他问,问句里有无限耐心。
她说减了两斤,那时她非常不好意思,已经够近了,他又倾仄、臂撑紧了笼住她,像个牢。简直没地方躲。
他看她像是看不够:“怎么了?怕我啊。”
“你先起来。”
“不要。”又说一次,“我不。”他质问她:“是不是我不联系你,你就不找我?”
她就笑。他也掌不住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你像个小朋友。”
“你才小朋友。”手刮她鼻子:“小害人虫。”忽然又非常认真,问:“想好了吗,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嗯。”
“你倒是说啊。”
她又笑,说就是你听到的意思。他非要她说,她一个字一个字砸中他:“我也想和你在一起。”最后一个字出口,他马上咬她的嘴。吻够了她,他说:“本来打算开学再问你的,可我真的没办法等,还好你许我了。”一面执起、扣紧她的手。
才跟颂祺道过晚安,顾井仪一转脸就找上方展年,这是方展年第一次嫌顾井仪话多——他的那些提问,简直是死亡的。
顾井仪问方展年,又似自言自语:“女生都喜欢什么礼物啊?你应该有清单吧。情侣过不过六一儿童节啊?”
“过。”方展年眼一翻:“那都明年的事了大哥!”
“那清明节呢?”
“诶你说怎样接吻女生才,”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舒服?”
方展年喷射一口汽水:“我去!你,你不对劲!这都什么提问?怎么还牵荤连素的!”
最后翻了电视电影来看,顾井仪又不满意,他跳起来:“也太夸张了吧!这口水拉丝得都能跳绳了!”
第二天顾井仪牵颂祺下楼,大家看这情形也都有数。夏痣倒说也有、笑也有,只眼睛躲在身体很后,不大朝人脸上看。唯一不满的是杨可昕,那天她忽然说一句:“不管怎样还是在一起了,从这点就说明颂祺不是我们认为的那样。”
夏痣不知道杨可昕这样说因为知道她和方展年有过一段历史。
颂祺和顾井仪在一起做的第一件事是电影院看电影——在一起,当着人,家里都是耳目。颂祺还以为她不是爱热闹的人;并不是不爱,不爱的是笑泪的洪流里找不到自己。以前总觉得身体是多余的。跟顾井仪一起后才发现、演绎出身体的语言。她很欢喜,她会觉得有爱是她目前人生里最好的体验,像小说里的那句:“爱是热,被爱是光。”
同时又明确自己从未被善待过。
喜欢他念她名字只念给她一个人听。喜欢过马路他总让她走内侧。喜欢他在大街上牵起她的手时,那近于承诺的指与指的关节礼貌地弯下腰,大拇指微微泛出白。她在阳台挂衣服,晾衣架不合适踩凳子上去的。他看见就抱她下来,说:“这种事男人来就好了,用什么凳子。”可是说完又自得:“我又长高了,现在一九二。”
*
敲定回珞城的前几天,颂祺问顾井仪:“可是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的眼睛笑了,用掌紧扣她的,说:“怕我走?那就不回来了,我也不喜欢异地恋。”
夏痣很不满,她连去留都不知道。最不满的其实是他她快乐的样子。她当然可以装样子,或像从前,每挫受顾井仪就从其他男生身上汲取慰藉和自信心,换陈幕升也不是不可以,她有本事让他们爱意她,可顾井仪怎么就不行?
她每天拿这样的问题反复折磨自己。刺激之下,做出一系列反常的举动,起初大家都理解、懂得,吊她的苦痛,时间一长就没人愿意搭理了。她故意错戴顾井仪的手表,颂祺不理会,她大谈特谈跟顾井仪第一次见面,颂祺也并不嫉妒。何嘉电话里听了,声张着骂:“真是矮子肚里疙瘩多!”
就是有那么一天,夏痣拣了沙发上的外套穿,外套是方展年的,夏痣不知道。杨可昕瞧见了,把话直摔在夏痣脸上:“你什么意思?从前的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现在你拿不下顾井仪,就又想着来找方展年是吗?到今天我才清楚你是个怎样的人!”
方展年是和可昕一起离开的,两人和顾井仪倒没什么。但夏痣知道闹这样一出她很难再在珞城呆下去,顾井仪又给她这样大的重创。权衡之下她回到附中继续读书。
这倒像“不战而屈人之兵。”颂祺心想,那时她和顾井仪在返程的高铁上。他舒张了胳膊由她枕着,说:“回去我一定要画你,我说真的。”“祺祺,你不知道你有多好。”又脸偎她的脸,睫毛在她颊上搔个不停,她怕人注意,也不敢笑太大声。
第二十五章
回珞城那几天,颂祺就宿在何嘉家里,江沐和江阿姨还没有回来。不见得整个假期都在度假,看样子江阿姨的理想终于实现了——一个自诩为理想主义者、却从不懂理想的人最容易快活。果然人生是没办法彻底的。
颂祺寻思:下学期江沐不会转学吧?江叔叔那样渴饮自由的人,当初能把一双妻女扣在这里,无疑是对江美茹嫌恶到一定程度了。不过给点甜头交换.妻子的义务,在他,这实在是惠而不费的事。
果然,没几天母女两个就照搬回来,她们走时拖一整只狼犺的行李,回来还是那一只;什么都带不走,什么都留不住。江沐是有些隐忧的样子,江美茹很快乐。
马上就要入秋了,阳光揸开枯手,指出去,满头满树的叶子在风里抖着,抖着,抖落一些影子,抖灭一些自己;无数蝉踞在华盛的树丛间颤栗、绝唱,就快要燃烧起来了。
颂祺没有回江家,江沐一得意又要她替写作业,单是顾井仪就够她忙了。刚搬进何家的那晚,顾井仪来敲何家的门,何嘉给颂祺递个眼色就关门出卧室。
顾井仪打包一袋零食来的,颂祺说:“一晚上吃不了那么多。”他只是揽住她的肩膀,往屋深里走,说:“那我不管,我们已经一起生活了一个月,现在忽然见不着你我会不习惯。”没甜蜜几句就哄她给他写作业,“你是我女朋友,你不给我写要给谁写?”
她笑着打他,他也不躲,把她抱起来吻在墙上,眼睛像起雾的黑镜子,距离外渐渐明晰。他端视她的脸,像是要求证她是否真的爱他。一时房里百媚淹然起来,他说:“你总低头,我都看不到你脸红。”
可是脸也熟起来,原来男生也会害羞。她隐约感到一种母性,手触他的头发像云,怎样造他都不生气。
顾井仪走后何嘉溜进门,挤挤眼睛笑:“挺甜蜜的呀。姐妹。”
颂祺说别闹。何嘉一递一声好,宣布:“今晚我要补作业补个通宵,你作业写完了吗?”
这不还有顾井仪的吗。颂祺笑,他倒好,把作业全丢给她,自己好上网吧打游戏通宵,他还说了:“横竖人是追到了,终于可以好好撸把游戏了。”
何嘉跳起来:“天哪!这些男生真是——彭川也说了一样的话!”
高二升学他们被搬离新教学楼,调到距食堂远的旧教学楼去。颂祺起初还不觉得,因为和顾井仪一起的缘故,中午都不回江家,而是泡图书馆。顾井仪嫌食堂有股抹布味,每次他们都去校外的餐厅吃饭。
为了检查作业实效,这次开学又搞出考试,试题就从学生暑假作业里抽。何嘉叫苦不迭,才决定去校图书馆,下午就跟颂祺骂起人来:“这届高一一个个跟要死了一样,才下课就山洪似的往食堂里冲,把饭菜全部打光,而且吃完东西居然不收拾桌子!恶了吧心的,食堂阿姨收拾桌子很辛苦的好不好!”
彭川还不在意:“这有什么好气的,以后咱外边吃去,想吃什么吃什么!”几天后饭卡遗失,才一下午功夫,卡里钱被盗刷个精光。彭川骂得比何嘉还难听。
周日颂祺和何嘉逛商场,两人像往常一样逛化妆品,何嘉已经来去很多次,给颂祺推荐一支玻璃唇釉,颂祺拒绝了。何嘉就缠:“试一下又不要钱。”
她第一次在镜子里发现自己,像一片白昼舀进夜的器皿里,才觉星有好风、星有好雨。当然是因为有爱,不止是顾井仪,她自己也对自己生出一种创造性的爱;如果有爱,如果有快乐,那为什么不呢?想着,把笑投进镜里去,深深微笑,深深地赞许。
何嘉用手梳拢刘海,拢上去,她的额上缀着一个小小的花尖。何嘉左右相看自己,对颂祺讲:“我眉毛太浓,没有刘海显得我可厉害了。还是放下来显乖,女生嘛,装装无害也不错。”
翌日到学校,顾井仪问颂祺昨天和何嘉逛什么,开不开心。颂祺快乐地说:“你不说我都忘了。昨天何嘉推荐我买一支玻璃色唇釉。”
试色给他看,他撑脸端详她,眼角眉梢都是笑。顾井仪说:“你看起来好好亲的样子。”就要亲。她扭手扭脚说别闹,被人看见。
“好了好了,不闹你。”他收束回座位,说:“我可以等放学啊。诶放学你别跑,乖乖的什么事都没有。”
她捺住不笑,脚轻轻踢一下他鞋子,这混蛋。
测验考后男生们组队打篮球,晚饭要么代捎要么不吃。颂祺和何嘉一起去食堂,排队到窗口刷卡的时候,横截里忽然杀出一只胳膊,从她们头上掠过去,七八份地刷。
“靠!”何嘉眼一斜,“又是这个贱人,仗着个儿高看不见人怎么的?每次都插队,买拉面插,买炒饭插,买包子也插,他每次都插在我前面!”
那男生只不动声色。眼见最后一个三鲜包没了,何嘉气得冲出队伍,一头奔一头哭着去了。
彭川听得直笑:“不是,你跟我咋就那么厉害呢,照他那脸上扇呀!”
“我跳起来就只能打到他的膝盖!”何嘉嘤嘤作声,“本来我考得就不好,他还插队!而且他每次都抢我前面!气死我了!”
顾井仪也在一边笑,颂祺示意他别笑了。顾井仪说:“对这种惯犯,你就该把饭甩他脸上啊,怕什么,出了事我给你出头。”
“那他打我怎么办,我又怂,我又打不过他!”何嘉更气了,“啥也不是,就是觉得我好欺负呗,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颂祺觉得以后不去食堂不就好了。何嘉说凭什么,可气的是这事流行了起来,这就是无声的罪。颂祺后来遇到过几次,大多时候都不是单独作案,开始是情侣,渐渐的女生和女生也开始了,受害者抗声还会被奚上一句:“插一下能死啊。”
一句话女生不言语了,脸也像是旧了。她的谦卑对仗那一句,像是在厚厚的地毯上重重锤打、泄出一点经年的尘灰。那两个女生自说自话下去,应该是艺术生,眉毛描得那样长,嘴巴涂得那样红。何嘉抱着胳膊看,说她知道了。
颂祺知道何嘉什么意思。
自此去食堂,何嘉总把眉露出来,就是早饭也把嘴涂得猩红。颂祺就笑:“你这简直是一种自残。”何嘉说:“管他呢,好用就行。以后姐妹照拂你!”
顾井仪问彭川何嘉这是怎么了,彭川夸夸来一句:“乔装社会人哩!”
顾井仪想这也太夸张了,去食堂观光过一次。彭川也觉得何嘉没必要,说:“你直接告我是谁,我帮你插队回去不是更直接?”
何嘉说:“我最讨厌插队的人了,你要是也插队,我就和你分手!”
何嘉竟遇上那两个女生,直接手一挡:“收回去。”声音不小,两女生相觑,觉得有些没脸,拿眼钉着何嘉看。
何嘉眼梢里刮上她们,心想有什么好看的,老娘口红涂得比你们还红,直骂到脸上:“瞪你妈眼瞎呀,不要脸死了!傻.逼。化你妈啊长那么丑!”
女生张着嘴,像是在消化,又像是茫然。终于忍不住发声:“你才丑!”可不能翻上回的话,不然就等于承认了。
何嘉笑起来:“谁插队谁丑,谁作怪谁丑!瞧那一脸死样儿吧,诶怎么你有脸做没脸认呢?你就说你是不是老插队?说啊!”围观者的目光烂烂射过来,两人简直立不住脚,一声不吭走了。
之后就再没会过那两女生。
何嘉私下里和颂祺诉数经验。颂祺承认恋爱跟她源自书本的想象不一样,顾井仪并不荒唐。何嘉说:“那还是害羞不好意思。好像一开始接吻男生都习惯弓着腰。”
颂祺说:“他比我高。不弓着,难道蹲着?”旋即反应过来何嘉是什么意思,笑着打她。何嘉凑在颂祺耳边低语几句,两人笑翻了。
第二十六章
第一次月考就要到了。颂祺出图书馆就去篮球场找顾井仪,看到有女生搭讪也并不上前,因为看动作大概能明白他们说什么,当然大多时候是表白。
“抱歉,我有女朋友了。”顾井仪说。女生走后他找上颂祺,一揽腰进怀里,“眼巴巴看着呢,小没良心的。”
“不是,我刚刚发现我能读懂你的唇语。”颂祺愉快地说,一面给他手臂上OK绷,OK绷上有个粉红的派大星。现在他打篮球她一直备着。
“是吗?”他笑出一双浅浅的梨涡,爱祺祺。黑色的发线被阳光曝成金色时说了,爱祺祺。她只是笑。他就喜欢她脸红,把她抱起来:“害羞呢,以后天天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