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火-第55章
彗
1 年前
彗
1 年前
“不用不用。”我拉开门要往外走。
“我说也不用道歉。也不用非得说谢谢。”孙莹莹慢悠悠地说道,嘴角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帮咱们家也不是白帮忙呀。帮着帮着不是把汪宁都给帮成她自己的男朋友了吗?”
我在门口停住脚步: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今天我一来她就跟我带着气了,原来还是为了这个。会的。我跟自己说。会有这么一天,我非得跟孙莹莹谈一下汪宁的。
“莹莹你听谁说的?”我转头看她,“就是我跟汪宁的事儿,莹莹你听谁说的?”
“很多人。”
“那么很多人消息都挺准确的。”我点头,“我们俩好上了。但是在你们两个分手以后。你觉得我不应该或者不可以吗?”
“没有。”孙莹莹说,“我就是觉得… …你可
太有心眼了洋洋。”
“心眼我还真没有。”我说,“但汪宁跟我在一起,总笑,总是高兴的。这个也难得,你说对吧?其实我们这事儿应该跟你说一声。但你自己知道了也好。只不过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拆迁的事情,我不想把这两件事儿混为一谈。拆迁是好事儿,多少人盼着的大好事儿,你们好好商量一下吧。”
“不是什么事儿都能像你安排的那样的,洋洋。”孙莹莹看着我,“我不会在拆迁协议上签字的。楼下的天朗也不会。”
“你们两个沟通过了?”我看着孙莹莹,倒是有点好奇了,“他听你的?”
孙莹莹没再回答我,转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妈妈拉着我的肩膀悄声跟我说:“别跟莹莹生气哈,她是个可怜人。你跟小汪警官合适,比他们合适。拆迁协议的事情,回头我去,我去跟你商量,行吗?”
“阿姨我不会跟莹莹生气的。”我叹了口气,我刚才也就是嘴硬而已。如果说我之前还因为孙莹莹问我拿了多少好处而感到委屈生气的话,那么现在当我明目张胆地知会她我跟汪宁的事情之后,我心情复杂,我是坦荡的,但也有一点点的愧疚。
推开门,范志明居然一直在孙家大门外面听着。
我们两个一起又去找了天朗,果不其然,他也不签字不肯搬。
第二十五章 (5)
“这人啊,有福不愿意享受,这就是惯的!就应该给他们一点厉害瞧瞧。哼,这是赶上我现在岁数大了,脾气好了,现在也不是从前的处理办法了,要是换到以前,我告诉你以前那帮人都怎么处理。”我们两个碰了一鼻子灰,从克俭小区往外面走,范志明气得够呛,愤愤不平,“我告诉你,拆迁是为了居民好!你自己不明白,就得想法让你明白!”
我回头看看范志明:“怎么让他们明白?”
“断水断电往门口扔垃圾呀。嗨,那,那有的是办法!”范志明看着我,理直气壮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拆迁办给消息都是春天夏天,天都快暖和了,那你说老百姓还急什么?以前都什么时候拆?进了十一月,来信儿了,拆,看谁不签字,直接第一步先停你暖气!大冬天屋子里面冷得跟冰箱似的,看你怎么过日子。同时就是断水断电,门口扔垃圾了。红油漆在他门口给他写上,拆!上面画个大圆圈!你看他害不害怕。谁家不搬,门口,对,就他们家门口给建个公厕,说是公厕,没有坑也没有门的,所有人都去那儿上厕所去。膈应死他!也有老爷们为了赔偿款把媳妇孩子都送走,自己架个小煤油炉子跟你耗到最后的,不就是要钱吗?可以,送他纸钱,每天晚上在他家门口给他烧纸钱!嘿嘿,到最后都能走喽。”范志明居然越说 越来劲,意兴盎然地。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带着点惊讶:“范哥,你怎么这么门清呀?这些事儿你以前都干过?”
范志明看着我嗔怪道:“洋洋你看你,说话也不合计合计,这些事儿我怎么能干呢?这不是黑社会干的事儿吗?我就是年轻的时候赶上过,看见过。给你讲个乐子而已。”
我呵呵:“我就说嘛,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现在能这样吗?哎对了,乐天百货那里拆迁的事儿你知道吧?”
“什么事儿?”
“一户居民还没有签字呢,拆迁的公司也不知道是弄错了还是怎么着,动他们家房子了。居民后来上了法院打了官司,你知道最后法院给判了多少吗?”
范志明看着我:“多少?”
“说出来吓死你。”我说,用手比划了数字给他,“五十平米,六百万。”
“啊,在北京都买一套像样的的房子了。”范志明惊讶地。
“切,人家居民还说了呢,管你在北京还是上海,我就想在我自己家这地方住。你动我的房子就是侵犯我生存权,居住权呀!”我说,“所以现在,您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手段,办法,没有用!而且还是违法的呢!这户里只要还有人住,你看看你敢不敢停电停水停暖气的,你看到时候法院介入的话,会怎么判。也许扫黑把你给扫进去。”
“嗨,我就是说说。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慢慢做工作呗。”我长长
出了一口气,“一个是要好好动员,好好给人安排,有人不愿意搬的,有的家中有老人搬家不方便的,你都得把服务做到了。二就是谈条件啦,开发单位自己算账,划算就得多给点补偿款,毕竟是人家住了很多年的地方,非得卖给你们挣钱了,多拿点钱出来也是正常的,总比到时候法院判的数字划算吧?”
范志明停下脚步,略略沉吟,似乎觉得我说的还有些道理,接着他几步追上来,跟在我后面:“洋洋呀,拆迁这边虽然是拆迁办的主要工作,但是真正好使的,还是你们社区的人。你这样,你还是得帮忙多做做工作。只要孙家和刘天朗他们家能签字,范哥一定好好谢你。”
“范哥,不用你谢我,能做的事儿我一定办。这是我工作呀。但是这也得凭运气,看人家心态。毕竟说的算的不是咱们是不是?”
范志明又开始跟在后面捧我了:“你说,洋洋,你才来社区多久呀?一年都不到是不是?刚开始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就跟个高中生似的,谁想到呀,你现在其实长得也像个高中生,但是你这说话办事儿,真是成熟多了。真的,我告诉你,范哥不会看错的,你以后肯定有大发展。”
我这人反正就是听不得好话,被他捧了几句忍不住笑了,跟他摆手:“… …瞧您说的,我这不是也是学习出来的吗,人总得进步,总得追求点什么是 不是?我不能跟刚来社区的时候一样呀。”
“洋洋以后肯定有大出息!”范志明点头感慨,戏可足了。
… …
晚上跟汪宁去吃烧烤,我把孙莹莹和天朗家里的情况跟他说了。
“不肯签字?”
“嗯。”我点头,“孙莹莹态度非常顽固,还把你的事儿给翻出来问我了。天朗还算尊重我,倒是听我把话说完了,最后给了我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还没想好呢。”我说,“嗨,其实也就是不肯签协议的意思。”
“这事儿呀,”他把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鳗鱼卷在紫菜卷里给我,“你们社区说到底不就是配合一下拆迁办的工作吗,各家各户有什么材料,你们给盖个章印个戳。这事儿你该做的工作都做过了,不用再多说了。别再落得一身埋怨。”——他说的是孙莹莹,但没敢提她名字,学乖了。
汪宁是学乖了,我忍了半天没忍住:“照理说,我是不应该管。但是我觉得有一点不好,奇怪,不对劲儿。”
“什么呀?”
“孙莹莹对天朗好像有一种控制力。你懂吗?我总觉得是孙莹莹告诉他不要签字,他就听她的了,他被她摆弄。”
汪宁又用辣白菜就着,塞了一大口紫菜包饭饭在嘴巴里,吃得还挺着急的。
我那个抱怨的阀门一打开就很难关上了,完全没有胃口的:“反正今天我觉得挺灰心的。孙莹莹,刘天朗,他们两个的事儿,以 后我一点都不管了。他们两家拆迁,说到底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怎么好像他们不签协议了,就能修理到我头上一样?今天哈,我就在你面前发个毒誓,我可不想再被人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啦!”
汪宁擦擦嘴巴,摆弄摆弄餐巾,还是抬头看我了,像是一直犹豫着,一直想要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说话,而又终于忍不住了:“洋洋,我觉得哈,我觉得吧… …我了解莹莹,我觉得她,本质不坏。你不能,先把她给设置成反派了,跟你作对,会不会有点那什么… …太主观了?”
第二十六章 (1)
我看着汪宁,一时没说话,他是犹豫再三地,小心翼翼地,眼神闪烁,连声音都细了,就怕自己讲错话让我不高兴。可他确实聪明,有一件事情连我自己都没有发觉,他把我给点中了,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在自己的脑海里把孙莹莹设计成反派了呢?是她一直以来对我不冷不热的态度,是我为她家做了那么多好事儿她从来都不领情?是因为她质疑我动员他们家拆迁的目的?或者是她对于我跟汪宁谈恋爱这件事情发出的质问?或者那个原因更久远一些,更简单一些,就是因为她跟汪宁的从前,让我始终对她心有抵触?
在这家朝鲜族的烧烤店里,我们的桌子正对着吧台后面的镜子,我在镜子里面看见自己,自从跟汪宁好上之后,我把碳水彻底断了,效果不错,我脸和肩膀都瘦了,从前的圆下巴现在有点尖。我每天用来化妆的时间也比从前多,手法进步很快,我把眉毛画的长长的,隐形眼镜换成了灰色的美瞳,眼尾下至还有画上两道卧蚕,所谓卧蚕就是把眼睛显大的灵药,大眼灵大眼灵,远看眼睛大,近看像蜻蜓——我看着镜子里面的那个人,她看上去比从前好看多了,也精明多了,她也不再是那个圆圆憨憨的说话慢半拍的小胖子,她现在跟人说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么她总把别人往好处想的那颗心也变了吗?她现在也 姓钮钴禄了吗?
汪宁的手在我眼前晃,完全没有办法地,习以为常地:“完了完了,又犯病了,算法太复杂,又憋死机了。”他伸手过来扒拉我上眼皮,“洋洋啊洋洋,醒醒!不然我可把东西全吃了啊?我揪你眼毛了啊?”
汪宁的手指头轻轻地点在我额头上,眼皮上,脸上。
可他并不能干扰我脑袋里面的念头。我看着他。
哼。等等。有我自己审视自己的份儿,有你说我的份儿吗?我警告过你的事情你是不是又忘了?你这个慈悲为怀的,拖泥带水的前男友。
我一把挡开他贴在我脸上的手:“不许碰我脸,化妆品很贵!”
汪宁:“好的。”
我:“我跟你说的事儿你又忘了。”
汪宁:“… …”
我:“我跟你说过,你不许在我面前提她,你更不许替她说话。你刚才怎么又说了?”
汪宁马上说:“赖我,对不起… …不过,不是您先提的吗?”
我:“我提的你也不许接茬。”
汪宁不敢惹我:“确实。是我造次了。”
我:“话说到这里了,我就跟你讲个明白。我对你前女友孙莹莹没有成见,但是我知道一件事儿,负能量会堆积,也会寻找出口发泄,你去医院看看那些得慢性病,身上总疼的,没有人脾气好。孙莹莹遭遇了那么多事情,我关心他们家的事儿,但她一直都让我很警惕,刘天朗也是。但不能说我是把她当成反派了。我不 是那样的人。”
汪宁实心诚意地:“没错没错。我说话欠考虑。我不该惹您生气了。您赶紧尝尝这个豆腐卷,您看我烤的这个火候,可老好了。”
汪宁做小伏低,脸上笑吟吟地把豆腐蔬菜卷递到我跟前,我心里面已经没了脾气,我把他烤的菜卷给吃了,宽宏大量地说:“行吧那这一番我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
“那是,您心里比谁都有数。”
这一番跟汪宁斗嘴在表面上是我赢了。但在片刻之间,我是心虚的,我知道他说对了。像是一辆导航系统不太灵光的小车被一个路牌提携了方向,我在汪宁适时的提醒很快在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中促使我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继而终于触发了关于大场大火的真相。
… …
“小夏姑娘您看看,这是我们家的拆迁协议,都签好名字了。你们社区再扣个戳,咱们这事儿就完了。”
三天之后,就在补偿款的浮动点数再降一格的关节上,孙好忠和他的媳妇拿着签好的拆迁协议来社区找我盖章了。后面跟着他们的是范志明。
我有点惊讶,翻看着协议上的名字,户口本上的三个人都在,孙莹莹居然同意了。
公章胡世奇那边用着,他也在给几个最终决定要搬走的居民走手续呢。我没着急去跟他要,便拿着他们的协议,有点好奇地问孙好忠夫妇:“你们是怎么跟莹莹说通的呀?”
“嗨。就劝呗。”孙
好忠说,“换个地方买新房子,计划好了还能剩点钱开了买卖,这可是大好事儿。就算这些她想不明白,她也得知道她妈妈那个腿脚,怎么地也得换个有电梯的房子呀,能拆迁不拆迁,这不是犯傻嘛。不过没事儿了,我们都说明白了,孩子也把名字给签上了。”孙好忠一边说着一边把材料往我手里推,催促着,“您赶紧的吧,帮我们把材料走了。”
我还是没动,心里很是疑惑:这就搞定了?拆迁办和社区都去了好几回,孙莹莹上次差点没骂我,他爸妈这就搞定了?这么容易的话,那我们之前又何必去呢?
我把协议上签字那一页拿起来看。这个时候着急的居然是范志明,在旁边催促我:“洋洋呀,你看看,老孙家的材料这不是全了吗?全了就赶紧盖章,赶紧把事儿弄完吧,不剩几户了,弄完一个是一个。”
我没应他的话,仔细看那个签名,一边问孙好忠:“这三个签名怎么笔迹那么像呀?你们家的人写字都一样?”
孙好忠一时没有回答我,居然抬头看了看旁边的范志明。
范志明斜了他一眼,对我说:“全家人用一根笔签字也正常吧?”他随即俯下身,跟我低声说,“洋洋快点,他们家好不容易搞定了,别卡在你这儿呀。把拆迁这个差事儿办好了,对你以后的发展好处可大了… …”
胡世奇用完了公章,送到我这边来了。
我觉得范志明说得有点道理,管这签名是怎么搞的,孙家签字了就行了,我们离成功就又近了一步。再说了,我早就在汪宁跟前发了毒誓,我才不要再管那两家的事儿了,惹那些麻烦干什么呢?想到这里我抄起了公章,扣了印泥就要盖上去,忽然有一种力量抓住了我,挡住了我,好像那个公章自己在空中盘旋犹豫,不愿意下降一样,还有一点事儿每班呢,我终于还是放下了它,拿起电话,在微信上找到一个人,给她拨了语音通话。
孙好忠夫妇还有范志明都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直到我对着电话道:“莹莹吗?我想跟你再确定一下,你们家那个拆迁协议上你签字了,是你签的吗?你到底还是答应了是吗?”